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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双向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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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我救了吴莉,不如说是她救了我,拯救了我的职业生涯。 进安定医院的第一天,我就想逃离这里。 进安定医院1 000多天后,我再也没想过离开,并且一直干到现在。 1996年冬天,吴莉被父母搀进了安定医院。当时她上大二,临近寒假的时候,学校给她家里打电话,说孩子表现不太正常,让他们接她回家。 吴莉是北京人,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外地的名牌大学,从小到大没让父母操过心。转折发生在大一下学期。她先是失眠,情绪不稳定,继而开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同学们只当她是学习压力大,直到有一次上课,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她突然站起来,在满登登的教室大吼:“你们凭什么骂我?!”紧接着又是一声:“你们就是嫉妒我!想害我!” 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儿了。老师带她去了校医院,又去当地的精神专科医院检查。诊断结果:精神分裂症。 吴莉母亲讲述这些的时候,眼泪一次又一次溢出眼眶,手里的纸巾揉成湿漉漉的一团。吴莉父亲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夫妻俩都还不到50岁。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文静乖巧的女儿,怎么就突然成了“疯子”。 幻听、被害妄想,这些都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吴莉不得不休学,住进了病房。 “你听见谁在说话?”我问。 “他们。”她眼神飘向虚空。 “他们是谁?” “老师和同学……他们老骂我,说我拉低了考试平均分,拖了全班的后腿。”她声音骤然尖厉起来,“他们就是嫉妒我!”那张本该青春洋溢的脸,此刻被愤怒扭曲着,丝毫看不到她父母说的“文静乖巧”的模样。 按照精神分裂症的治疗思路,主治医生给吴莉用了氯丙嗪。几天后,病房终于不再回荡她尖厉的叫喊声了——那些折磨她的幻听渐渐平息,但与此同时,她眼中的光也像被雨水打湿的火苗,一点点熄灭了。 这是抗精神病药物的副作用。 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的原理,大多是通过拮抗多巴胺D2受体,降低大脑皮质的兴奋性,来改善患者幻觉、妄想等症状。而大多数第一代抗精神病药属于低效价药物,具有多受体拮抗作用,既有抗精神病效果,同时兼有明显的镇静作用,使人失去活力,所以吃药后往往会变得运动迟缓、表情僵滞。 要理解抗精神病药物的作用机制,需要先认识一下多巴胺这个在神经科学领域家喻户晓却常被误解的“大明星”。 在今天的大众文化中,多巴胺几乎成了“快乐”的代名词,但实际上,它的角色要复杂得多。多巴胺确实是大脑中的“快乐信使”,在神经细胞之间穿梭,传递着关于愉悦、动机和奖赏的信号。吃到美食、赢得比赛、沉浸于甜蜜爱情等这些开心事,都会让这个“信使”跑得更勤快。但多巴胺并不是越多越好。在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大脑中,相关脑区的过量多巴胺就让这个“快递系统”出了问题——“快乐信使”疯狂送货,根本停不下来,这也是产生幻觉、妄想的生物学基础。 而抗精神病药物就像个“快递拦截员”,它堵住接收快乐的“信箱”(多巴胺受体),让过量的多巴胺无法投递。虽然这能缓解幻觉和妄想,但副作用也很明显:当快乐信号被过多拦截,人就会失去活力和快感,运动系统协调性也会受到影响,造成“药源性帕金森综合征”,变得动作迟缓、表情呆滞。日本电影《追捕》里,医生说给横路敬二用的高功能的神经阻滞剂,其实就是一种抗精神病药物。 只有被堵住的“信箱”占比(多巴胺受体占有率)超过60%,药物才会起效;可一旦超过了80%,副作用就来了。这个“药效窗口”的把握非常微妙,像走钢丝——药量小了没效果,“快递”照常错投;药量大了,连正常“邮件”也收不到了。精神科大夫需要通过不断地观察患者的行为表现,及时并精准地调药,才能让患者达到对药起效,同时又不产生副作用的平衡状态。 那时候我们有个经验性办法叫“手部的姿势性震颤实验”,即通过观察患者手指是否出现轻微颤抖(类似拿筷子久了的手抖),来判断药物是否达到了治疗浓度。如果患者服药后手指出现轻微颤抖,说明药量刚好到位;如果完全没反应,反而担心药效不足。 吴莉就表现出这种轻微手抖。药物确实抑制了她的幻听和妄想,却也将那本应属于20岁的悸动与憧憬一同修剪掉了。每次查房看到她,我都像在看一场无声的凋零。她父母探视离开时,总会红着眼眶拉住我:“姜医生,你一定要救救她,她还这么年轻啊……” 面对这样的嘱托,我总是心怀愧疚,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精神分裂症就像大脑里的寄生藤蔓,可能被药物修剪,但想要彻底铲除,难。而且以当时的治疗技术和药物水平,精神科医生更像是绝望的守夜人。我们举着微弱的灯盏,能做的不过是阻止患者坠入深渊,却无法带他们重返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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