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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病就能随便害人?!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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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精神科医生这么多年,我发现这个职业注定与世俗的“正义”背道而驰。当舆论高喊“杀人偿命,欠账还钱”时,我们却要用脑电波图谱和症状量表,为暴行寻找生物学病因的注脚。看起来我们好像是在为罪恶开脱。 但这不是开脱,而是我们见过太多杏仁核扫描图上炸开的红点,也见过5 -羟色胺(又称“血清素”)浓度低到几乎测不出来。当一个人的前额叶皮质锈迹斑斑,锈渣堵死了理性咬合的齿轮,情绪就像失控的火车,在神经回路的岔道上横冲直撞。而精神科医生的工作,就是要给失控的火车踩刹车——只不过这列火车可能已经撞穿了好几堵墙,而我们还得先判断司机是故意撞的,还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驾驶。 “高能人”的情况就是这样。他患的是双相障碍快速循环型,是双相障碍的临床亚型,表现为抑郁与躁狂状态的快速交替出现,以情绪状态转换异常频繁为核心特征。它如同一个诡异的情绪跷跷板,在高涨(躁狂)和低落(抑郁)中来回摆动,而患者自身往往难以察觉,更无法控制。 追溯病史,他的病症早在两年前就有了迹象。据他妻子回忆,老高曾有大半年时间感觉浑身没劲儿,上课也提不起精神,整个人不想动。这种情况出现过不止一次,而是有四五次。然而一次次的信号都被他们忽略了。在四五次抑郁发作后,他转向了轻躁狂到躁狂,变得精力充沛、雄心勃勃,也就有了后边一系列的疯狂举动。 如果早些干预,哪怕早几个月,或许就能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轻躁狂往往表现出高涨的情绪,精力异常旺盛,思维活跃,对日常事务过度热情,自我评价过高,反常的言行高调,行为冲动冒险。但现实是,没有谁会在一个人“精力充沛、雄心勃勃”时怀疑他生病了,大家只会觉得他“有本事”“有干劲”“能折腾”。 从医学角度看,“高能人”的诈骗行为并非精心策划的犯罪,而是躁狂发作的副产品——思维奔逸让他坚信自己具备改造沙漠的能力,情绪高涨让他对风险毫无感知,睡眠剥夺则进一步放大了他的偏执。根据警察掌握的证据,很奇怪,老高筹集的那些钱并没有装入个人腰包,而是去向五花八门,捐给了各种他认为的“伟大事业”。这种病态的“使命感”,与唯利是图的普通骗子似乎有着天壤之别。 可从司法的角度看,立案标准只看行为与结果——他骗了钱,害了人,就得承担责任。 那么,到底怎么判断一个人的行为是病理所致还是自主选择?如何平衡科学和正义?这个问题像根鱼刺卡在医学的咽喉里,也扎进法律的瞳孔中。 司法精神病学便由此诞生。它要求医生以手术刀般的精准剖析犯罪者的脑回路,剖开他们混沌的精神世界。但公众对“精神病脱罪”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就像那位警察说的:“他有病就能随便害人?!” 这些年,每次去监狱出诊时,这个问题总会在我脑海里打转。 我曾见过一个清秀的小伙子,因杀嫂被判无期徒刑。因为在狱中“畏罪自杀”,被叫了精神科会诊。他见人时缩着脖子,手铐磨出的红色痕迹像套了圈橡皮筋。我问他为什么自杀,他说:“觉得自己很没用。”他从小父母双亡,跟着哥哥生活,一直被嫂子嫌弃是“拖油瓶”。那天因为他没把冰箱门及时关严,嫂子又骂他是“没用的东西”。常年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他眼前一黑,抄起菜刀看都没看,一刀抡在了嫂子的颈动脉上,血喷得满屋都是。那年他20岁。根据他的描述,能判断他的抑郁症已有五六年。 还有个纵火烧山的老汉,入狱后每天黎明前准时面壁跪着,说是在“审判影子”。狱警起初以为他装神弄鬼,直到某天发现他对着空墙咆哮:“你凭啥说我闺女被山鬼抓走了?放屁!”后来调档案才知道,他女儿10年前在山里失踪,再也没回来过。他的病历本上写着“关系妄想伴被害妄想”,但刑期照旧。 我们将妄想发作期的烧山行为判定为“放火罪”,却习惯性地把抑郁期的自毁倾向简单归为“畏罪自杀”。这种割裂式的判断,就像把台风中的海浪单独定罪,却拒绝承认气象系统的存在。 更无奈的是,医生往往在悲剧发生后才介入。就像“高能人”,抑郁时没人带他看病,案发后才被送来,而这时医学能做的,不过是给一场已经烧光的山火写个起火点分析报告。 然而,目前警方最需要的不是我们的“分析报告”,而是需要我们交人。 那几天,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公安局催进度,家属问病情,还有债主们不知怎么得到的消息,打过来讨说法。唯独“高能人”一直安静地躺着,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无关。护工一边给他翻身拍背,一边咂嘴:“治病的和抓人的都急,就病人自个儿不急。” 走廊尽头烟灰缸里的烟头越堆越高,警察的耐心也随之一点点耗尽。第五天他们下了“最后通牒”:“姜主任,明天我们必须把他带走了。” 那晚查房,月光透过窗户,在“高能人”脸上投下阴影。他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唯有监护仪上微弱跳动的绿光,证明这具躯体尚未放弃生存需求。 经过医院伦理委员会的紧急磋商,在确保基本医疗监护条件的前提下,我们最终签署了转交文件。 交接时,“高能人”仍像块冻硬的腊肉,直挺挺地戳在病床上。护工给他脱下了病号服,换上了入院时穿的衬衫西裤。他胳膊僵成直角,肘关节卡在衬衫袖口,活像个木偶。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将他从床上抬到移动病床,并把他的两只手并拢在腹部,“咔嗒”一声戴上了手铐。 就在手铐锁上的一刹那,老高一直僵直的身体猛然抽搐起来,像生锈的机器突然通了电一样。等我们按住他,发现他刚换好的衣服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了。 “装得还挺像。”我听见有人嘀咕。 “高能人”就这样被推了出去。走廊里挤满看热闹的患者。有个老头儿突然拍手唱起《送战友》,跑调跑到西伯利亚,被护士哄着拖走。老高的妻子没哭没闹,只把一条蓝围巾塞进他的外套口袋。围巾角绣着一个“高”字,线头早散了,像团被雨泡烂的蒲公英。 警车卷着尘土开远了。女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病房收拾东西,帆布包敞着口摊在床头柜上,如同她此刻空荡荡的神情。她把搪瓷缸、半管牙膏和丈夫的几件衣服胡乱塞进包里,最后是那副裂了一片镜片的黑框眼镜。老高木僵的这几天,它一直被搁在床头,偶尔被护士调整角度,仿佛在替主人窥探这个不再需要他的世界。 警察找来后,老高妻子曾跟我坦白,她就是想带老高来医院躲一躲的,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去。 “他不是坏人,”她摩挲着眼镜腿上泛黄的胶布,“他就是魔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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