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  作者:卡洛斯·富恩特斯

当晚,你读着那些泛黄的纸张,上面是芥末色墨水的字迹;时而会有因大意而被烟灰灼穿的洞,或是苍蝇留下的污痕。那位略伦特将军的法语[原文中略伦特将军的回忆录为法语写就。]并不如他妻子认为的那般出色。你觉得你可以极大地改善文风,精简对过往事件的冗长叙述:在十九世纪瓦哈卡州的一个庄园度过的童年,在法国的军事学习,与莫尼公爵以及拿破仑三世亲信的友谊,回到墨西哥并进入马克西米连一世的亲信圈,帝国的庆典和晚宴,战役,溃败,坎帕纳斯山[坎帕纳斯山位于墨西哥克雷塔罗市,是墨西哥第二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于1867年被枪决的地方,由拿破仑三世扶植的傀儡政权墨西哥第二帝国就此灭亡,法国对墨西哥的干预也随之结束。],流亡巴黎。没有什么是别人未曾讲述过的。你一边褪去衣物,一边思忖着老妇人那畸形的突发奇想以及她赋予这些回忆录的虚假价值。你躺下,不禁露出笑容,想到了你的四千比索。

你沉睡,无梦,直到早上六点的那束光线将你唤醒,因为玻璃天花板没安窗帘。你用枕头捂住眼睛,试图继续睡去。十分钟后,你打消了念头,起身去盥洗室:你发现自己所有的物品都已安放在一张桌子上,你为数不多的西装挂在衣柜里。就在你刮完胡子之时,那哀求而痛苦的猫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哀怨凄惨的猫叫声在你的耳侧震荡。你试图定位声音的源头:你打开通向走廊的门,却未听见声响。那猫叫声自上而来,是从天窗处飘进来的。你迅速爬上椅子,再从椅子上到写字台,随后,撑在书架上,你就能够到天窗。你打开其中的一个窗格,用力抬身,盯向旁边的花园,在那个布满浆果紫杉和欧洲黑莓树的圆形建筑里,五只、六只、七只猫——你没数下去:再多一秒也坚持不了——被铁链拴在一起,裹在火里打滚,散发出浓烟,以及毛皮燃焦的气味。可是,一跌回扶手椅,你就怀疑是否真的看到了那一切;或许你刚才只是因那些持续、减弱、最终消失的骇人猫叫声才生出了那般想象。

你穿上衬衫,用纸擦了擦黑色的鞋尖,这一次,你听到那仿佛穿过走廊并接近你的房门的铃声。你探身望向走廊,奥拉手拿铃铛走过来,一瞥见你就低垂了头,并对你说早饭已备好。你想要拦下她,但奥拉将会走下螺旋楼梯,摇着漆成黑色的铃铛,就仿若她要唤醒的是一整座收容所,一整所寄宿学校。

你紧随她身后,身上只穿了件衬衫,但当你来到前厅时,已寻她不见。老妇人卧室的房门在你身后打开:只见从将将打开的门后探出的那只手,把一个瓷盆放在前厅后立刻缩回,将门立即重新关上。

在餐厅,你发现为你准备的早餐:这次,只见一套餐具。你快速用完餐,回到前厅,敲响康苏埃洛夫人的房门。那个微弱且尖锐的声音让你进去。一成不变。持久的黑暗。唯见烛台的光芒和银色的圣迹。

“早上好,蒙特罗先生。您睡得好吗?”

“很好。我看手稿到很晚。”

那位夫人将摆摆手,仿佛想让你走开。

“不,不,不。您先别告诉我您的看法。您且整理那些手稿吧,当您完成后,我会再把剩下的给您。”

“好的,夫人。我可否参观一下花园?”

“什么花园,蒙特罗先生?”

“我房间后面的那个。”

“这座房子没有花园。当房子周围开始施工,我们就失去了花园。”

“我原想我能露天工作的话会更有效率。”

“在这所房子里,只有您来时经过的那个昏暗的天井。在那里,我侄女种了一些喜阴植物。仅此而已。”

“知道了,夫人。”

“我今天一整天都想好好休息。晚上您再来找我。”

“好的,夫人。”

你一整天都在审校那些手稿,把你想要保留的段落誊清,对你觉得不如意的地方重新编撰,你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琢磨着你应该让你的工作时间有所间断,以便尽可能延长这份肥差的工期。如果你设法攒够至少一万二千比索,你就能有近一年的时间投入到自己那耽搁至今、几乎被遗忘的著作。那是一部关于西班牙发现和征服美洲的伟大且全面的作品。一部汇集所有零散编年史,并让其通俗易懂的大成之作,将黄金世纪所有的功绩与冒险,文艺复兴的人类典范与最伟大的成就皆诉诸笔端。实际上,末了,你将帝国军人那令人厌烦的手稿丢至一边,着手为你自己的著作做索引、写摘要。时间流逝不觉,只是当你再次听到铃声时,你才看了看手表,你穿上外套,下楼去到餐厅。

奥拉将已落座;这一次,桌首的位置将由略伦特夫人占据,她裹着披肩和睡衣,领口蹭着束发网,正俯身用餐。然而还摆放着第四套餐具。你是不经意间发现的,对此你已不甚在意。如果你未来创作自由的代价是接受这位老妇人的所有怪癖,那么,你便能毫不费力地付出这一代价。你试着边看她喝汤,边估算她的年龄。在某个时刻,想要辨析岁月的流失已不可能:康苏埃洛夫人,从很久以前,就越过了那道时间的边界。将军没有在你一直审读的回忆录中提及她。但是,如果这位将军在法国入侵[指的是1861年法兰西第二帝国远征军对墨西哥发动的一次入侵。这次入侵的导火索是墨西哥总统贝尼托·胡亚雷斯于1861年7月17日停止再向外国支付借款的利息,而法国正是墨西哥最大的债主之一。这次入侵行动催生出墨西哥第二帝国,奥地利大公斐迪南·马克西米连在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的怂恿下即位,成为墨西哥的末代皇帝。]时有四十二岁,并于四十年后,即一九〇一年去世,那么去世时他应为八十二岁。他估计是在经历克雷塔罗之败[克雷塔罗之败(la derrota de Querétaro)发生于1867年,这场失败的战役标志着墨西哥第二帝国的覆灭。]并流亡之后,与康苏埃洛夫人成婚的,但彼时的她还是个小女孩……

奥拉

各种日期将会使你陷入混乱。此刻,那位夫人正在说话,用那种尖细的低语,如鸟儿的啾啾声。她是在和奥拉说话。你专心吃着饭,听着那平淡无奇的抱怨,对痛苦、对生病的怀疑,还有的怨怼是关于药品的价格、房子的潮湿。你想介入这场家庭谈话,询问昨天取回你的东西但你却从未见过的用人,那个从未服务过用餐的用人:你将会开口询问,如若不是因为你突然间惊讶地发现,奥拉,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她以那种机械的姿态吃着饭,仿佛在等待某种外力推动她拿起汤勺、餐刀,切开腰子——你嘴里再次感觉到腰子的味道,显然它是这个家偏爱的菜品——将它们递进嘴里。你快速地从姑妈看向侄女,再从侄女看向姑妈,康苏埃洛夫人在那一刻停下所有动作,与此同时,奥拉将刀搁在盘子上,保持一动不动,你记得就在不到一秒之前,康苏埃洛夫人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她们静默无言好几分钟。你快要吃完了。她们像雕像般纹丝不动,看着你吃饭。末了,老夫人开口:

“我倦了。我不该来餐厅用餐。来吧,奥拉,陪我回屋。”

那位夫人将试图抓住你的注意力:她会直视你的脸,为了让你也正视她,尽管她那些话是说给侄女听的。你竭力想摆脱那种注视——又是那般圆睁、明亮、泛黄,没有了惯常遮住它的眼帘和皱纹——将你的视线落在奥拉身上,而此刻奥拉的眼神空洞失焦,双唇无声地动了动,之后以一种你会联想到梦游的姿势起身,扶着驼背老妇的胳膊,迟缓地带她离开餐厅。

奥拉

独自一人,你拿起从午餐伊始就备好的咖啡,一边轻啜已然冷却的咖啡,一边蹙眉自忖那位夫人不会是施加了某种秘密的力量在那个姑娘身上吧,那个姑娘,你那美丽的身着绿衣的奥拉不会是被迫待在这间阴暗的老宅里吧。可是,当老妇人在她黑暗的房间里打盹时,逃离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你不失时机地想象着另一条出路:或许奥拉希望你能将她从那个任性怪异、情绪不稳的老妇人因某种隐秘的原因套在她身上的枷锁中解救出来。你还记得几分钟前的奥拉,死气沉沉,因恐惧而神情呆滞:她无法在女暴君面前说话,只能无声地嗫嚅着,仿佛在沉默中向你恳求将她解救,她是囚徒,甚至连一举一动都要模仿康苏埃洛夫人,就仿佛年轻姑娘只被允许重复老妇人所为。

这种彻底异化的形象让你心生叛念。这次,你走向另一扇门,那扇在楼梯脚下朝向前厅的房门,就在老妇人的卧室旁侧:奥拉应住在那里,因为家中再无其他的房间。你推门踏入屋内,同样的昏暗,四堵白墙,其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尊黑色基督像。左边,你看到那扇应是通向那位遗孀房间的门。你踮起脚尖走过去,把手放在木门板上,但旋即转了念:你得和奥拉单独谈谈。

如若奥拉真想让你帮她,她定会来你的房间。你待在自己的房间,将那泛黄的手稿,你自己那正在打磨的著作皆抛诸脑后,心中只念着你的奥拉那难以捉摸的美丽——你愈是思及她,就愈会将她据为己有,不仅是因为你念及她的美丽而渴望她,更是由于此刻你是为了解救她而渴望她:你将为你的欲望寻得一个道德理由;你将感到坦荡和满足——当你再次听到提醒的铃声时,你未下楼用晚餐,因为你无法忍受如中午那般的情景重演。或许奥拉会有所察觉,晚饭后她将上楼寻你。

你努力让自己继续审校手稿。你感到倦乏,慢慢脱去衣物,倒在床上,你很快入睡,多年以来你首次做梦,且只梦到一件事,你梦到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拿着铃铛朝你袭来,同时叫喊着“你走开,全都走开”。当那张掏空双目的脸逼近你的脸之时,你在无声的嘶喊中惊醒,汗流浃背。你感受到那正爱抚你的脸颊和头发的双手,感受到那低声呢喃,抚慰着你,向你索要你平静和亲昵的双唇。你伸出手去探寻另一具一丝不挂的身体,于是,她将轻轻摇动那把你熟悉的钥匙,循着钥匙你触到那个斜倚在你身上,吻着你,并用亲吻抚遍你全身的女人。你在没有星光的浓黑的夜色里看不清她,但你闻到她头发上散发出的天井植物的味道,你在她怀中感受到最柔软、最热切的肌肤,你在她的胸前触摸到敏感的静脉交织而成的花朵。你复又吻她,不让她说话。

当你筋疲力尽,离开她的怀抱时,你听到她的第一声低语:“你是我的丈夫。”你没有反驳。她将对你说天亮了,她将和你道别,说她当晚会在自己的房间等你。你再次默许。在入睡之前,你感到轻松、飘浮,快感消逝,但指尖依然留存着对奥拉身体的触感,她的颤抖,她的交付。小女孩奥拉。

你费劲地醒了过来。有人用指关节敲了几下门,你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嘟囔着。奥拉,从门的另一边,将对你说不用开门:康苏埃洛夫人要和你谈话,她在她的房间等你。

十分钟后,你进入那位遗孀的圣殿。她包裹严实,抵靠在镶花边的大垫子上。你靠近那一动不动的身影,靠近那双隐藏在下垂、布满皱纹、发白的眼睑后面的双眼:你看到颧骨上的那些沟纹,皮肤那彻底不堪的疲态。

她并未睁眼,将对你说:

“您带钥匙了吗?”

“带了……我想是带了。是的,在这儿。”

“您能看第二卷了。还在老地方,蓝色绸带。”

这一次,你备感恶心地走向周边老鼠成群结队的那个箱子,它们明亮的小眼睛从腐烂的地板之间探出来,然后向着墙皮已然脱落的墙上那些洞跑窜过去。你打开箱子,取出第二卷手稿,之后,返回床脚边。康苏埃洛夫人在抚摸她的白兔。

从老妇人被衣领紧扣的喉咙里将会发出那一声沉闷的咯咯声:

“您不喜欢动物吗?”

“不。不是特别喜欢。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养过。”

“它们是好朋友,好伙伴。尤其是当衰老和孤独来临时。”

“是的。应该是吧。”

“它们是自然的生灵,蒙特罗先生。是无邪的生灵。”

“您说它叫什么名字?”

“这只雌兔?萨迦。它充满智慧。它追随自己的直觉。它是自然的,也是自由的。”

“我原以为是只雄兔。”

“啊,您还不懂分辨。”

“是的,不过重要的是您不感到孤单。”

“世人希望我们独处,蒙特罗先生,因为他们说孤独是成圣的必要条件,但却忘记了孤独中诱惑才会更大。”

“我没明白您的意思,夫人。”

“哦,更好,这样更好。您可以继续工作了。”

你转身,走向房门,离开卧室。来到前厅,你紧咬牙关。你为什么没有勇气告诉她你爱那位姑娘?你为什么不折返回屋,一股脑儿地告诉她,你打算在完成工作后带走奥拉?你又返回房门口,犹犹豫豫地轻推开房门,透过门缝,你看到康苏埃洛夫人站着,身板挺直,与先前大不一样。她怀抱那件制服:那件蓝色的,其上是金色的纽扣、红色的带穗肩章以及光彩熠熠的冕雕徽章的制服,那件老妇人狠狠地咬着、之后又温柔地亲吻着的制服,它被放在肩头,随着摇摆的舞步旋转。你将门合上。

是的:我遇见她时她不过十五岁,你读着回忆录的第二卷,我认识她时她不过十五岁,如果让我说,是她绿色的双眸迷住了我。康苏埃洛绿色的双眸。一八六七年的时候她十五岁,略伦特将军娶了她,带着她流亡到巴黎。我的小女孩,将军在他灵感涌动之时写道,我绿眼睛的小娃娃,我用爱充盈了你:他描述他们的住宅,那些一起散步、参加舞会、乘坐马车的时光,那第二帝国的世界;当然,描写无甚出彩之处。我甚至忍受了你对猫的仇恨,而我是如此喜爱那些可爱的动物……有一日,他发现她双腿叉开,前面的裙撑撩起,正在折磨一只猫,他不知道要如何打断她,因为他认为你如此行事尽显天真,纯粹是出于幼稚,他甚至因此而兴奋,以至当晚——如果你信你所读——带着异常的激情爱了她一场。因为你告诉我折磨猫是让我们的爱变得美好的方式,是一种象征性的祭献……你将会推算出:康苏埃洛夫人今日将满一百零九岁……你合上手稿。她的丈夫去世时,她四十九岁。你知道怎样穿着美丽,我甜美的康苏埃洛,你总是身着绿色天鹅绒,就如你绿色的双眼。我想你将美丽依旧,即使在百年后……她永远身着绿色,永远美丽,即使百年后。你因美貌而自傲,你难道不会做些什么来保持青春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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