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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鸟与蝙蝠  作者:东野圭吾

门禁的铃声叫醒了和真。一看手表,上午九点刚过。昨晚三点多才睡着,脑袋还昏沉沉的。他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间来访,也没有快递要收。怀着不祥的预感,他从床上爬了起来。

显示屏上的来客是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夹克,但没打领带。

和真讶异地拿起话筒。“您好?”

“很抱歉一早打扰您。有件事想诚恳地跟您谈谈,就直接来拜访了。只要聊几句就好,您现在有空吗?”男人很严肃也很有礼貌。

和真心中一惊,媒体终于找上门来了。“您是哪位?”他询问的声音微微颤抖。

“敝姓南原,见面后再详细自我介绍。事情就是——”男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关于令尊。”

是电视台的人吗?还是报纸记者?反正都是媒体,和真有些不知所措。继续这样对话显然不合适,对方站在公共的自动门前,时间长了难免引起管理员和其他住户的怀疑,他也不希望别人听到两人的交谈。无奈之下,他按下了开锁的按钮,但不想让对方进屋,打算隔着门谈话。

对方会问什么问题呢?他在等待时回想着堀部的建议。必须当心,不能留下把柄。

门铃响起,和真做了个深呼吸,走向门口。他没有卸下防盗扣,只是转动把手开了门,缝隙大约有二十厘米,他预料对方会从缝隙向里看。

然而来访者并没有这样做。他似乎在门口不远处站定,看不真切。“我很理解您,如果您想这样交谈,我可以从命。”男人的声音平静而克制,“但其他住户也许会经过,很可能听到部分谈话,我不介意,但您是否会感到困扰?我无意登堂入室,但至少让我进去,我们才能放下顾虑谈话。”

男人的语气堪称冷静透彻,远比拙劣的威胁更有压迫感。和真心有不甘,但这番话确实有说服力,于是他先关上门,卸下防盗扣后又打开了门。

挎着包的男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突然来访,十分抱歉。”

“请进。”和真说。他尽量避免口吻生硬,但不知对方感觉如何。

男人进来后,站在玄关处递出名片。他姓南原,身份是记者。“我是自由记者,想就仓木达郎先生被起诉一事采访您,为此特来拜访,给您添麻烦了。达郎先生就是令尊吧?”

“没错。不过,您怎么知道我,还有我的住址?”

南原胡须下方的嘴角一咧。“被告仓木被捕后不久,您的名字就陷入热议。如今这时代,稍微动点人脉,调查一个社交平台上提到名字的人的住址并不难。不过,看来我是抢了先。”

和真叹了口气。“您想问什么?”

南原从挎包里拿出小巧的笔记本和圆珠笔。“您是何时知道令尊被捕的?”

“上周。”

“听谁说的吗?”

“律师联系了我。”

“您和律师见面了吗?”

“先通了电话,然后见的面。”

南原打开笔记本,拿起笔。“听了令尊犯罪的经过,您有何感想?”

“吃惊,难以置信,受到很大的打击。”

“您认识被害人白石律师吗?”

“不认识,但我深感歉疚。我希望代替家父向被害人的遗属致歉。”

“唔。”南原微微点头。他没有低头去看笔记本,注视着和真的同时下笔如飞。

这家伙脑子挺好使,和真不觉想道。

“您刚才说,听了律师的话感到难以置信,具体指哪部分?”

“哪部分……全部,包括家父杀了人这件事也是——”

“动机也是吗?”南原提出疑问。

“是的。”和真回答。

“关于动机,律师是怎样说明的呢?”

“律师说——”和真正要开口,陡然一惊,记起堀部告诫过他不要多嘴,“不好意思,与案情有关的事不便提及,因为关系到审判。”

“这样啊。”和真的应对似在预料之中,南原语气平静,“根据警方公布的信息,令尊杀害白石律师,是为了隐瞒已经过了时效的旧案,这和您听到的有矛盾之处吗?”

“这个……我想没有。”

“关于过去的案件,您此前知道吗?”

“对不起,恕我无法回答,请理解。”和真低头致歉。

“您刚才说希望就这次的案件向被害人遗属道歉,那对过去那起案件的遗属呢?您也有道歉之意吗?”

“是的,当然。”和真条件反射般答道。他看到南原嘴角露出笑意,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警方只公布说旧案时效届满,并未明确是杀人案件,但刚才和真的话相当于承认了这一点。南原巧妙地诱导他上了当。

“既然不能回答关于案件的问题,那我稍微换个角度。您怎么理解所谓的时效?”

“什么怎么理解……”

“现在杀人罪没有时效,但以前有。您知道是多少年吗?”

“……十五年?”

“也曾经延长到二十五年,这个暂且不提。那您怎么看待时效,赞成废止吗,还是觉得应该保留?”

这个问题意图何在?和真看着南原若无其事的脸,心里转了千百遍,却还是猜不透他的真意。“我还是赞成的,我觉得应该废止。”他自觉答案无可非议。

记者盯住他。“为什么?”

“既然犯了罪,就要付出代价。”

“原来如此。您的意思是,不应当因为时效届满而免除惩罚?”

“嗯,是啊……”

“也就是说,您认为对于过去所犯罪行,令尊的赎罪没有结束?”

“啊,这个……”

“基于这种考量,旧案新案叠加起来,罪责的严重程度也应加倍——您是打算庭审时这样作证吗?”

一连串的发问让和真感到混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仓木先生,”见和真陷入沉默,南原说,“突然被问到也难怪您迟疑,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了吧。请您考虑今后的情况,慎重回答:针对时效届满的旧案,您认为令尊已经完成赎罪了吗?”

和真想起了堀部的话。律师说,一切取决于裁判员是否认同人的过去可以一笔勾销。

和真干咳了一声,说道:“是啊,我倾向于认为已经完成。”

“原因呢?先不谈现在,当时的时效是十五年,对吧?”

“是啊……”回答的同时,和真有些不安。这样说合适吗?

“谢谢。”南原仿佛心满意足,“既然说到这里,能否再透露些旧案的情况?那是在您多大时发生的?”

“不,那个……您就别问了,律师也不会让我说的。”

“您现在不说,早晚也会公开,不如由您说出来,给公众留下更真诚的印象,觉得您确实在深刻反省。”南原很会说话,让他几乎动心了:是这样吗?

“不好意思。”和真还是低下头,“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对您来说,被告仓木是怎样的父亲?”

“怎样的……”和真低喃着,继而说道,“他有固执、严厉的一面,但是个温柔、认真、诚实的父亲。”

“是个很出色的人啊。”

“我觉得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不过既然是人,就不会始终完美无缺吧?是不是也曾有段时期暴躁或消沉?”

“啊……打不起精神的时期是有的。”

“什么时候?”南原的目光陡然一亮。

“快退休时吧,他看起来很落寞。”

南原一听就冷下脸来,也没有记录,说了声“非常感谢您”,便开始将笔和本子收进包里。和真意识到他是想推断达郎那起旧案发生在何时。

南原离开后,和真打电话给堀部。堀部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自由记者来访。

“您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吧?”

“我是这么计划的,但被对方诱导了。”

和真详细复述了和南原的对话。堀部不时附和,声音逐渐凝重起来。“您确实犯了错误。对方是从宁可杀人也要隐瞒这一点,猜想旧案可能牵涉人命,于是用‘遗属’这个词来套话。”

“我完全上当了。对不起。”

“不过更严重的失误还在后面,谈到杀人罪的时候。”

“怎么说?”

“有遗属不见得就是杀人罪,也有可能是伤害或过失致死,譬如说肇事逃逸的时效就是七年。如果达郎先生犯的是这种罪,提到杀人罪时您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和真将手机贴在耳边,不由得皱起眉,为自己的糊涂而懊恼。

“警方没有公开达郎先生的旧案,因此今后恐怕会有更多人出于同样的目的来找您,请您务必当心。如果有人按门铃,您不妨尽量假装不在家。”

“明白了,以后就这么办。”他不禁后悔,早知道就这么打发南原了。

“还有,”堀部继续道,“关于时效的回答也不妥,往后遇到类似问题,您就推脱说没有资格回答。”

怎么我就没想到呢!懵懵懂懂,轻易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真是丢脸。

“再有什么事,请随时联系。”堀部说。

“好的,多谢了。”

打完电话,正要将手机放到桌上,和真发现收到一封邮件,依旧是雨宫发来的。

身体还好吗?需要什么跟我说。社交平台最好别上了,一个字都不要看。网上没有同伴,一个都没有。建议删除账号。

拿着手机,和真叹了口气,既深切体会到朋友的可贵,也再次痛感自己生活在一个可厌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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