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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鸟与蝙蝠  作者:东野圭吾

设计考究的公寓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五代轻轻摇了摇头。果然是广告公司的精英会住的地方,一室一厅的租金都将近十五万日元。

他在公共自动门前按下对讲机。“喂?”立刻响起一个干巴巴的声音。五代对着麦克风报上名字,随着一声“请进”,旁边的门打开了。

五代搭电梯上到六楼,按响六○五室的门铃。

门开了。仓木和真穿着运动衫和连帽卫衣,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或许是五代先入为主吧,觉得他过于疲惫。

“突然来访很抱歉。”五代寒暄道。

“哪里,我在电话里也说过,正好有事想跟您说。”

他请五代进门。虽是一室一厅,还是很宽敞的。会客区摆放着矮沙发,但仓木和真请他坐餐椅,确实更方便谈话。

“那么,您先请。”落座后五代说道。

仓木和真点了点头,缓缓开口。“白石律师的女儿向您询问过我的联系方式吧?”

太突然了,五代不由得直视对方。“您怎么知道?”

“是她本人跟我说的。”

“本人?白石美令小姐吗?”

“是的。”

“她联系过您?”如果是这样,她从何得知联系方式?

“我们偶然遇到,在清洲桥畔。”

“我听白石小姐说过,但是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吧?”

“后来又碰巧遇见了。”

“在同样的地方?”

“是的。”仓木和真答道。

偶遇了两次,恐怕不是纯粹的巧合,五代心想。“您常去那里?”

“我不常去,那天是第二次。不过白石小姐说她时常过去。”

“是吗?她常去啊……”说不定她期待见到和真,所以一有空就去。她是这种主动的性格,不过在这里五代不便多说。“你们聊了什么?”

“聊了很多彼此的疑问。她说我父亲声称在东京巨蛋相遇的那天,白石健介先生拔了牙,这件事您也知道。”

“是的。那天拔牙,所以不可能在球场喝啤酒。”

“这是很有说服力的尖锐质疑。”

“我有同感。”

“关于一九八四年的命案,我将调查中发现的矛盾之处都告诉她了。”

仓木和真说得很干脆,五代不禁瞪大双眼。“调查?您自己吗?”

“反正我现在在家待命,有的是时间。”仓木和真自嘲般笑了笑,说出意想不到的内容:东冈崎案四年后,仓木达郎选择在案发日搬家。

“如果这是事实,的确令人在意。”

“是事实。我是他儿子,不会说错。还有……”仓木和真眼里闪着光亮,显得越发认真,“我怀疑家父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五代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我去见了案件的相关人员。”

仓木和真说,他从写《周刊世报》那篇报道的记者那里问到了相关人员的联系方式,此人和仓木达郎一起发现遗体。交谈过后,他推断当时仓木达郎未被警察怀疑,是因为不在场证明得到了证实。

“等一下。您是说,达郎先生坦白的这起命案,根本不是他干的?”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

“为了什么?”

“为了救赎。”

“救赎?”

“从这里开始可能有些牵强。”仓木和真随后的发言令人大吃一惊。他认为仓木达郎为了帮助浅羽母女,将一九八四年命案伪装为冤案。

五代凝视着仓木和真的脸。“这个想法不一般。”

“我也知道异想天开,但总是挥之不去……”

五代手撑着额头,梳理刚才听到的内容。他有些混乱。

“很吃惊?”仓木和真眼神拘谨。

五代放下撑额头的手,挺直身体望向他。“谁听到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吧。”

“是啊。”

“不过,”五代续道,“令人惊讶的是完全合乎情理。我想找漏洞但没找到。这样就生出了新的疑问:达郎先生为什么杀死白石律师?为什么不说出真正的动机?”

“您说得没错,推理遇到了瓶颈。”

“于是决定告诉办案的刑警,看看什么反应?”

“我想听听您的感想。”

“我说过了,眼光很毒辣。这绝不是讽刺。”

“听您这么说,我就稍微放心了。万一我自以为是,耽误了宝贵的时间,那可过意不去。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希望尽可能考虑这一推理,重新调查……”

“很遗憾,现阶段很难做到。没有具体证据,即使提议再次调查,也只会被上级驳回。”

“果然……”仓木和真沮丧地垮下肩膀。

“还不确定会有什么新的发现,总之我先记下了。”

五代开口安慰,但仓木和真郑重地低下头:“拜托了。”

“对了,我想问个问题,达郎先生有预付费手机吗?”

“预付费手机?”仓木和真吃了一惊,“我不知道。”

“那他常去大须的电器街吗?”

“大须?以前好像常去,换家电的时候。最近就不清楚了。”

“那里跟东京的秋叶原一样,也有改造过的通讯器材、未经实名认证的手机等违法商品,达郎先生对那些玩意感兴趣吗?”

“父亲吗?他应该没买过那种东西。为什么这么问?”

“他供述说在大须的电器街,从陌生人手里买了预付费手机。”

“真的吗?”仓木和真偏着头思忖,“没听他说过,不过他不像会买可疑物品的人。”那无法释然的样子不像在演戏。

“换个话题吧。您去了一趟丰桥,最近还打算再去那边吗,回老家之类的。”

“目前没有……”

“我给您看样东西。”五代把手机放到仓木和真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位律师的名片。

“这是什么?”

“从达郎先生的名片夹里找到的,您有印象吗?”

“没有。”仓木和真断然摇头,然后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这张名片说明家父和这家律师事务所有关系?”

“还很难说,不过可以这么认为。”

“那不是很奇怪吗?他说无法咨询赠予遗产的方法,所以联系了白石律师。但既然通过这张名片可以联系上名古屋的律师事务所,一般来说,应该找这位律师才对。”不愧是广告行业的精英,脑子反应很快,立刻察觉到五代想说什么。

“所以我来问您。”

“这是很重要的疑点,请务必深入调查。”仓木和真向五代投来恳求的眼神。

然而五代无法给出令他满意的答复。“很抱歉,我没有接到上司的调查指示。这张名片并未成为疑点,只是辖区警察局的年轻刑警偶然发现的。”

“很奇怪。”仓木和真看看手机上的照片,又看看五代,“的确很奇怪。为什么不调查呢?”

“上级判断侦查已经结束。被告仓木供述完整,没有明显矛盾。即使给上司看这张名片,他们也不会改变心意,只会叫我别多管闲事。”

“怎么会这样……”仓木和真的表情扭曲了,似乎因不合情理感到痛苦,“怎么办?没有上级许可就无法行动,太奇怪了。”

“且不说别的,这次肯定没法擅自行动。没有搜查令,东京的刑警突然造访律师事务所,问认不认识一个叫仓木达郎的人,也不会得到任何回答。对方有保密义务。不过——”五代定定地看着仓木和真,接着说道,“家属不一样。”

“啊?”仓木和真很困惑。

“如果委托人的儿子过去,对方的态度也许不同。”

“什么意思?我去问,对方就会说出父亲为什么有这张名片吗?”

“常规问法恐怕不行,就算是父子关系也必须保护个人隐私。但换个提问方式,对方有可能和盘托出。”

“提问方式?”

“从现在开始,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吧,听不听是您的自由。”说着,五代舔了舔嘴唇。


这么做是对是错,离开仓木和真的公寓后五代依然迷惑。作为警察,恐怕是犯规的。他勉强说服自己一切是为了真相,但平白扰乱一个想力证父亲清白的年轻人的心,这份内疚挥之不去。今晚仓木和真会辗转难眠吧。

不过,他的推理真令人感到意外:仓木达郎为了帮浅羽母女走出蒙冤的痛苦,假意坦白认罪。时效届满,担下罪名没有损失。既然那对母女如此重要,他甚至打算赠予遗产,这种想法并不稀奇。

为什么浅羽母女对他如此重要?如果仓木达郎当真是一九八四年命案的凶手,可以理解成是对蒙冤者的赎罪,但倘若不是呢?

五代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出头。刚好有辆出租车驶过,他扬手拦了下来,坐进后排,然后吩咐“去门前仲町”。

抵达翌桧门前时正好五点半,营业中,但还没有客人。五代想再确认一下她们和仓木的关系。尤其是织惠,她与仓木达郎真的不是恋爱关系吗?

五代沿着楼梯上二楼时,一个穿米色大衣的男人恰好下来,和他擦肩而过,走向人行道。五代觉得眼熟,随即想起是之前来翌桧时,在打烊前进来的那个男人。

五代冲下楼梯,一眼看到了米色大衣男人的背影。他急忙追上去,喊声“请留步”。

男人停下脚步,疑惑地望向他。

“突然打扰很抱歉,”五代尽量露出温和的表情,放低声音说,“我是警视厅的人。”

听到这样的话,没有人会不困惑。男人意外地眨了眨眼。“找我有什么……”

“您刚才是从翌桧出来吧?”

“是的。”

“请问您是不是浅羽织惠小姐的前夫?如果我猜错了,十分抱歉……”

男人流露出些许惊讶。“嗯,是啊……”

“果然……不好意思,能占用您一些时间吗?”五代客气地问道。

“是说那起命案?”

“没错。”

男人微微闭上眼,摇了摇头。“找我也没用,我一无所知。”

“我知道。我正在走访案件的相关人员,希望您能配合,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男人为难地看了看手表。“好吧。”

“非常感谢。”五代低头致谢。

几分钟后,在翌桧对面的咖啡馆里,五代和男人面对面坐下。

两人重新自我介绍。五代小心避开其他客人的眼光,出示了警察手册,男人也拿出了名片。姓名“安西弘毅”的上方,印有“财务省秘书科科长助理”的头衔。

“以前在翌桧见过您一次。您在打烊的时候进来了。”

“当时留在店里的就是您啊。”安西一只手拿着纸杯,点了点头。看来他也记得。

“我知道织惠小姐有婚史,猜想您可能是她的前夫。”

“原来如此。您找我有什么事?”安西喝了口咖啡就放下纸杯,仿佛在说,那种事无关紧要,还是尽快切入正题。

“您知道那起命案,是听织惠小姐说的吗?”

“不是,亲戚告诉我的。”

“亲戚?怎么说的?”

“《周刊世报》。有人看过那篇报道后联系我,问里面提到的在留置室自杀的男人的家属是不是浅羽小姐。我看了也觉得有可能,就打电话向织惠确认。”

“果然是?”

“就是她。”安西看上去并不开心。

“听您的语气,离婚后您和织惠小姐还时有联系。”

“这个嘛,也没有很频繁,因为要探视。”

“探视?”

“探视儿子。”

“啊,我在浅羽小姐家见过照片,小学四五年级的样子。”

“现在初中二年级了。我们没规定过探视的时间和频率,每次都要事先商量。”

“今天也是为此而来?”

“不,不是……”安西沉思片刻,扫了一眼周遭,凑近五代,“我不希望您听别人胡乱猜测,所以就直说吧,我们离婚并不是感情破裂,就是因为织惠父亲。求婚时织惠就坦白了一切,但我相信如她所说,这是一起冤案,且当时案件已过去近二十年,只要我们绝口不提就没问题。我父母为哥哥慎重选择结婚对象,但身为次子的我跟谁结婚,他们并不关心。我只说织惠的父亲年轻时因意外事故过世,他们就丝毫没有怀疑。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日子都很平静,我们又生了孩子,能这样白头到老多好。”

“发生了什么意外?”

安西神色沉重地点头。“家父是市议会的议员,本该继承家业的哥哥病倒了,我成了候补继承人。后援会和亲戚擅自对我进行背调,厘清问题,也就是所谓‘体检’。织惠父亲自然问题严重。我无意继承事业,但他们说不是我不想就可以,一旦传出去,父亲的声望也会受损。他责怪我结婚时隐瞒实情,说如果知道一定坚决反对。”

五代理解了。议员的世界弱肉强食,这正是敌方趁手的击破点。“最后您选择离婚?”

“是织惠,她最终决定分手。”

“织惠小姐提出……”

安西胳膊撑在餐桌上,眼神放空。“她说从结婚起她就做好了准备,迟早有一天父亲的事曝光,就不得不分手,过往的人生就是如此。我说,这次不能熬过去吗?但她没有点头。她不愿在冷眼中继续婚姻生活,给我和儿子添麻烦,她也很难过。趁大家想尽办法遮天蔽日时,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即分手——说这话时,她丝毫没有慌乱,语气极为冷静,显得想对抗偏见的我无比幼稚。我无法反驳。”

“您也很为难。”

“我为难?”安西嗤笑了一声,耸了耸肩,“比起织惠算得了什么?我至少要让她能自由地见到孩子。儿子渐渐长大了,最近也会去见她。《周刊世报》的那篇报道证明了织惠父亲的清白,一切因此不同。”

“您是说,离婚没有意义了?”

“不是这个意思,没离婚的话她会饱受责难。之前就连让儿子见织惠,都有不少人反对,但以后应该不会了。从教育的角度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合力做点什么呢?最近我常往翌桧跑,就是跟她商量这件事,今天也是。”安西喝了口纸杯里的咖啡,放回桌上,然后看着五代,“不知道我解释清楚了吗?”

不愧是议员的儿子,口才很好。这番解释条理清晰,无可怀疑。

“明白。”五代看着安西正派的脸,“您是否考虑与织惠小姐复婚?”

安西苦笑着摆了摆手。“没有。不瞒您说,我在七年前已经再婚,同现在的妻子也有了一儿一女。”

“这样啊。”安西看上去四十五六岁,七年前应该才三十来岁,再婚也正常。

“不过现任妻子不参与长子的教育,所以需要织惠协助。”

“您现在对织惠小姐有特殊感情吗?”

“没有男女之情,但我至今都认同她的优秀,希望她早日找到理想的对象,得到幸福。”

“您感觉她有这样的对象吗,比如店里的某个客人?”

安西茫然地侧着头。“那就不清楚了……我都在打烊后才过来,不太了解。”

“这样啊。”

“不过,”安西说,“有一天我和妈妈独处,当时她说了一句话。”

“妈妈……是织惠小姐的母亲浅羽洋子女士吗?”

“是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安西,不用再担心织惠了,那孩子好像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人。”

“是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是去年这阵子,我去找她商量儿子的事。”

“可以信赖的人……”

“刨根究底不合适,我只回了句‘那就好’。之后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说到这里,安西向他投来疑惑的眼神,“这能帮到您什么吗?”

“是的,很有帮助。感谢您的配合。”五代再次低头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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