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斑马  作者:傅真

她一定是讲着讲着就睡着了。可能是头天晚上休息太少,她居然在沙发上就昏睡了过去。其间她似乎醒来过,听见洗衣机嗡嗡响,平川走来走去,衣裤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她想睁开眼睛,但做不到,身体好像正在融化,渗入沙发的深处,任周遭的细碎声响如溪水般潺潺流淌。最后是思思的电话将她彻底叫醒。她终于挣扎着坐起来,机械地把手机贴近耳边,这才发现外面已是晚霞满天。

思思给她发了很多条微信,但她睡着了一直没有回复,思思有点担心,特地打来确认。得知苏昂取了31个卵泡,思思表示很羡慕。她两天前取的卵,取了6个,受精成功5个。苏昂迷迷糊糊地听着她大谈特谈受精卵这两天的进展——什么五细胞二级1个,四细胞二级3个……

她问那些数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哎,就是细胞发育的情况,”思思说,“明天比较关键,因为正常的话第3天就能长到6到8个细胞了。一级代表质量最好,二级就是比一般好,三级是一般,四级基本就没戏了。”

新的阶段,新的术语。这是一门学无止境的女性语言。

思思还带来一个八卦,“你猜我取卵那天看见谁了?”

“谁?”

她说了一个名字,是国内相当出名的女演员,结婚多年,有一个儿子。

“她是想要二胎?”

“显然啊!”思思笑了,“那天她就躺在我隔壁床,但我没好意思跟她搭话。哎,也不知道她什么情况……是怀不上?还是想要个闺女……原来明星来做试管也跟咱们一样待遇啊?我还以为有个特殊通道啥的……”

苏昂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她的注意力已被弥漫在空气中的阵阵香味吸引过去,感觉鼻子都快要融化了。她探过身子,看见平川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着。他穿着洗得严重褪色的蓝色T恤和条纹睡裤,面前的锅子正咕嘟咕嘟直冒热气。毫无疑问那是葡式海鲜饭——他的拿手菜。当年他们去葡萄牙旅行时对这道菜惊为天人,回来以后平川马上试着自己做,第二次就已非常成功。诀窍在于,他不无得意地总结,番茄、洋葱和甜椒煎完后要用搅拌机打成酱汁,再倒回锅里和海鲜饭一起炖。对了,还要撒上匈牙利有机红甜椒粉paprika。

可是烟雾报警器居然没有响?她疑惑地抬头,发现它已被一个塑料袋牢牢套住。苏昂不禁牵起嘴角——他们住在伦敦时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好久没吃这个了。”铺桌子的时候她对他说。

“可惜没有搅拌机,只能凑合了,”他说,“护士不是说要多吃高蛋白嘛,正好。”

苏昂睡着时他去了趟超市,拎回来一大堆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的。他边吃饭边告诉她各种食物的用途:冬瓜、西红柿、黄瓜、西瓜是利尿的,瘦肉、鸡蛋和鲫鱼富含蛋白质,哈密瓜、酸奶和脉动则用来补充电解质……

“这是在养猪啊!”

“这段时间就别去小摊儿上吃饭了。”

整顿饭他不断地督促她喝水,提醒她腹水的危险。平川总是这样,总是以有点过于郑重其事的态度对待每一个潜在的问题。苏昂剥着虾壳,忍不住地想象未来他和孩子的互动——如果他们会有的话。他在自然与科学方面的渊博知识无疑会让孩子崇拜不已,但他的严肃理性也可能会系统性地瓦解童年的快乐。比如说,在海滩堆沙堡的时候他会给你讲拱顶结构原理,吹肥皂泡的时候则大谈气流压力和表面张力的平衡。等到孩子长大,也肯定不会找他征询关于爱情等私人问题的建议,可是当洗衣机坏了、墙壁漏水或者马桶堵塞的时候,他一定又会变成那个最可信任的老爸。

多不公平啊,当一个人的某些品质对你有用时,你认为他是天底下最棒的人。然后,当你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他,又会将这些品质的另一面无限放大,甚至加以嘲讽——沉稳变成了压抑,自律变成了无趣。苏昂咬一口剥了壳的虾尾,看着对面平川身上被汗水洇湿的T恤,强烈的负疚感就像是把一颗心放在火上不停地烤。天哪,她想,我简直是个自私的怪物!

相识之初,她在他身上发现了自己渴盼的一系列品质——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对他的爱,源于她已认定自身不完美。渐渐地,从他那里学来的东西开始塑造她的头脑和心灵,他的一部分在她的身上悄然生长。它们带给她一帆风顺的职业生涯和井然有序的家庭生活,同时也为她量身定制了一个牢笼。后来,当不育的问题令她开始察觉此种人生的缺失,当曼谷的奇遇刺激着她内心没有得到释放的能量,她便将这一切归咎于平川,甚至忍不住偷偷问自己:What if he is not the right one?

但这不公平。也许限制她的不是平川,而是她自己。是她想成为符合主流的“社会精英”,是她想扮演一个比真实自我更“正确”的角色,是她想要和平川站在同一个“男性的高度”看事情。那张面具戴久了,差不多已经成了她的脸。她太努力想去成为另一个人,结果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怎么了?”平川发现她眼泛泪光。

她摇摇头,把手肘支在桌上,用手捂住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轻声说,脸上的平静几乎牢不可破,“荷尔蒙会影响情绪。”

苏昂点点头,感激却并不相信。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而他也立刻握住了那只手,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那似乎是一个和解的象征,即便只是阶段性的。他们的紧张关系获得了暂时的纾解,就像潮水适时涌入,扑灭了两人之间的火焰。

她坐在那里,看着平川清理桌面,洗脏盘子,扎垃圾袋,最后泡好两杯红茶。他递给她一杯加了牛奶的,茶包的细绳垂在杯子外沿。他重新在桌边坐下。他们喝着茶,开始心平气和地交谈。

苏昂告诉他,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采取过主动的姿态——当然,平川也许会称其为自律性和责任感。她毫无异议地接受了按部就班的教育轨迹,法学院毕业顺理成章地进入律所,又理所当然地跟着平川随大流回了国。到了某个年龄,当身边的女性同行都开始注重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她又在某个前辈的引荐下转做公司法务……然后是不断地怀孕又不断地流产,这更让她有种失控的感觉,觉得好像失去了自主力,永远在被动地接受着一切……无论如何,如今她产生了抗争之心,希望能够主动一次——哪怕一次也好——不因为他人的期许,不因为理性的计算,不因为惯性的力量,也不因为身上的责任,而单纯因为自身的欲求去做某件事情。

就是怀孕?平川问,没有放开她的手。

她承认一开始只是出于求而不得的赌气心理,她也承认自己缺少成为母亲的觉悟。但欲求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一定符合理性,它就是会有冲动的成分,无法被充分论证。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盲目的渴望了。来到曼谷以后,这种盲目冲动与异国奇遇所带来的新鲜刺激融为一体,令她入戏至深犹如重活一次。听起来或许可笑,但努力怀孕这件事变成了某种主动性的象征,它意味着去追随未经深思熟虑的欲望,去对抗安全而被动的人生。

平川就此思索片刻。但这里面有些东西不符合逻辑,他说,你想要不那么被动、不那么安全的人生,但如果有了孩子,你可能才真的被套牢了。看看我们身边的同学、朋友,为人父母的生活里更多责任和牵绊,你会失去自我和自由,就更没机会去主动做些什么了。

她明白他的担心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将来的他自己。这担心合情合理,其实也正是令她心烦意乱、不得其解的难题。一面是实现自我,一面是失去自我——无法混合的混合,分明是个悖论,就像牙疼难忍去看医生,却暗中希望诊所关门,医生卧病不起。她想到自己格外喜爱的一篇小说,故事中的主人公称许自己的父亲——“花一辈子去做自己厌烦的事,比永远自私地追逐梦想、随心所欲,要勇敢得多”——其实母职不也是这样吗?她是否准备好迎接这痛苦的荣誉?

她不知道答案。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她受不了任何人再来教导她应当怎样生活。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对平川说,让我们把这一步走完吧,行吗?

他问她,如果这次失败了怎么办?难道要一直试下去?

不知道,苏昂叹了口气,三次?四次?也许她还是应该给自己设定一个期限。

平川用右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手掌上因为使用划船机健身而磨出的粗糙茧子。他的脸上是某种被良好教养掩盖了的紧张。是的,他说,就像赌博一样,不能永无止境地下注。

“你是怕我把钱都花光了?”她尖刻地说。也许真的是荷尔蒙的作用,这几天她身上一直有种时进时退的好斗情绪。

“我怕你钻牛角尖,”他抓住她试图抽开的手,“千万不要像……像你楼上的那个邻居那样。”

苏昂花了几秒钟才读懂他脸上的表情。她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平川等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他用一种几乎令人尴尬的温柔语气告诉她,他会支持她——事实上已经在支持她了——但他们也得做好心理准备。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就是会失败,说不定他们这辈子就是注定没有小孩。但那也不是世界末日,他们还是可以一起面对,一起承担啊。

他停了一下,又看看她,“还有,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可以跟我说说,好吗?”

她感到非常不自在,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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