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的人

避暑  作者:何塞·多诺索

那个冬天胡安·阿塞维多囊中羞涩,因为没有工作。但他并不苦恼,因为有可能找到一个机械工的岗位,他想有了这个工作就可以挣到几个月的生计,维持以后当兵的日子。再说,人人都喜欢他。他个子小,干瘦,皮肤黑,头发抹了蜡,梳得很高,总是尽量弄得干净整齐。他经常光顾埃尔南德斯先生的商店。这位先生常常请他喝啤酒,二人一起玩多米诺骨牌。胡安玩一下就走,因为他认真,不喜欢为了自己舒服而占别人的便宜。

埃尔南德斯先生的商店专卖糕点,位于火车站附近,在一条游人很多的街道上。一间刷了天蓝色油漆的小房屋里,一个柜台,四套桌椅,都刷了天蓝色。防尘玻璃罩下面,糕点开始变味了,因为大家好像不太喜欢吃甜食了。柜台后面,印花布门帘遮掩着的一个小单间里,水池旁边有架洗碗机。胡安娜用热气腾腾的厨具在做腊肉三明治,旁边是放饮料的木架。问题出在照明。老板千方百计要省钱给母亲买房子,眼下无力掏钱购置像这条街上的大商号那样的荧光灯。

“要是这里安装上荧光灯,我可就发财了。店里会挤满了人。”老板用信任的口气对胡安·阿塞维多说道。

“当然啦!为什么不拿现有的钱先安装呢?那您的钱包可早就满啦。然后花不了多少钱就可以给您妈妈买房子啦。”

“不行,伙计,这不合适。要是乱花钱,就不能专款专用了。还是先买房,然后再安装荧光灯吧。”

埃尔南德斯先生早已习惯差不多每周见到一次胡安·阿塞维多,时间在打烊之前。他喜欢这小伙子有理智的头脑以及总是面带微笑的平静神态。胡安娜也早已习惯看他来店里做客。她只要一看见他出现在玻璃窗的雾气后面,就拿出多米诺骨牌来,因为可以肯定他会进来跟老板玩到打烊以后。小伙子一来,埃尔南德斯先生往往让胡安娜早下班。她有时早走,有时留下来洗盘子和碗,就因为喜欢听胡安·阿塞维多说话。

胡安娜长得不高,白净,待人不冷不热。她还不到十七岁。她喜欢这份工作,是她教母去她家里住的时候为她找到的,当时胡安娜的母亲找了一个废物酒鬼同居去了。老板对她很客气,糕点铺离家不远,因此不用担心有男人夜里在街角吹口哨对她不恭。再说,店里经常有人说些有趣的事情。但她最喜欢听胡安·阿塞维多说话。他说话的方式与众不同。有一次,她要把这事说给罗莎听。罗莎是她教母的女儿,她认为他是阿根廷人。胡安娜一听就笑了,因为觉得不可能嘛。后来,她看了一部阿根廷电影才相信。胡安娜觉得奇怪,于是直接去问胡安·阿塞维多。

小伙子回答说:“我不是阿根廷人。可我最大的抱负是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您不想去吗?胡安娜。您跟我同名啊!”

胡安娜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没想过这一点。另外,他说跟她同名,这让她觉得怪怪的,这话听起来温柔、美妙,仿佛早就在她脑壳里安了家。后来,她盼望胡安再说说同名的事,可是两星期过去了,他没来糕点铺。

她把这着急的心情说给罗莎听。后者的判断却是:你恋爱啦。这可真是奇妙的发现,因为这是她的初恋啊,跟电影一样。以前,罗莎经常给她讲恋爱的体验。胡安娜非常羡慕,一心盼望有一天自己不仅也能谈谈恋爱,还要有自己的“信物”。她明白这区别的严肃性。是罗莎,而不是她自己给自己的感情下定义,这让她觉得有些丢脸。可这不奇怪,因为罗莎比她大三岁,又是金发女郎。

两周后,胡安·阿塞维多回来了,在店里逗留的时候没有说“咱俩同名啊”。实际上,他差不多没跟她说话,但表情依旧亲切。胡安娜一直注意着小伙子在桌上洗牌的大手。她想象着这双手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抚摸或者触摸她凉手的情景。她害怕了,可是情不自禁地想着他的手。老板不得不说了两次要她去拿啤酒,因为她没听见。她在胡安面前放啤酒时,他从桌下摸她的大腿。胡安娜浑身直抖。她不清楚这是真的呢,还是在想象之中。

老板给她放了假。这一回胡安娜没有留下来,她穿上大衣,回家去了。她身上特别热,一种流动和持久的热,她很快在身上最出乎意料的部位找到了它的来源。

那个星期,她几乎天天失眠。虽说并不很想念胡安,但她突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他就在附近,比如说,就在拐角,或者就在床下,她想他要来摸她了。等小伙子再次来店里的时候,双手沾满了油脂,面带笑容。只听他喊着说:

“给我拿长面包夹肉!桌上放六瓶黑啤酒!埃尔南德斯先生,这一次我请客!”

他心情愉快,因为终于在汽车修理部找到了工作。店里还有别的顾客。他跟周围的人聊天,请大家喝黑啤酒。他笑得很自信,唇毛下面闪烁着金牙。他虽然年轻,却已经剃须了。

这个时候,胡安娜正在小间里洗杯子。胡安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他说:“对不起,您知道啤酒喝多了就……”

“进来吧,没事,我走了。”她答道。

可她并没有迈步。洗碗机上,水流有力地冲在杯子上。门帘那边,传来人声和桌子上的打牌声。小房间又窄又黑暗。胡安·阿塞维多一下子搂住了胡安娜的细腰,紧紧地拥抱她。街上一声喇叭响划过夜空。姑娘吓了一跳,极力要挣脱他的怀抱。但这只是一秒钟的事。接着,她看见一道光线射在胡安的脸庞上,好像是伤疤,就摸了摸它。他用温暖带油的大手伸入她怀中乱摸。她觉得有个硬硬的危险物件顶着她的下身,便再次吓了一跳。

“别,别,求您……”

“行啦,胡安娜,别傻了!”

他没说“咱俩同名”。她猛然挣脱他的怀抱,回柜台去了。她从那里听见了胡安撒尿的声音。

到了下班的时候,她还一肚子火呢。虽说有火,可她想笑,想敲打东西。当天夜里,在被窝里,她抚摸着自己的裸体,可她的手轻柔,不像那小伙子的温暖和粗糙。她耽搁了好久,才进入梦乡。

这事以后,胡安·阿塞维多去糕点铺的次数减少了。老板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又是发了福的老单身汉,便说,胡安现在能挣钱了,能花钱消费了,当然愿意去热闹人多的场合了。

虽说胡安不像往常那样频繁地出入埃尔南德斯先生的糕点铺,但偶尔也光顾一下。他去的时间是夜里十一点,行人稀少,夜色浓浓地笼罩着路灯。他一进门,就要一瓶黑啤酒,吃块三明治,跟老板聊上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他几乎不瞅胡安娜。可她却不住地观察他:他买了一身二手咖啡色西装。上身合适,可裤子肥大,因此腰腹部显得鼓胀。不管怎么说,看上去不赖,尤其是围着海蓝色围巾的时候。

一天夜里,胡安来了,显得比往常要高兴,说是过两天要上安第斯山当兵去了。埃尔南德斯祝他走运,胡安娜从柜台那边冲他微笑。可是接着这姑娘躲进洗手间哭了。

当天夜里,胡安娜下班回家的路上,胡安·阿塞维多站在街角等着她呢。她连忙加快脚步,拿出一张报纸蒙着头挡雨。他直接迎上来说道:

“别这么着急。您怕我干吗?”

胡安娜没吭声,但放慢了速度。二人默默地走了几步。突然,他搂住她的细腰,领她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胡同。

“来!”他说着,拉她进了一家门廊下。“我要跟您道别。”

他抱住她,亲吻她的嘴唇。她让他吻,感觉到小伙子用力贴紧她的身体。她没有动弹,因为本来就不知如何是好。她害怕了,浑身冷得发抖,因为胡安解开了她的衬衫。一只小狗从门里探头张望了一下,摇摇尾巴走了。但是如果没有发生这种让她发抖的陌生事情,她会绝望得要死。她不喜欢那双粗手,可是那正在抚摸她小小的乳房、那几乎胀得炸开来的乳头的热手要是拿开的话,也会让她受不了。外面过去一辆汽车,小伙子停了片刻,等灯光远去,接着继续爱抚女孩。当胡安娜知道关键时刻迫近的时候,开始抱怨说:

“别,别,求您了,别使坏,让我……”

他继续抚摸她,不断深入她腹部和两腿之间。忽然,疼痛加剧,可她任他去做,因为如果挣扎,那会更糟。那会更糟,会失去他的爱。再说,她也跑不了,因为他把她顶在门把手上了。胡安不断喘着粗气,可没说“咱俩同名”。完事后,他无力地趴在姑娘身上。她小声在哭,因为疼痛,因为腿上湿乎乎的。种种感觉之后,她在想什么是快感啊!胡安的面颊贴在姑娘的颈部。她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她感觉到胡安在她耳边眨动着眼睛,似乎在回应她的爱抚,于是轻声说:

“同名的家伙……”

他笑了,笑声吹出的暖气轻拂着胡安娜的脖子。

他回答说:“同名的丫头……”

二人一动不动地又待了一阵,都感觉累了,又痛又不舒服。

随后,胡安·阿塞维多送姑娘回家——就在下个街区。她问他:在安第斯山要待多长时间?他说,至少一年。他很高兴。胡安娜也很高兴。到了家门口,她祝他好运,二人握手告别。胡安的手是温暖的,因为一直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

上床后,胡安娜觉得身上有股剧痛。可是因为太疲倦,她很快就入睡了,但睡前还想着明天要告诉罗莎:她终于有了“信物”。罗莎会是何种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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