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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夜  作者:玛丽克·卢卡斯·莱纳菲尔德

爸爸最喜欢乌鸦的葬礼。有时,他在粪坑或田野里发现一只死乌鸦,就会用绳子把它倒吊在樱桃树枝上。很快就会出现一大群乌鸦,一连几小时围着树转,向它们的同伴致以最后的敬意。没有其他生物像乌鸦那样哀悼那么久。一般来说,会有一只乌鸦特别突出,个头比其他乌鸦大一点,也更凶猛,还是那群乌鸦中叫得最响亮的。那一定是鸦群里的牧师。它们漆黑的羽毛如袍,与苍茫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很美。爸爸说乌鸦是很聪明的动物,会数数,会记住人脸和声音,任何对它们不好的人都会被它们记恨在心——不过,有乌鸦被倒吊在树上之后,它们就会在农场庭院里徘徊不去。爸爸在农舍和牛棚间走动时,它们就在雨水槽上垂眼凝视,盯得人不敢与它们对视,爸爸就像射击场上的纸板兔,而它们的黑眼睛射出的视线钻入他的胸膛,一如黑色的弹孔。我尽量不去看那些乌鸦。它们或许想对我们说些什么,大概在等牛全都死了,它们才会说。奶奶昨天说,农院里的乌鸦是死亡的噩兆。我想,下一个死的不是我妈就是我。爸爸今天早上让我躺在庭院里肯定是有原因的,他要为新床量尺寸——他正在用货板、橡木和搭奥贝的鸡舍时剩下的木板做一张新床。我躺在冰冷的石板路面上,双臂紧贴身体,看着爸爸展开卷尺,从我的头到脚铺好,我心想:只要锯掉床腿,搬掉床垫,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床变成棺材。

但愿我能脸朝下地躺在棺材里,小视窗刚好开在屁股上方,那样的话,大家就能看着我的屁眼和我道别,因为那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爸爸收起卷尺。他坚持不让我继续睡马蒂斯的床,因为“小约翰尼实在受不了了”。这几星期里,我的脸色非常苍白,以至于隔壁的黎恩开始每周五晚送一箱柑橘给我。有些柑橘像我一样裹着外套,只不过它们的是纸做的。我一直屏住呼吸,以免吸入任何细菌,或是避免和马蒂斯越靠越近。没过多久,我就倒向地板,周围的一切都消融在茫茫大雪般的背景中。但我一挨着地板就立刻恢复了意识,看到了汉娜忧虑的神色。她用又湿又凉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仿佛给我盖上了一块绒布。我没有跟她说,晕倒挺好的,在那片雪景里,我见到马蒂斯的机会更多,比在农场这儿见到死神的机会多。我躺在院子里,爸爸在账本上记下厘米数的时候,鸦群就在我头顶盘旋。

妈妈把裁剪合适、洗干净的床单铺在了新床垫上,还抖了抖我的枕头。她用拳头在枕头中间碾了两下,我的头就会摆放在那儿。我坐在书桌椅上,看着我的新床。我已经开始怀念以前的那张床了,尽管我的脚趾头已能触到床尾,好像躺在一枚能把我越旋越紧的手转拇指螺丝里。但那至少是一种安全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设置界限,好让我不再生长。现在,我有了这么大的空间,可以扭来滚去,甚至可以斜着躺。马蒂斯的形状已经消失了,所以,我得挖出个能让自己躺进去的空洞。现在,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度量他的办法了。

妈妈跪坐在我的床沿,胳膊肘搭在散发着湿粪肥味道的被子上,因为最近的风向是错的,风越来越频繁地犯错。用不了多久,牛的味道就不会渗进各种东西了,甚至会从我们的脑袋里消失,我们能闻到的将只有渴望和彼此的缺席。妈妈轻轻拍了拍被子。我顺从地站起来,钻到被窝里,侧身躺下,这样还能看到妈妈的脸。从这儿看过去,我的蓝色条纹被罩似乎让她离我很远。她在湖的另一边,她的身体和冻在冰窟窿里的红松鸡一样干瘦。我把脚移到右边,好让它们最终塞到妈妈交叠的双手下面。她立即把手挪开,好像我带电。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我试着去估量口蹄疫的消息对她有多大的影响,以及乌鸦是为我还是为她而来?

“不要让你们被邪恶打败,而是要用善来打败恶。”伦马克牧师在早上的布道中这样说。我、汉娜和村里的几个孩子坐在二楼扶栏边,紧挨着风琴。我看到爸爸突然从一片黑帽子的大海中站了起来,从上面看下去,那些帽子就像臭鸡蛋的蛋黄,因为没有人把它们从鸡窝里捡出来,所以蛋黄上都生黑斑了。我身边的一些孩子也在窝里待得太久了,睡眼惺忪地盯着半空,呆呆地坐着。

爸爸环顾四周,不去管妈妈轻轻拉扯着他黑色大衣的下摆,他大声说道:“罪魁祸首就是牧师。”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看着我爸爸,栏杆边的所有人都看着我和汉娜。我把下巴往外套领子里缩,感觉到冰冷的拉链贴在了皮肤上。

让我松一口气的是,我看到管风琴演奏者伸手摸向白色琴键,开始演奏《诗篇51》,信众全体起立,爸爸的抗议就像蛋黄中的黄油般消融了,时不时地还能听到压低声音的闲言碎语。没过多久,我们就看到妈妈哭着鼻子跑出了礼拜堂,胳膊下夹着圣诗歌集。贝莱用手指戳了我一下:“你爸爸的脑子不对劲了。”我没有回答,但想到了儿歌里那个在沙堆上造房子的傻子——雨水汇流,洪水来袭,房子轰然倒塌。爸爸是在下沉的沙堆上建立自己的言语。他怎么能责怪牧师呢?也许是我们自己的错?也许这只是十灾之一——这里的瘟疫从来都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种警告。

妈妈开始轻轻地唱:“比蓝色的天空和金色的星辰更高的地方,住着我们的天父;他守望着马蒂斯、奥贝、雅斯和汉娜。”我没跟着她唱,转而去顾念书桌下的水桶。妈妈认为蟾蜍是肮脏的、讨人厌的生物。有时,她会用簸箕和刷子把它们从靴架后面扫出来,倒进堆肥用的粪坑里,好像它们是一堆土豆皮。蟾蜍们的情况也不太好。它们看起来有点憔悴,皮肤越来越干,长时间地闭目安坐——也许它们在祈祷,又不知道该怎样说得漂亮,就像我在与人交谈时那样。我只会把重心在两只脚上挪来挪去,瞪着前方,直到有人说“好吧,那就再见了。”我希望我必须对蟾蜍说“再见”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但如果它们不尽快吃东西,那一刻就快来了。

妈妈唱完之后,把手伸进粉色睡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包包着银箔纸的东西。“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星星,因为今晚的事。因为牛的事,太震惊了。”

“没关系的。”

我接下那一小包东西。里面是一只抹了茴香奶酪的小脆饼。从她口袋里带出来的奶酪还带着余温。妈妈看着我咬了一口。

“你实在是有点怪,你,还有你这件滑稽的外套。”

我知道她这么说只是因为隔壁的黎恩来询问奶牛怎样、我们怎样时再一次提到了这事。连兽医都跟妈妈谈起了这个话题:我的外套。她喂完小牛后进了屋,在厨房的正中间拉开平时只为扫下蜘蛛网而用的梯子,站了上去。只要蜘蛛还在网里,她就会说:“走吧,老处女。”这是妈妈唯一会讲的玩笑话,但我们还是很珍惜,如同珍爱一只被抓住后关进果酱瓶的小昆虫。这次她爬上梯子不是为了赶走蜘蛛,而是为了把我从她亲手织出的网里赶出来。

“如果你不马上脱掉外套,我就跳下去。”

她穿着黑色长裙,高高在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因为樱桃——她还会吃的少许食物之一——而有几分红色,俨如一只蜘蛛被压扁在洁白的墙纸上。我估摸着落差。对死亡来说,这点距离够不够?据牧师说,魔鬼害怕我们村,因为我们比邪恶更强大。但这是真的吗?我们比邪恶更强大吗?

我把拳头往肚子里压,以平息突然爆发的酷刑般的刺痛感,并且出于本能性地夹紧屁股,仿佛要憋住一个屁。那不是一个屁,而是一场风暴,在我体内肆虐的风暴。就像新闻里播出的飓风那样,我的飓风也有名字。我称它为“圣幽灵”。圣幽灵在我体内肆虐,胳肢窝粘住了外套的布料。没有保护层,我会生病的。我当场僵住,继续看着我妈,看着她那双擦得锃亮的包口家居拖鞋,看着溅了油漆的梯级。

“我数到十:一、二、三、四……”

她的声音慢慢地消失了,厨房变得朦胧不清,但无论我试图用什么方法迫使自己的手伸向拉链,终究是做不到。接着,我听到一声沉闷的重响,骨头撞在厨房地板上,一声碰撞,一声哭喊。突然间,厨房里挤满了人,很多不同的外套。我感觉到兽医的双手像两头小牛的小脑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那沉静的声音在引导我。慢慢地,我的视野清晰起来,聚焦起来,对准了妈妈,她正躺在爸爸把豆子倒进堆肥坑时用的那辆手推车里。奥贝推着她,穿过庭院,去找村里的医生。我只看到一些乌鸦飞了起来——从我的眼泪中看去,它们就像化掉的睫毛膏流下的条纹。爸爸拒绝开大众车送她去。“你不能把烂橘子带回蔬果店。”他这么说的意思是:这是她自找的。我想,用不了太久,我们就会把她推走,而且不再推回来。那一整晚,爸爸一言未发。他只是穿着连身工装裤摊坐在那儿,看电视,手握一杯杜松子酒,抽着烟。因为没有烟灰缸,他把燃烧的烟屁股搁在膝盖边上,结果,连身裤上的洞眼越来越多,好像这里让他窒息,他需要更多的透气孔。

自从那个消息传来后,兽医常常来我们农场,他带上我和汉娜在村里兜了一圈风。要说坐着不动,最好的办法就是坐在车里:周围的一切都在移动和变化,你看得到,却不用自己移动。我们开车去了油菜花田,然后坐在引擎盖上,看着收割机把农作物从田里割下来。最后,黑色的种子被装进了一只大桶。兽医告诉我们,可以用那些种子制作灯油、牛饲料、生物燃料和人造黄油。一群鹅飞了过来。它们要飞向对岸。有那么一瞬间,我期待它们从天而降,落在我们脚边,脖子都摔断,就像天赐吗哪,但它们还是继续飞,越飞越远,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它们。我看了看汉娜,但她正热络地和兽医说学校里的事情。她把鞋脱了,就穿着条纹短袜坐在引擎盖上。但愿我也能脱掉自己绿色的长筒靴,但我不敢。病像贼,会从四面八方侵入,哪怕爸爸妈妈低估了病有多么狡猾——他们离家时只锁前门,他们以为只有相熟的人才会从后门进来。

我们甚至压根儿没提起发生在家里的事。没有任何言语能斩除恐惧,像收割机的刀片斩断油菜花那样,只保留你要的那一点。我们默默地看着太阳下山,回来的路上从卖薯片的人那儿买了一袋,在车里就吃了起来,车窗起了雾气,我的眼睛也是,因为我第一次短暂地感觉到自己并不孤单:薯片比任何其他类型的食物更能让人团结。

一小时后,我们躺在床上,手指油腻腻的,散发着蛋黄酱的味道,挨过了一个尽管困难重重,却也充满希望的夜晚。但因为吃了薯片,我不太想吃小脆饼。但我不想让妈妈失望,所以还是咬了一口。我的眼前一直浮现她躺在手推车里的样子,受伤的脚悬在车斗外。奥贝突然间显得那么脆弱,我好想安慰他。《罗马书》第十二章说道:“或服事的,要专一服事;或教导的,要专一教导;或劝勉的,要专一劝勉;施舍的,要诚实;治理的,要殷勤;怜悯人的,要乐意。”我不知道我得的恩赐是什么——也许我的恩赐就是闭嘴,倾听。我就是这么做的。我只是问他《模拟人生》玩得怎么样了,小人儿们是不是接过吻了。“现在不行。”他说着,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里。新一辑《流行金曲》从他的喇叭里传出来,音量那么大,我都能跟着歌词轻声唱。对这种音量,谁也没说什么。

妈妈像冻豆子一样越来越柔弱。她有时会眼睁睁地让东西从自己手中掉下去,然后责怪我们。我今天念了五遍主祷文。念最后两遍时我睁大眼睛,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我希望耶稣能明白——奶牛睡觉时是睁着一只眼睛的,以免受到突袭。我忍不住地越来越怕——怕一切可能在夜里出其不意攫住我的东西,从蚊子到上帝都算。

妈妈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我的荧光被套看。我没能把那口小脆饼咽下去。我不想让她因为我而不开心。我不想让她再搬出厨房里的梯子,因为非要如此的话,够到绳子或爬上青贮仓顶反倒更容易些。她只要用脚把梯子踢开就行了。奥贝说,那个动作不用很长时间——上吊的人需要时间只是因为他们有很多事情需要深思熟虑。在教堂里沉思至少能持续两颗薄荷糖的时间。如果她的恐高症这一次没能阻止她,那么在青贮仓顶上也不会。

嘴里塞满小脆饼的我说道:“这里好黑。”

妈妈的眼神带着希望。我想起了贝莱的《友谊手册》。妈妈把“你想成为什么人?”的答案划掉了,改成了“一个好基督徒”。这意味着没有人注意到“你的身高是多少厘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最近的身高有了迅猛的增长。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个好基督徒。我也许能给妈妈一些答案,让她再次高兴起来。

“黑暗?哪儿黑了?”她问。

“你知道的,到处都是。”我说着,把满口脆饼吞了下去。

妈妈打开我床头柜上的地球仪灯,假装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她受伤的脚上缠着绷带,晨袍的腰带系得紧紧的。这是马蒂斯还活着的时候我们经常玩的游戏。永远不会让我厌倦的游戏。

“大熊,大熊!我睡不着,我很害怕。”

我从指缝中偷看,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说:“看,我给你搬来了月亮。月亮和所有闪亮的星星。一只小熊还想要更多东西吗?”

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像牛棚里的温暖,所有那些在呼吸的奶牛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生存。一个温暖的怀抱,能让我把头靠在上面,就像在挤奶的时候靠在奶牛肚子上。你给它们一大块甜菜时,它们时不时地伸出舌头,这就是它们能给予的所有的爱。

“没有了,我是一只幸福的小熊。”

我躺在那里等,等到楼梯不再嘎吱作响,然后拉上窗帘,试着去想那个会来拯救我的人,这样想,肚子上的压迫感才会渐渐消失,为另一种渴望让路,一种飞鸟最能表达的渴望。我注意到,我动一下,我的床就会吱吱呀呀,也就是说,爸爸妈妈肯定会知道我夜里在干什么。我站在床垫上,把挂在阁楼梁上的绳索套在自己脖子上。绳圈太大了。我解不开那个结——绑了太久了——但有那么一会儿,我像裹围巾那样把绳子绕在脖子上,感受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我去想象慢慢窒息的感觉,变成一只秋千,去了解哪些动作是符合期待的,去感受生命溜出我的身体,有点像我光着屁股趴在沙发上变成一只皂碟时的那种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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