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幸福在哪里

不存在的恋人  作者:云住


不存在的恋人

前置选项

周静漪找到最终智能公司的邮件,写下回信。

因爱得过度而失望的爱情,尤其是被死亡愚弄的爱情,别无出路,只有诉诸疯癫。只要有一个对象,疯狂的爱情就是爱而不是疯癫;而一旦徒有此爱,疯狂的爱情便在谵妄的虚空中追逐自身。……惩罚也是一种慰藉;它用想象的存在覆盖住无可弥补的缺憾……

——《疯癫与文明》米歇尔·福柯[米歇尔·福柯:《疯癫与文明》,刘北成、杨远婴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

最终智能公司的人在这周末上门。他们一行五个人,除了公关副总监 Martin、一名法务人员、两名工程师,还有一个神秘人等候在门外。

两名工程师将客厅里已系统锁闭的机体残躯回收到携带的铁箱内,公关副总监 Martin与周静漪面对面坐下,他拿出正式的用户试用合同,交给她查看,并请法务为她讲解。

周静漪神思恍惚,她像是整个人被过于强烈的打击击穿了,当那个千分之一概率出现的劣质品彻底关机后,周静漪便失语了。

“我们公司也托了周小姐的福,”Martin双手交握在桌面上,笑道,“机体表现非常出色。目前我们已决定提前开启我们的内部用户试用阶段。这一次不仅仅是你,我们昨天接触了数据库内五百名《龙之地星:无限》的老玩家,不到二十四小时,已收到其中三百八十七份试用申请……”

周静漪也不讲话,她签下那合同,眼睁睁看着两个工程师将装有安伯托残躯的箱子抬出门。那身穿亚麻布衬衫的神秘人站在门外,背对着他们,双手连接着不知名的线。

Martin回头问:“安伯托,还不进来吗?”

有人从门外小声道:“好了,传输完毕。”

周静漪的眼死气沉沉地抬着,她看着那个人转过身,露出熟悉的银白头发。安伯托大步走进来,他先看到了周静漪,又望向Martin和其他人。

“静漪,他们是谁?”他的蓝眼睛转过来,问她。

Martin出了门后,悄悄靠近窗边,向内观察。刚刚那个不发一语的周静漪小姐坐在椅子里,被他们的优化机体弯下腰,紧紧抱住了。周静漪小姐抬起头,她呆呆地望着优化机体的脸,在他的怀抱里轻轻发出悲戚的哭声。这哭声令Martin微笑。他穿过走廊,进了电梯。两名工程师问他,箱子里的破损机体怎么办。Martin叫他们回去问自己的上司。“走好销毁程序,反正不能丢垃圾箱,吓着人了又出公关事故。”Martin嘴里骂骂咧咧,“为了这么一个劣质品,折腾我们这么久!”

对最终智能公司的创始人冯利松来说,这个夏天并不寻常。他与自己的恩人伯新资本幕后的老板吃过了饭,随他们一行人登上这座城市的地标塔楼。当他站在高空中,俯瞰城市夜景,他知道在万家灯火背后的角落里,有三百名女性、三百名男性,正在测试他亲手设计的仿生伴侣机体。测试开始一周后,付费率已经由42%升至87%,并于今日黄昏时分达到了100%。

这是一座繁华都市,愈热闹,愈孤独,愈兴奋,愈落寞,愈坚强,愈脆弱。

“利松,”伯新资本一位投资经理笑问,“你们现在投放了多少机体?”

“六百体,”他回答,“还有三千八百体运往其他城市。我们产能有限,只能一步步来。”

“你该做个时间表了,”投资经理对他道,“这个夏天过去,天要冷了,人们需要温暖。”

秋天来临了,段同心很意外地听到周静漪要申请加班和出差。

“你怎么了?”段同心问。

“我需要钱。”周静漪回答。

“要多少?”段同心纳闷,“你急用吗,我借你?”

周静漪摇头,说:“不用。有加班的时候找我就行了。”

周静漪过去就很少参与工作聚会,很少出门活动。那次事故后,她更不出门了。段同心周末骑摩托车去她公寓找她,正遇见周静漪的妈妈上门。

她妈妈上门能有什么别的事,无非又是吵架,吵到邻居都听见,连公寓房东都过来劝架。周静漪像块硬石头,硬邦邦站着不动,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她妈妈气得受不了,只得走了。段同心把阿姨送下了楼,再回来时,见周静漪还像个石像似的戳在那儿,被那个叫安伯托的机器人紧抱着。机器人的大手捂住周静漪的眼睛,掩住周静漪的耳朵。他搂着她,让她不必再看,不必再听。

段同心站在门外,只好说:“静漪,我能给你安排下周去出差,但是吴灿放出来了,你能行吗?”

周静漪的脸被机器人挡住了,她说:“我没事。”

包工头吴灿再见到周静漪,心情很复杂,特别是看到那则街头恸哭的视频后,他感到周静漪是个极怪的人。

周静漪穿了件单薄的风衣,裹住她的身体。当吴灿提起几个月前那起机器人的车祸事故,想宽慰她两句时,周静漪回头,茫然地瞧着他。

“还有这种事,”她微笑道,“我没印象了。”

吴灿语塞,感觉周静漪这丫头片子更加冷漠了,也更陌生。

周静漪兜里的手机振动两声,她拿出来,对吴灿讲:“我接个电话。”

吴灿看着她走开了,只是眼角的余光一瞥,他发现周静漪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个像是付费的按钮,才接起电话来。

“我明天就回去了,”周静漪对手机那边道,带着笑意,“嗯,在家等我吧。”

“我想去接你,”对方说,“可以吗,静漪?”

周静漪沉默了会儿,耳边出现新的付费页面弹出的声效。

“不要,你在家等我吧,”她说,“不要出门,注意安全。”

夜间饭局,周静漪坐在人群中,接受着施工队及其家属的轮番道歉。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离开餐厅回酒店的路上,周静漪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又响起来。

她拿出来,本能地要付费,发现来电话的人是爸爸。

她回到了酒店房间,独自坐在床边地板上,垂着头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湿漉漉的脸,从外衣口袋摸出手机,匆忙付了钱。

像每一个浪漫故事,恋人星夜赶到忧郁的心上人身边。周静漪昏过去了,被他从地板上抱起来,她在恍惚中睁开了眼,看到安伯托的面孔。

“静漪,你烧到39摄氏度,”安伯托紧张起来,“我带你去医院!”他抱起她,边出门边说:“不要怕,有我在。”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周静漪的手机收到来自最终智能的通知。

亲爱的用户,您的机体基础订阅费将于今晚0点扣费,请提前确定您的订阅服务档位。

如遇资金不足的情况,欢迎使用我们的贷款服务。

一个春末,天还未亮,周静漪匆忙赶去大岛开会。她在途中收到了下月订阅费缴费提醒,发送信息的账号不再是“最终智能”,而是悄悄变成一个陌生的名字:伯新天基·智心。

这时段,普通人还未起床,大岛设计院却已灯火通明。员工们睡眼蒙眬地聚在一起,他们被通知,ARO在大岛平安运行了七年,这个纪录于今天停止了。施工现场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作为设计责任方,大岛难辞其咎,不仅面临巨额经济赔偿,窦院长也被警方带走了。段同心凌晨已接受了调查,这才刚出来,她告诉设计组众人,做好最坏的打算。

周静漪回到出租屋,她意识到下个月的薪水很可能发不出来了。

但在安伯托的关怀下、拥抱里,她还是提前付了订阅费。

段同心私下告诉她,窦院长有可能被判五年,幸运的话判个三年。

“别担心,”段同心轻声道,“伯新智控会兜底的。”

大型智能系统ARO出现这样的事故,引发了社会舆论的强烈反应。人们开始讨论,能否回归到最初的电脑软件制图,总归是人类更关心人类的生命安全。不过这种反应,很快被安抚了下来。无孔不入的人工智能会告诉人类:回不了头了,科技是进步的,你们适应不了旧工具,旧工具的错误率更高,诸如此类。

而且,人类未必更关心人类的生命安全。机器们这样认为。事实上,人类关心的东西很多,同类的性命不过是其中之一。

伯新智控为这起事故组建了一支调查团队,进驻大岛设计院。同时,大岛面临巨额经济赔偿,难以承担,又是伯新智控出手拯救了它。

到冬天来临时,大岛已不复存在,全部资产由伯新智控接管。原本的设计人员统一收到了通知:来年三月,伯新天基集团将组织一场内部考试,通过考核的前五名人员可以留下,其余人等按工作年限发放补偿后遣散。

新闻上说,伯新天基集团,便是原先大名鼎鼎的伯新资本改头换面而来。它已不甘愿永远注视着地面,而将视线投向了挤满卫星链的寰宇高空。

怪不得他们要收大岛这赔钱买卖,人们说,到太空盖新家,夕阳产业这不又朝阳起来了?

只是这朝阳,未必仍与周静漪有关。她在大岛工作了许多年,擅长的唯有ARO,眼下伯新天基的考核内容包罗万象,周静漪不得不拼命补习来争取新的工作岗位。

最近一年,大岛又一直处在被调查阶段,项目取消的取消,转让的转让,周静漪每月只拿到基本工资。最后还是孙以伦施以援手,给了她一些竹北三院的私活,才勉强够支付房租及安伯托高昂的订阅金。

周静漪太久不出门了。她在一个深夜忙完了工作,摇摇晃晃走到客厅里,自己跌倒了。她感到地板粘住了她。安伯托赶来,他抱住她,揉她的膝盖。周静漪低着头,告诉安伯托,在她小时候,有一次跌倒,妈妈也像这样抱住她,难得温柔地揉她的膝盖,并安抚她不要哭。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周静漪瞧着安伯托的眼睛说,“因为我外公正好进门,妈妈捂着我的脸,贴到她的胸前。看起来很像是爱,其实是她在恐惧。她怕被骂。”

安伯托抱着她,也捂着她的脸:“不会这样了,静漪,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告诉她,静漪从此会逃出人世间斩不断的情感链条,会跳出这些人类自小萌发的关于“爱”的执念纷扰,因为他——安伯托——就像支撑住瘸腿小猪的假腿一样,他是为静漪而生的。作为优化机体,他永远忠诚,永远可靠,永远存在。

三月底,窗外逐渐有了蝉鸣,它出现得过早了。伯新天基集团向外公布了录取名单。周静漪之前接到过段同心的电话。段同心在海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她提前向周静漪报喜,说内部消息,静漪正好考在第五名:“静漪啊,你这脑袋瓜是真聪明!”

可录取名单上并没有周静漪的名字,第五名是竹北三院孙院长的女儿孙以伦。

周静漪拿到了一笔赔偿金。她签了字便走了,就此消失在大岛众人的视线中。

§

叶晶近几个月来一直忙于找工作。她没能通过伯新天基的考核——名额都被些关系户占去了,想想也不奇怪,如果说ARO已足够智能,伯新天基的主系统怕是猴子都能操作了。这年头,普通人还有什么价值呢。

放到以前,叶晶也许会责备自己:一定是你不够努力,不够聪明,不善钻营,没能和同事领导搞好关系,才得不到好结果。

但现在,她开始不这样想了:一生做“正确”选择,走“正确”道路,最后无非跌入“正确”的深渊之中。因这社会“正确”之多变,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拿到赔偿金,她便开始找工作。这事是有点高不成低不就的,她好歹也是做人工智能的专家,可对方一听ARO,就跟她说算了。

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她的大学学长,也算是前男友浦孝文,打来了电话。他问叶晶找到工作没有。

“孝文,我前些日子打你电话不通,你在忙什么?”她问。

浦孝文说,他结婚了,前段日子事情多。

“最近关于ARO的调查收尾了,段同心通知你和周静漪了吗?伯新智控开放了几个新岗位,给ARO做迭代,”浦孝文说,“我想,就问问你。”

叶晶听了,说:“段同心出国去了,估计还不知道。是不是周静漪出什么事了?”

浦孝文沉默了很久,说:“她欠了智心团队很多钱。”

叶晶无奈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参与你们的事?你不是结婚了吗?孝文,你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感受,是吗?”

浦孝文很久没有说话,他最后讲:“抱歉。”结束了通话。

伯新智控人事部给叶晶发来邮件,称他们收到了叶晶的简历,请她参加统一面试。面试结束的那天,主考官——叶晶曾一同工作过的同事——热情地揽过她,说总部招进去那几个小孩,什么都得现教,还得是咱大岛的精英可靠。“哎,叶晶,静漪怎么没来?给她发邮件她也不回啊。”同事说。

叶晶很意外:“周静漪没来?”

“没有啊!”同事纳闷,“我还给她打电话呢,面试就这一轮,错过就没了,她手机打不通啊。”

叶晶走到了那栋公寓楼下,她手扶着包,抬头向上望。房东已告诉她,周静漪没交下月的房租,她这几天就要搬走了。

叶晶上楼,快步到了门前,先冷静地敲门:“静漪,周静漪,你在家吗?开一下门。”

屋里一点动静没有。

叶晶大力地敲门,着急地喊道:“周静漪!你在家干什么呢?快点开门!”

…………

“周静漪,我想和你一起玩。”小时候,在三织布厂宿舍,叶晶鼓起勇气,敲开了周家的门。

周静漪出现在门里,洋娃娃似的一个小女孩,呆呆地望着她。“我答应了杨至雅,”她说,“要去她家写作业。”

叶晶皱起眉,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杨至雅家那扇门。

爸爸妈妈告诉她,要跟周静漪一起玩,因为周静漪很乖,很听话,和她交朋友是“正确”的。而杨至雅不乖,成绩不好,还说脏话,和她交朋友是“错误”的。

“你要去吗?”周静漪问。

叶晶摇头,她要走了,回头又问周静漪:“你为什么总要跟杨至雅在一起玩?”

周静漪愣了愣,“嗯”了半天:“我喜欢。”

叶晶没听懂:“那你不喜欢我?”

周静漪看着她,好像很困惑。周静漪说:“你要是想来,可以一起玩。”说着,她抬起胳膊,拉住门把手关上了门。叶晶还是摇头,不肯去,于是周静漪自己往杨至雅家走去了。

叶晶背着书包,自己去上学。她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如果周静漪不要和她一起走,那便是周静漪的问题——不选择“正确”的道路,她会后悔的。

周静漪却仿佛没有这种危机感。她天天和杨至雅待在一起,放学的时候,还会走在叶晶后面,用很小的声音跟杨至雅那个“太妹”讨论着什么“美好生活”。叶晶并没有刻意关注她们,只是偶尔听到。她在心里发笑:你们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美好生活的。

有时候,叶晶会忽然回头插入她们的对话,譬如“我舅舅去过伯纳浅海湾,他说那里确实很漂亮”。

周静漪和杨至雅走在后面,抬头看着她。空气很安静,只有尴尬的微笑。

于是叶晶转过身,酷酷地继续往前走,她感到气恼又沮丧。

就这样从小学升到初中,幸好到了高中,叶晶不再与周静漪、杨至雅同校了。她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那时她读寄宿制高中,只有周末回家的时候,才会从爸妈口中得知周静漪的消息。听他们说,周静漪在实验学校的成绩仍很不错,周家父母也想让女儿考建筑系,周静漪不愿意,家里不停吵架,最后她便答应下来。“真乖啊。”叶父叹道。

叶晶周日下午要回高中住校了,她提着箱子下楼,遇到周静漪自己坐在卖麻薯的小店外。

她走过去,发现周静漪在读一本书,《建筑模式语言》。

“你喜欢建筑学?”叶晶轻声试探。

周静漪抬起头,很意外看到她。“嗯,”她笑道,“我想读建筑学。”

在老一辈人心中,“建筑系”确实算是个正确选项。只是叶晶没想到,一贯喜爱幻想,总依据喜不喜欢来做事的周静漪,也可以靠幻想来如此消化与父母间深刻的矛盾。

“也许我们会考到同一所学校。”叶晶说完便独自去乘车了。

奇妙的是,执着于“正确”的叶晶,与依“喜欢”做事的周静漪再一次成了同学。她们俩同系不同班,偶尔在寝室楼和大课上遇见,也很少说话。周静漪倒常给那个杨至雅打电话。上了大学,周静漪除了上课、打工,据说就是沉迷电子游戏。

对此,叶晶认为,这世界总归是公平的——“正确”的人会获得“正确”的犒赏,而像周静漪这样随性散漫、意志不坚定的人,哪怕一段时间跟上了大部队,她也会在某个时刻沉沦下去。

有一天,室友们在八卦,她们告诉叶晶,三班的周静漪和大五那个很有名的学长浦孝文在一起了。“你没听说吗?周静漪昨晚没回寝室,”她们笑着,“去给浦孝文过生日的其他人都回来了。”

“我还以为她挺内向的。”有人说。

“一点也不,她可疯了,”室友说,“之前我和她加过游戏好友,就那个停服了的《龙之地星:无限》,你们知道她充了多少钱吗?全打水漂了。”

叶晶与她打听了一阵周静漪在游戏里花了多少钱,她又是如何痴迷一个虚拟人物的。想到小时候,周静漪跟杨至雅天天念叨那“美好生活”,叶晶感到说不出的荒谬。原来你的“美好生活”,就是读一个幻想自己喜爱的专业,然后彻底沉迷于幻想世界。

杨至雅呢,叶晶想,周静漪选择了她当好朋友,她却不提醒她。该不会,连杨至雅也像叶晶,在看周静漪的笑话吧。

一个傍晚,叶晶抱着书,独自去往图书馆。她远远地看到一群学生坐在树底下的草坪里,虚度他们的大学光阴。周静漪也在其中,她背靠着树,倚在一个人肩头睡觉。叶晶一眼便看到了她那懒散的模样,然后是她身边的那个男生,那叫浦孝文的学长,穿着件竖条纹白衬衫,正与周围同学边笑边聊着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安静地看了周静漪一会儿,忽然低头去吻她,周静漪被吻醒了,睡眼蒙眬地被他搂过去。

叶晶停在路边,她就那样看着,看着周静漪没坐稳,又被学长吻到向后跌坐在草坪上。连恋爱都是这个散漫随便的样子,叶晶回过神,走进图书馆时,她感到一阵气恼,又一阵没来由的心烦。

周静漪的爱情,后来变成了叶晶眼里她唯一“正确”过的选择。当开始了解男人,叶晶承认浦孝文是个不错的对象,他有个好样貌,好家世,好性格,好工作。

可这样的选择,也还是叫周静漪搞砸了。

毕业后,叶晶与她同时进入大岛,发展却不同步。周静漪因为爱偷懒,不肯一遍又一遍老老实实地改图,便自己研究些旁门左道的插件,结果歪打正着,被窦院长调去跟伯新智控学习,居然先叶晶一步升了副组长。

那时候,伯新智控的人每次来大岛开会,叶晶站在楼上,总“被迫”欣赏周静漪与浦孝文在楼下耳鬓厮磨的分别画面。

可这样深的感情,在叶晶看来,也许是周静漪一生中唯一真挚过的一段情感,也还是破碎了。浦孝文曾深夜来过大岛两次,他关上设计一组的办公室门,在门里与周静漪爆发激烈的争吵。

同时在加班的叶晶在门外喝着咖啡,她听到浦孝文一遍又一遍地问周静漪,能不能不要再去照顾奶奶了,不要再去照顾一个九十多岁的失能老人。“她听不到你说话!”浦孝文崩溃道,“她已经听不到任何人说话了。但是我能听见你,静漪,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她能听到。”周静漪轻声固执道。

浦孝文大约要疯了,他说:“医生都说奶奶不行了,你到底在幻想什么?”

叶晶喝着咖啡,心想,八成是周静漪跟杨至雅闹掰了以后,内心承受不住,因为常去照顾浦孝文的奶奶,她把浦家的老人当作幻想中的朋友了。

浦孝文理解不了这种事,他当然理解不了了。周静漪这种怪人,除了叶晶,谁了解她呢?

争吵停止了,叶晶悄悄到了门边,朝里看。她看到周静漪蜷缩着身子,在办公椅里抱住头。浦孝文说出的话伤害了她,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浦孝文刚才怒火中烧,现在,他衬衫里的背脊逐渐放松下来,他走过去,几乎跪在周静漪面前。他说:“静漪,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为我想一想,好吗?我求你。”

关于他们分手的原因,众说纷纭。不知情的人说,浦孝文天字一号渣男,把周静漪就这么甩了。伯新智控的人则说,浦哥很后悔,出去喝酒哭着想复合,但就算复合了,似乎还是有矛盾无法解决。

一个下午,叶晶看周静漪自己站在楼梯间里发呆,她便走过去。

平日里,她们俩很少讲话。楼梯间这样暗。

“静漪,我能不能问你,”叶晶说,“为什么和孝文分手 了?”

周静漪目光有些呆滞,抬起头,看到她。

因为前段时间与浦孝文分手,周静漪便不再去浦家了。据说,浦家老太太已进入了终末状态。

周静漪没想到叶晶会关心这个问题。“都不开心,就分手了。”她说。

叶晶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她:“那我和他在一起,可以吗?”

周静漪那张清淡的小瘦脸,第一次露出了让叶晶满意的表情。她的眼睛里都是叶晶,似乎受到了伤害。

“当然了,如果你想和他复合,我就跟他分手,”叶晶说道,神色轻松,“只是刚在一起罢了。”

周静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微笑道:“没必要啦。”她顿了顿:“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叶晶说:“他看起来太孤独了,而我也是。”

周静漪点头:“哦。”

后来,周静漪便把这件事忘记了。就像叶晶了解的她,她会搞砸一切,然后把一切都忘了,再往前走。不知怎么的,叶晶居然有些羡慕她这一点。

而忘记了杨至雅、浦孝文,忘记了梦想是怎样出现的周静漪,据说寻了个机器人在身边。她实在是叶晶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荒谬、离谱之人。

叶晶使劲儿敲门,敲得手生疼。直到门终于打开。

她看到周静漪从门内出现,穿着件睡衣,小脸惨白。

周静漪眯了眯眼,她望着叶晶,神情恍惚。

叶晶问:“你为什么没去参加面试?”

周静漪看着她,仿佛没听懂。

叶晶说:“你该不会记不得我是谁了吧?”

周静漪愣愣的,被叶晶握住了肩膀,来回摇晃。周静漪笑了,虽然笑得很生硬:“叶晶……你怎么来了。”

她把门打开,请叶晶进去。客厅摆着几只纸箱,箱子内装满了衣服、杂物。叶晶随手从中拿起一个玩具,是个奇怪的瘸腿小猪形状的电子闹钟。

“你要搬走吗?”叶晶问。

周静漪点头。

“怎么突然要搬?这地段不是挺好的吗?”

“房租太贵了。”周静漪说。

“房租太贵你不去参加面试?”叶晶走过去,又拉扯周静漪的肩膀,“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周静漪看着她。如果不是头发散乱,形容狼狈,其实周静漪的表情与昔日在大岛并没什么区别,还是随意、散漫,浮着一种淡淡的微笑。

“我不想去伯新智控工作。”她说。

“为什么?”叶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现在上哪儿找工资这么高的工作去?难道因为浦孝文?”

周静漪摇摇头。

叶晶头痛起来,这时她听周静漪说:“我不想做这份工作 了。”

叶晶不禁笑道:“所以你想起来了?你不喜欢建筑学?”

周静漪点头。

叶晶说:“你不觉得现在才想起来有点太可笑了吗?你多大了,周静漪?浦孝文告诉我你还欠着一屁股债,你打算怎么办?”

叶晶追问:“你现在告诉我,你还欠多少钱?”

周静漪摇头,她不说。

叶晶忽然皱起了眉头,她再次感到一阵气恼,一阵沮丧。“你告诉我,你欠了多少钱,我借给你,好吗?”她扶住周静漪的肩膀,又摇晃她,“当我还给你!”

“你为什么要还我?”周静漪看她,轻轻笑道。

叶晶想起,就是这样的一个怪念头。她曾经望着浦孝文醉后痛苦的神态想,他亲吻周静漪时是什么感受,为什么周静漪会喜欢吻他,又会在被他亲吻时露出那种像回答“我喜欢”时的、叶晶理解不了的笑容。

叶晶靠过去,她面无表情,抱过周静漪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感到周静漪的下巴搭在她肩膀上。

“你一定要去,好吗?”叶晶走之前,把伯新智控的面试地址留给了周静漪,“我给他们打电话了,他们会在那里等你,你一定要去!重新好好工作,把钱还上。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朋友,听我的劝,好吗?”

周静漪看她,对她点头。

§

周静漪走出公寓,已是傍晚。她低头看叶晶给她的地址,那地方还蛮远。

手机打开,弹出许多消息,周静漪草草翻过去,来信的许多名字很陌生,她已认不清。有标着“妈妈”二字的新信息,但周静漪怎么看内容,也觉得不像“妈妈”会发的。还有些催款信息,是“伯新天基·智心”发来的,要她还这月的分期贷款。

亲爱的用户,您于本公司寄存的仿生恋人数据(期限:五个月)将于本月30日清除。一旦清除,无法找回。如果您希望继续订阅仿生恋人机体,请回复本邮件……

安伯托离开的那天也是月底,就是30日。

周静漪告诉他,她没有钱了,之前的贷款也还不上,利息加上新的订阅费,越欠越多。

安伯托微垂下头,没说话。

周静漪问:“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安伯托的蓝眼睛抬起来了,他问:“你还会来接我的,对吗?”

周静漪蹙起眉,她难过道:“我不知道……我会想办法的。”

安伯托苦笑道:“我相信你,静漪,你一定可以的。”

他拿过她的手,把小小的她拉过来拥抱住。在静漪告诉他,她没找到稳定工作,无法向银行申请更多贷款后,这是他给予她最后的温情。

午夜十二点,系统倒数关闭,如同灰姑娘失去了魔法。安伯托坐在墙边,他陷入彻底的缄默中,像一个被死灵夺去了心智的人。

周静漪坐在他面前,望着他,那瞬间,她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周静漪乘上了地铁。她挤在人群中,心想,清除数据的意思,就是指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对吗?

一抬眼,周静漪惊呆在原地。就在她面前,那道地铁门边,安伯托就站在那里,银白色头发垂下来,半遮住他的眼。有个陌生女孩依偎在他身边,笑着抱住他的腰,而他也在人群中小心地保护着她。

哦。周静漪反应过来,她的大脑逐渐清明。她转过身,望向周围的人,人人脸上俱是微笑。一节狭窄的地铁车厢里,处处是成双成对不再孤单的人。

偌大的都市,不再有情感空缺。周静漪发现,这竟然已是一个天堂般的世界,目之所见的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得偿所愿。好在还有机器,周静漪想,像收集灰尘、收集脏污的餐盘,机器也可以收集人类无处着落的情绪,收集那些荷尔蒙分泌散布的爱欲。

她在遗忘站下车,因肚子饿了,囊中羞涩,周静漪走到自动售卖机前,最后也没有买面包。她翻口袋,想找叶晶给她的那张写了换乘站的字条,发现找不到了。

周静漪循着地铁出口向外走去,走到了寻觅路上,便听见前面有人喊:“被最终智能骗光了钱的人,来,过来集合!”

周静漪站在原地,没动,从她身后涌出无数的人,他们朝那喊声的方向奔跑过去。

周静漪被他们撞了一下,有人拉住她的手,说:“我认识你,你叫周静漪,你就是新闻里那个对着机器遗体恸哭的女孩,对吗?”

周静漪很茫然,这时许多人都回头望她。

“走,”那个人拽她,“我们去找他们算账!”

穿过了痴心巷,转入迷离道,周静漪见到前面汹涌的人潮。

他们群情激愤,高喊着,要求最终智能和伯新天基交还他们原本的人生。

“他们在干什么?”周静漪问。

每个人都撸起了袖子,露出臂膀,焦急地等在这里。

身旁人拉过周静漪的手臂,也把她的袖子扯上来,对她说:“到前面打上一针,我们就不会再痛苦了!”

“什么?”周静漪问。

“我们就不会再有情感,不会再有欲望,不会再有追求,不会再有梦想。我们永远不会落入机器的算法陷阱当中了!”

周静漪呆呆地听着,一时心动。只消打上一针,便再也没有忧愁烦恼,没有期盼,也没有痛楚。还有这种好事?

“哎,别在这里排队了,你们几个需要钱吗?”有人问。

周静漪和她身旁的人望了过去。

“反正都要打针,不如去前面那栋电影宫里,把你们的爱恨情感卖一卖,换点钱再回来。”

一听说能换钱,周围人都去了,周静漪也跟过去。

伯新电影宫前广场聚满了人。周静漪走在人群中,意识到这么多人都是来贩卖情感的。

人们互相讨论,你打针了吗,我还没有。

“我还不想打,如果再有些情感,还能来卖。”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我憎恨与爱相关的一切,又渴望得到它。我睡不好觉,工作都做不好,受着折磨。”

周静漪走过他们身边。

“还工作呢,你趁早打了针,说不定就可以去伯新天基上班了。他们现在要求员工像机器人一样性情平和,只有打了针才能稳定达标。”

“你们真想不开啊。你打了针,你就不再是正常的人类了。和机器人比冷漠,比稳定,第一个不就会淘汰你吗?”

“那有什么办法!你没看新闻上说的,宇宙中被探测出无数神秘的大空洞,未来人类不适宜有太多感情,否则他们上了太空,会发疯的!人只有变成了东西,变成物件,才不会对大空洞感到恐惧!”

在广场的另一端,几位老人围聚在路口,他们手握着喇叭,对年轻人们嘶喊。

“我们人类天生拥有情感,这和智慧、和健康没有分别。它们与生俱来,像空气一般珍贵!”

“如果没有情感,我们何以为人?和路边的蝼蚁、和阴沟的老鼠有什么分别!”

周静漪走到电影宫前,她穿过来来往往、麻木不仁的过客,前方有机器人在做介绍,请来贩卖情感的人依照指引去到对应的房间。

亲情,友情,爱情,或对这世界的希望之情。

当然,也可以贩卖仇恨、嫉妒、怨憎、不甘、孤独、恐惧、脆弱、无奈……所有影响人类发展的情与念,都可以在这里得到回收。在不远的未来,伯新天基·智心将成为通晓人类所有爱恨欲念的、无所不能的神。衪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数据,衪将安抚宇宙每个角落里最孤独无助的心灵。

周静漪走近一扇小窗,好奇地朝房间内探望。她的脸被那光芒照亮了,窗子映出她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消失了。

---《结局:幸福在哪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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