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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调查【水位距馆23.7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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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过凌晨四点。 我、葛城和梓月避开旁人耳目,走向一楼走廊尽头的后门。我们本应去屋外作业,从拉低整体效率这一点来说算是背叛了大家。我很内疚。 别屋里的灯亮堂堂的,写字台上的淡蓝色玻璃杯闪闪发光。我恍惚想起自己曾把灯泡重新拧紧了。 “凌晨一点半过来的时候还有尚未凝固的血液,现在已经彻底干了。打那之后都过去两个半小时了……” 梓月掀开盖着尸体的防水布,漫不经心地说。 “我跟哥哥、健治朗先生和广臣先生过来查看时,哥哥大致检验了一下尸体,记得是以尸僵状况为依据,推测出死亡时间在昨天夜里十一点半到今天凌晨零点半。” “总结得不错,言简意赅。” “还有,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沙发旁边有个清晰的泥鞋印。我猜正先生曾经脱掉鞋放在那里,躺到沙发上,所以……” “哈哈,我懂了。你是想确认尸体有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吧。” 被梓月抢了话头,我有点恼火。 梓月默默蹲到尸体脚边,动手脱掉其鞋袜。右脚为扣动扳机本就没穿鞋,所以只脱掉了袜子,左脚则是鞋袜一起脱掉。 “看,脚上有尸斑。” 梓月抬起尸体的左脚示意。左脚脚掌上有瘀青一样的青白斑块和无数划伤。梓月用手指按压青白斑块,斑块瞬间褪色,变回白色的皮肤。 “尸斑尚未固定时,用手指一按就会这样。尸斑会在死亡五六个小时后开始固定,现在刚凌晨四点,还不到时候。说实话,无法排除尸体被移动过的可能。” “唔……” 接着,梓月又掀起衬衫查看其后背、稍稍褪下裤子查看其臀部,观察一番后判断死者在遇害时处于坐着的姿势,表示其腰部和臀部的痕迹未见异常。 “没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痕迹。不过还是脱光衣服放到解剖台上看更准确。” “眼下大致看看就行了。快把衣服穿回去吧。” 我们三人合力给尸体穿好衣服。 回过神来,只见葛城手握右脚的鞋茫然伫立。 “喂,葛城,右脚的鞋不用穿回去,右脚本来就没穿鞋。” 也不知听没听见我的话,葛城缓缓蹲在尸体脚边,拾起左脚的鞋,双手捧着两只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睁大双眼,呼吸急促。 “……葛城?” 葛城猛吸一口气看向我,眼神跟没睡醒似的。“嗯?”他愣愣地应了一声,随即吐出一口气,视线又回到鞋上。 “……嗯。抱歉,我走神了……” 葛城说罢,仍拿着鞋不放手。 我有些着急,从葛城手里夺过鞋。“啊。”葛城发出轻哼。 ——这双鞋有什么稀奇的? 我打量起右脚的鞋,即尸体没穿的那一只。是系带运动鞋,沾着点点血迹,大概是开枪时血也溅到了脚边。右脚的鞋滑落在地上,因而连鞋垫都染上了血,凄惨至极。我探手摸鞋垫,没沾血的部分也湿漉漉的。 我又摸了摸尸体脚上的袜子,脚底部分潮湿,脚踝周围却干燥无比。 再看左脚上的鞋——尸体穿着的那一只。这只鞋也溅上了血,但因为穿在尸体脚上,血没溅到里面。鞋垫摸着有股湿气,还有许多似是利刃割出的细小划痕。右脚的鞋上没有这样的痕迹。 诚然有令人疑惑之处,但我想不通葛城为何会如此耿耿于怀。 我把左脚的鞋翻到正面,再次端详。出血量触目惊心,连鞋带孔内侧都沾着血。我顿感不适,把鞋放到地上。 我蓦地想起左脚的鞋垫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尸体左脚脚掌上也有类似的伤痕。我蹲下身确认,果然看到许多细小的伤痕,与鞋垫上的划痕吻合。 是凶手出于某种理由划伤了死者的鞋和脚掌吗?不,这太过不合逻辑—— “……我见过这种伤痕。”梓月道,“踩到玻璃就会留下这样的划伤。” “玻璃?” 我头疼起来。摔碎的灯泡掠过脑海。第一次来这间屋子调查时,我失手摔碎了替换用灯泡。但那时尸体穿着鞋,玻璃碴进不了鞋里……这间屋子里还摔碎过其他玻璃制品吗…… “啊。” 我不禁惊呼,另两个人立即转头看向我。“你有头绪?”梓月敏锐地问。我仿佛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快步走到放药的立柜前。 “……没少。也不是这个啊。” 与昨天白天应坂口之邀前来时相比,立柜中安瓿的数量并无变化。也不可能是安瓿摔碎了。 正遇害的地点当真是这间屋子——惣太郎的房间吗?除了凶手把正当成坂口误杀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我决定试探一下梓月。 “哥哥,惣太郎先生病危那天……就是去世前一天,你从美国出差回来后,拜访过这座宅子,对吧?” “嗯,我中午就到了。见过惣太郎先生后,由美出言挽留,说至少一起吃个晚饭。我吃完晚饭刚要回去,就见一个女佣大惊失色地赶了过来。惣太郎先生那时已经生命垂危,第二天就去世了。” 从惣太郎病情恶化的时间点来看,没人有不在场证明,谁都可能是凶手。 “也不知那个姓坂口的人到底掌握了什么线索……感觉他不像是仅仅为了挑拨离间而信口开河。只能认为他有十足的把握……” 梓月念念有词,冲葛城问了句:“你也这么想吧?”葛城只是暧昧地点点头。听坂口讲过那张照片详情的只有我和三谷。 “其实……” 我讲了照片的事。葛城面无表情地听着,梓月则状似愉悦地面露笑意,不住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坂口先生也真是老奸巨猾。既然有工夫拍那种照片,明明可以顺手救下惣太郎先生的命。” “不过,”梓月咕哝,“要是这样的话,果然不可能是毒杀。” 闻听此言,我质疑道:“凭什么这么说?” “唔,你想啊。坂口先生声称拍到了决定性瞬间,照片内容却不甚明确。就像健治朗先生说的,也能解释为那人在拍照发给医生。坂口先生那张照片的意义反倒在于另一方面——完全排除了夏雄君当时在这里的可能。” 我是困惑梓月为何那般笃定才随口反诘,没考虑到这些。还以为哥哥会有什么犀利见解,看来是我想多了。 “另外……对于正先生遇害的事,所有人都断定‘正先生没理由被杀’。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葛城霍地转头看向我。 “田所君,连你也……连你也这么说吗?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他猛烈地摇着头,声音近乎哀号。这反应不正常。 “只是讨论可能性。”我找补道,抓住葛城的肩,“你这会儿不太对劲,是因为那双鞋吗?打从看过那双鞋起,你就越来越奇怪。” 葛城眼神微颤。他背过脸,平复了一下呼吸。 “……那双鞋是我送哥哥的礼物……在去年他过生日那天。” 我咽了口唾沫。 “那是我亲手挑选的礼物,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哥哥有好几双工作穿的皮鞋,每一双都干净锃亮,平时穿的运动鞋却都破破烂烂的……他说他成天走动,费鞋,穿旧鞋足矣。所以我才会送鞋给他……” 葛城说着又垂眼去看那双鞋。难怪他看到鞋后那么受打击。想到那双鞋是兄弟情谊的纽带,我终于体会到葛城的心情。在迟钝的我无知无觉的时候,他心里涌过多少悲思愁绪啊。 “但正先生有没有理由被杀,这点还是该仔细查查。” “哥哥,别再提这个了……” “不是你先提的吗?”哥哥不怀好意地撇撇嘴,“现在这间屋子里,有非常适合查找理由的东西。装满了个人信息,通常根本想不到会被人翻个底朝天的物件。” 梓月故弄玄虚,但我从他的视线方向明白了其意下所指。 “你是说——手机?” 沙发旁的边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先前用正的指纹解锁过。当时只是为了确认死者身份,没想过去看手机里的内容。 “可是,同一手还能再用一回吗?尸体的手指都干燥了吧。” “同一‘手’……噢,因为用的是手指。不错的双关。” “别打哈哈。” “你说得对。皮肤干燥会导致指纹变化。随着皮肤收缩,指纹也会相应变形,所以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梓月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没出现锁屏界面,屏幕亮起的同时主页就呈现在眼前。 “……该不会,刚才——” “就是你想的那样。用尸体的手指解锁后,我在手机设置里变更了锁屏方式,为了方便后续调查。” 梓月哧哧笑起来。在刚验完尸的现场查证阶段,他竟已想得这般长远并付诸实施,果然得谨慎提防。 正的手机内容井然有序。除了出厂自带的应用,就是健康管理类和读书类应用,一个游戏或社交软件都没有。主页界面也朴实无华。 更应该查看的是邮件和短信。翻阅他与同事、恋人的聊天记录让我不大自在,但越看越觉得正是个备受信赖的人。面对他人略显不讲理的要求、恋人耍的小性子,他也都一一认真回应。 “找不出一丁点会招致杀身之祸的理由啊。” 见梓月一脸扫兴,我心情畅快了些。 短信记录里唯一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与黑田的交流。 黑田和正似乎在东京相处融洽,两人经常一起喝酒、互通近况,平日里往来频繁,交情甚笃。其中有一条消息值得留心。 通往葛城家的坡道上有栋老房子对吧,原来的住户搬走了,又新搬来一家人。村子里有传言说原来那家人的独生子因事业受挫而闭门不出,家人在当地待不下去了,遂决意搬家。每逢外出购物都遭人嘀嘀咕咕说闲话,自然不胜其烦。话说那独生子不愿意出门却愿意搬家,也是够好笑的。 新搬来的那家人也形迹可疑,多加小心吧。 消息发送时间是一个月前,看来悠人一家是在那阵子搬来的。正没回复,一周后发短信约黑田去喝酒。 “原来黑田先生是这种人啊。” “太过分了。”梓月的口吻听着一点也不像是觉得“过分”,“这分明是幸灾乐祸嘛。再多翻翻聊天记录,没准还能找出他说葛城家坏话的消息。” “正先生看到这样的消息也很厌烦吧,所以当天没回复。” “像正先生这样的人,”梓月摇着头说,“断然不会觉得这种粗俗的玩笑‘好笑’。这是事实。” 我和梓月脸挨脸凝视屏幕之际,葛城忽然凑到旁边。我递过手机,给他看那条消息。葛城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不停地滑动屏幕。 “没有……” 他咕哝一句,又摇摇头,紧紧闭上双眼,露出痛苦的神情。从一条条消息里能感受到正生前的喜怒哀乐与生活点滴,思及此,便觉葛城那副神情是压抑汹涌情绪的表现。 “是啊,没有能表明正先生是遭人杀害的证据和理由。”我对葛城说道,“弄清楚的只有黑田先生的为人。” “我跟黑田先生没什么来往,不过感觉从这条消息能看出他的本性。”梓月说,“无所顾忌地跟正先生这样的人讲闲言碎语,说明他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压根没考虑过收到消息的人会是什么感受。” 梓月刚贬斥完,葛城凑近手机。 “……这手机是不是有股怪味?” “是吗?” 梓月从葛城手里接过手机,边扇边抽动鼻翼细闻。 “是柑橘的气味。可这味是哪儿来的?” “是那个吧。” 我指指写字台上的消毒喷雾。标签上用大字写着“葡萄柚香型”。 “看来正先生经常用它擦拭手机。不是都说手机屏幕上全是细菌,跟马桶一样脏嘛。” “哥哥,你最好改改眉飞色舞地讲恶心事的毛病。” 听他把手机跟马桶相提并论,我都不想把手机贴着脸打电话了。许是职业使然,他讲这类话题时总是绘声绘色,言辞露骨。 我又仔细瞧了瞧手机,“啊”地惊呼出声。 手机壳内侧有少量暗红色附着物。 是血。 梓月在身旁倒吸一口气。 “这血不是我们几个的手蹭上去的吧?”我问。 “这里的血迹已经完全干了。碰手机之前我也仔细检查过手。你检没检查过我就不清楚了。” “也就是说,凶手在行凶后不久碰过这部手机。” 我卸下手机壳,里外都没发现其他血迹。从手机壳里面也飘来葡萄柚的馨香。 “凶手用沾着血的手碰了手机,然后用消毒喷雾润湿纸巾或手帕,擦掉了血迹和指纹,所以手机上才有这么浓的柑橘气味。” “毕竟戴着手套没法操作手机。光着手触碰,事后再擦除指纹,也算符合常理。” ——可凶手在找什么? 总之,凶手碰过手机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们翻阅过的内容,凶手可能也看过……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 我不经意间望向沙发下面。地上好像有垃圾。 我伸手去捡,被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我提心吊胆地把它托在手上。 “……蜥蜴尾巴?”梓月歪头沉吟,“掉在奇怪的地方呢。嗐,在这深山里,屋子里进蜥蜴倒也不奇怪。” “坂口先生好像害怕爬行动物。” 我想起他在我的房间看见卡波特的《给变色龙的音乐》的封面时的反应。 “是吗?”梓月面露疑惑,“从没听说过。害怕爬行动物又怎样?” “唔……我一直很纳闷坂口先生和正先生交换房间的理由。凶手错把正先生当成坂口先生杀害……我赞同这个假设,可换房间的时机对坂口先生而言未免太巧。” 梓月摸摸下巴。 “接着说。” “记得坂口先生的说法是,他随口抱怨了句风声太吵,正先生便主动提出愿意交换房间。假如他所说属实,正先生的行动就显得很不自然……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提出想换房间的是坂口先生。” 我出示手掌上的证据。 “蜥蜴尾巴揭示了他想换房间的理由。坂口先生非常害怕蜥蜴。来到别屋,跟我和三谷谈完话后,他在屋里发现了蜥蜴,陷入恐慌,又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梓月笑了。 “原来如此。老大不小的,让一只蜥蜴给吓破了胆。况且他大放厥词威胁葛城家,惹了众怒,更不敢暴露弱点了。” 这么说来,坂口也有普通人的一面。 “所以他才会向正先生提议交换房间吧。不知道他说没说蜥蜴的事,恐怕没说。正先生脾气好,就答应了。” “结果酿成了悲剧……是吧?” 我点头附和梓月。 “坂口想把交换房间的理由搪塞过去,便谎称是正先生主动提出交换房间。” “看来是这样。” 坂口与正交换房间之谜这下也解开了——交换房间不过是发现蜥蜴这一偶然因素所致,正确实死于误杀。手机里也找不出杀人动机。岂止如此,紧接着坂口自己也遇害了。所有线索都指向误杀,这一结论已坚如磐石。 “哎……现在才回来看现场,也没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要想弄清楚这座宅子里发生了什么,还是问当事人最省事。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审问’环节了。” 梓月的声音变了。变成对我直言“那又怎样?”时的冷酷语调。 “辉义君,我带你来这儿,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什……什么?” 葛城身体僵直,朝门口方向悄悄挪了一步。 梓月抢先挡在门前,抱起胳膊说道:“葛城家全员都在包庇某个人,我想问问你那人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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