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去沉陷的村落
1 出发【水位距馆22.0米】

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世界现已消逝在一片广阔的水膜之下。

---多萝西·L.塞耶斯《丧钟九鸣》

“健治朗先生,你真的要去吗?”广臣来玄关送行时,语带腻烦地说。

“我不能对这个村子的人见死不救。”

“那也犯不着以身涉险吧……噢,我忘了,你就是因为敢于主动奔赴前线,才赢得了周围人的信服。”

说到这里,他夸张地叹息一声。

“多开一辆车效率会更高吧?我也有车。”

“不,广臣先生,我想请你在我离开期间接待避难者。”

“净把烂摊子甩给我!”

广臣发起牢骚,转念又大幅摇了两下头,盯住健治朗的眼睛。

“算了,没关系,家里交给我。条件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否则我可过意不去。”

健治朗耸耸肩,向广臣稍鞠一躬后便坐到车里。

“哎,你们准备好了没?”

我、葛城和三谷已经坐在了面包车上。我们仨都身穿雨衣,手握健治朗给的无线对讲机。

“水大概涌进村子了。我们不涉足危险的地方,确认过水淹到哪儿了就立刻返回。此行只为视察并保护发现的避难者。”

三谷打了个寒战。“万……万一像黑田先生那样遭遇意外事故……”

我想起河水泛滥的视频。大水冲来的倒木和汽车,以及坍塌的桥。我对视频中骇人的光景依然心有余悸,倘若还能反悔,我恨不得立马下车。

“考虑到黑田先生的前车之鉴,我拜托了璃璃江和满用手机GPS实时追踪,遇到突发情况时好设法援救。我只在正规车道和柏油路上行驶,绝不深追,不会置你们于危难之中,不会让你们陷入险境。我保证。”

健治朗的话掷地有声,以至于我心中的恐惧与忐忑都有所缓和。他的演说总能鼓舞人心。我有点理解其支持者的心态了。

“……明白了。”

三谷轻轻点头。

“谢谢。辉义,还有你们俩,要是判断有危险,请尽管指出。”

我们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坚定了冒险的决心。

“麻烦你们在路上用喇叭反复说‘这里很危险,请来高地的葛城家避难’就行。”

“我来吧。”

“三谷的声音中气十足,刚好合适。”

三谷接过喇叭,稍稍打开后座的车窗。雨潲了进来,但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坐稳,要出发了。”

汽车启动。

雨激烈地拍打着前挡风玻璃。

……我们真能得救吗?

莫名觉得高地不会有事而心存侥幸,想到之前发大水时那座宅子也未能幸免又恐惧万分。矛盾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我越发心乱如麻。

车开到了通往Y村的坡道中段。健治朗告诉我们,此处海拔五十五米。

“这里很危险,请来高地的葛城家避难。”

三谷拿着喇叭大喊,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喂,你也太心急了吧。离村子还远呢。”

“也对。没人会待在这种地——”

三谷蓦地停下动作。

“天哪,田所,你看,是那孩子。”

“那孩子?”

我循着三谷的视线向身后望去,只见窗外闪过一个人影。

是昨天来访路上遇见的名叫悠人的男孩。

“健治朗先生,停车!”

汽车一个急刹车停下了。我即刻打开后座的车门,闯入雨中。三谷紧跟在后。

“田所君,我把车倒到门前!”

“拜托了!”

我们在瓢泼大雨中扯着嗓子交流。

男孩撑着伞站在门口。

“啊,是大哥哥们。我记得你们!”

“嗯,昨天刚见过。你好。”

我挤出笑容哄他安心。

“你好——你是悠人君对吧?”

听了三谷的话,悠人用力点点头,随手把伞转了个圈。水滴飞溅。

“悠人君,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悠人微微垂下头,“昨天晚上就没回来,说是去镇上买东西。我也想去商场买玩具嘛。”

我呼吸一滞。昨天起就不在?大雨天把小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这孩子一直一个人待在家里,想必很慌张。

“三谷君,田所君,出什么事了?”

葛城和健治朗赶了过来。

葛城诧异地看向庭院一角。院子里有个大坑,在雨中积满了泥水。是昨天看见的挖到一半的池塘。坑边有座硕大的假山,假山对面有一栋小小的建筑,可能是仓库。房屋背后停着一辆小型车。

是什么让他那么诧异?

“你先跟我们过来。这里很危险。”

健治朗与悠人对上视线。

“啊!叔叔是那座漂亮房子里的人!我知道的!”

“是嘛。”

健治朗露出慈祥的笑容。

悠人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那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也都没事。不用担心。”

“可是……”

“这里太危险了。你看,下着好大的雨,对吧?你一个人待着,弄不好会遇到可怕的事。没关系的,爸爸妈妈也会来高地的房子。听叔叔的,好不好?”

悠人注视着健治朗,仍未放下戒心。两人对视片刻后,悠人总算微微点点头。

“好嘞,那我们走吧。”

“等等。”悠人摇头不依,“我要换鞋。”

“换鞋?”

“下雨天要穿长靴。”

他脚踏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踩着鞋跟,大概是听到三谷的呼唤后,来不及穿好鞋就急急忙忙跑出来了。

“好,知道啦。那你去换鞋吧。”

悠人用力点点头,跑回家里。

“幸亏出来了一趟。”健治朗说,“把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也不知父母怎么想的。”

“就是嘛。”

我们见过他母亲一次。她称夏雄为“坡上的孩子”,对悠人劈头盖脸一通训,是个暴脾气。尽管如此,也很难想象她会丢下儿子独自去避难。会不会是她在河对岸购物期间,大水冲塌了桥,导致她回不来了?

“我们昨天跟这个孩子说过话。还真是奇怪的缘分。”

葛城依旧沉默不语,手掩嘴角,似在沉思。

“葛城?”

叫他也没反应。他默默追着悠人进了房子,我慌忙跟上。“啊,喂,田所——”三谷和健治朗也从身后追了过来。

“找到鞋了吗?”葛城对悠人说。

悠人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正在穿长靴。

“鞋错了。”

“欸?”

“妈妈的鞋错了。”

悠人答非所问。

然而葛城的身体在颤抖,他定定地凝视着悠人天真的脸庞。

他的样子不对劲。

“怎么个错法?”

“辉义,”健治朗说,“避难才是当务之急,别管什么鞋——”

“妈妈的鞋怎么错了?”

“这双漂亮的鞋,她怎么没穿走呢?”

悠人拿起一双粉色浅口女鞋。那双鞋有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

“辉义。”健治朗抓住葛城的肩,“你给我适可而止。一双鞋有什么的?玩侦探游戏也得分场合,现在——”

“人命关天!”

····

葛城猛然冲父亲怒喝。

悠人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地仰头看着冷不丁大吼的葛城,像是要哭出来了。

我想制止葛城,看向他的眼睛。

旋即屏息。

他眼里的光彩——已然重现。

“……是啊,人命关天。说得没错。我们的行动关乎我们几个的命、全家人的命,乃至全村人的命。辉义,你在妨碍救援。”

“不。我是说关乎这孩子父母的性命。”

健治朗讶异地蹙起眉。

“他们要真是去镇上了,待在市区反倒更安全吧。”

“他们没去。车还停在房子后面。从这儿去镇上,不可能不开车。”

“不见得吧,没准他们是坐公交去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你就随口哄劝这孩子,是吗?”

“辉义,你——”

“我敢断言,这孩子的父母还在村里,只是处于无法取得联系的状况。”

·····················

葛城重新转向健治朗。

“而我能找出他们在哪儿。”

他注视着父亲,双眼闪着光。我不禁屏住呼吸。被梓月逼问时那如遭霜打的表情已不见踪影,他笔直地目视前方。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迷茫。

“爸爸,没工夫犹豫了。现在还来得及,尽快行动起来,就能救下他们的命。”

我想起葛城说过好几次的话——我无法为死者做任何事,对已经发生的案件无能为力。

而现在不同。

现在葛城能够有所作为——至少他自己这样相信。

“我要开始搜索。接下来我单独行动。”

“太危险了,我不可能答应。”

“爸爸,只这一次就好,仅仅这一次就好。请相信我。咱们这样拉扯的时候,孩子父母的生命也在遭受威胁,等出了事就太晚了!”

葛城又一次大吼。健治朗的喉头动了一下,身子微微后仰,打了个趔趄。

“……在哪里搜索,Y村全村吗?”

“就在这栋房子周边。我有把握,不会耗时太久。”

健治朗一动不动地凝视葛城片刻,稍一点头,闭上眼长呼一口气。

“……给你三十分钟。我们开车巡视Y村呼唤避难者再回到这里大概需要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内你找不到,就只能把悠人保护起来,暂时放弃他父母。这也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

“谢谢。”

健治朗莞尔一笑,背过身去。

“田所君留下来负责监督,三谷君我就带走啦,得有个人拿喇叭喊话。”

“欸,啊,好的!”

三谷许是听父子对话听得入了神,如梦初醒地答道。他伸手环上我的肩,悄声问:“喂,葛城难道一直都是这个风格?”

“偶尔吧……”

“嚯……”三谷佩服地说,“你也够辛苦的……那个,我明白他不是一般人了,可三十分钟内找到,是认真的吗?”

“……不知道。”

“喂喂……浪费感情。”

“唯有一件事我能肯定。综观这两天——现在的葛城最显‘本色’。”

三谷睁大眼睛,随即咧嘴一笑。“是嘛。”他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又松开手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没问题。”

关上车门的前一刻,健治朗稍显踟蹰,定睛直视我的脸。

“田所君……辉义就拜托你了。”

健治朗说话的工夫,葛城的身影已消失在房中。

“好……不过一下子少两个人手,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不要紧,还能省出点空间搭载避难者呢。”

健治朗打趣地说,面露微笑,目光飘向了远方。他感慨万千道:“我还是第一回被儿子吼。”

“啊——”三谷在后座咕哝,“也是,辉义君不像这种性格的人。”

“印象里辉义甚至没经历过叛逆期,我当初担心得够呛。”

“人的情绪还真是神奇,”健治朗继续道,“打击归打击,我现在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振奋感。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看见了和我一样的激情。”

我回想起葛城笔直往前看的眼神,那眼神俨然在宣告,他将贯彻自己的信念,绝不动摇。

“辉义追求真相,但真相并不会让人幸福。”健治朗出其不意地说,“所以我一直拿不准怎样对待他,因不知该如何教导他而一筹莫展。是劝他收手为好,还是放他自己闯出一条路……”

“于是你们就合伙掩盖信子夫人的嫌疑?”

我自觉过问颇深,健治朗却一笑而过。

“已经败露了啊。打从在食堂指认你是凶手到现在才过去四五个小时,果然撑不了太久。”

健治朗的姿态过于堂堂正正,我反倒有点过意不去了。

“掩盖?信子夫人?你们在说什么?”

三谷纳闷地问。对了,他还不知道这事。“时间紧迫,过后再跟你解释。”我允诺道。

“那个,我们不会对真相穷追不舍的。因为之前……就是这么搞砸的……”

“果不其然。”健治朗轻轻叹息,“是说M山落日馆那次吧。辉义不肯跟我细讲当时的经过。他好像告诉正了,无奈正守口如瓶,只说‘等辉义自己愿意讲的时候再去问吧’……”

健治朗按住额头。

“在我看来,那是最好的做法。宁可咬牙隐瞒到底,也要包庇母亲。我想保护家人——保护母亲。但我诬陷你和三谷君属实过分,真是对不起。”

健治朗深深低下头。我连忙阻止。

“……田所君,我信得过你,想问问你怎么看。”健治朗抬起头,“你觉得辉义真能找出那孩子的父母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辉义君向来说到做到。而我只得奉陪。”

健治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辉义有幸得遇良友啊!就是委屈你了。”

我不由得苦笑。

两人留下一句“三十分钟后会合”,开着车子驶向Y村。

葛城健治朗。他这个父亲是否也有很多烦恼呢?袒护信子也是出于对家人的关心,手段粗暴亦情有可原。

有些事,父亲做不到,朋友却可以。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深深扎根。

我转身走回悠人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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