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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一回到玄关,悠人就朝我跑过来。

“田所!”

他紧紧抱住我的右腿不撒手,从我的双腿间满怀警惕地瞪视葛城。

葛城呼扇着手,交替看向我和悠人,方寸大乱。

“葛城……我不在的时候,你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别……别误会。”他拼命摆动双手,“我刚才大吼大叫,好像吓着他了,问什么都不回答。田所君……帮帮我!”

我瞠目结舌,哑然失笑。

直至昨天为止的烦恼简直像个笑话。

水灾也好,杀人案也好,那座馆里的糟心回忆也好,“何为名侦探”这种傲慢的问题也好,此刻全都无关紧要。

这里只有我、葛城和悠人,以及一个谜题。

合三人之力破解谜题即可。

谜题尽头有人在等我们去救。

有什么可烦恼的?

我摸摸悠人的头,和蔼地一笑。

“来,我们一起去找爸爸妈妈。”

“先讲讲鞋的事吧。”

提问由我负责,葛城在后面听。悠人终于放下戒心,嘟嘟囔囔地开始讲述。

“你看,这双漂亮的鞋,妈妈每次去镇上都会穿。她说这叫‘时尚’。”

“妈妈说要去镇上,可这双鞋还在家里。妈妈穿错鞋了,所以你才觉得奇怪。”

悠人使劲儿点头。

“那你知道妈妈穿走了哪双鞋吗?有没有哪双鞋平常总能看到,现在却不在这里?”

悠人哼了一声,打量一遍鞋柜里和玄关三合土地面上剩下的鞋,歪了歪头。

“唔,黑色的。”

“是黑色的鞋呀。还记得是什么样的鞋吗?”

“跟我的鞋一样,是系带的。”

他指指自己刚才穿的那双系带运动鞋。基本可以确定悠人的母亲穿的就是普通款式的运动鞋。

“她穿着运动鞋出门了……”

葛城咕哝一句,悠人立刻警惕地看向葛城。

“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问一下职业。”

跟传话游戏似的。

“悠人君,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你听他们提过吗?”

“工作?”

“唔,怎么说呢……比如乘务员、蛋糕店店主、幼儿园老师之类的。”

悠人眨眨眼:“不知道。不是蛋糕店店主。”

“这样啊。那你白天都做些什么,在家待着吗?”

“嗯,在家待着。”

“爸爸妈妈也是吗?”

“嗯,在家睡懒觉。比我还能睡。所以早饭我总是一个人吃。面包卷很好吃哟。”

难怪悠人比同龄孩子要瘦一些。父母早上起不来,就提前买好面包,嘱咐他早上自己吃。所谓面包卷,恐怕也是一袋五六个的廉价货。我担忧起他的成长环境了。

“爸爸妈妈偶尔会买来超好吃的饭,饺子、汉堡肉什么的。我可期待了。”

莫非收入不稳定?我耐心地询问悠人,得知他吃到丰盛的饭菜是在两天前、一周前和两周前。他们家是一个月前搬来的,那么大餐就是从两周前开始,以每周一次的频率出现。他父母是每周有一笔大额收入吗?

“还有,他们有时候会两个人一起出去,一直不回来。”

“好讨厌呢。”

“嗯,讨厌。”

“你晚上一般几点睡觉?”

“唔——八九点。”

“是嘛。这么早睡,真了不起。”

“欸嘿嘿。”

悠人挺起胸膛。

“他们白天会在院子里待着吗?”葛城径自探过头问道。

悠人嗒嗒嗒地跑过来,又抱住我的右腿。

“葛城……”

“……抱歉,悠人君。”

葛城蔫声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我能领会葛城此问的用意,他是关心院子里那个池塘吧。我想了一下,问悠人:“悠人君,院子里有个很大的池塘对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池塘?”悠人眨眨眼睛,“啊,是说池子呀。嗯,很大呢。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有。爸爸妈妈说那是他们挖出来的,昨天也很努力地在挖。”

“你见过爸爸妈妈挖池子吗?”

“没有。他们说都是在我睡着之后挖的。”

连夜挖坑的两个人……越发可疑了。

“果真是这么回事!”

葛城又大喊起来。悠人吓得一哆嗦。我在目瞪口呆的同时,决定恭迎我们的侦探登场。

“……怎么了?葛城,你有什么发现吗?”

“嗯。对悠人的父母来说,挖池塘的活儿算是干完了,但他们不可能像对悠人说的那样昨天也在挖。从进玄关那一刻起就能看出来,这是明摆着的事。”

“为什么?”

悠人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从我的双腿间探出头来。也许是注意到他在听,葛城换上了哄小孩的口吻。

“来,仔细看看玄关入口的这两处污渍。”

葛城蹲下身,伸出双手去指。左手指的是泥污,从入口处星星点点地延伸至悠人的运动鞋。右手指的则是细沙污渍。

“这边是泥,还湿着。是谁带进来的呢?”

“我。是运动鞋上沾的。”

“那这边的沙子呢?”

悠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我。”

“嗯。泥干了就会变成沙子。这边的污渍,”葛城捻起一些沙子,令其从指间滑落,“完全干了,对吧?”

悠人歪头不解。

“你见过妈妈晾衣服吗?”

“嗯。放在太阳底下……啊!我明白了!所以说,那边的沙子是很久以前的!”

葛城面露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但雨从昨天起就下个不停,而你爸爸妈妈是昨天不见的。空气潮湿,昨天带进来的泥不会这么快就变成沙子。”

“……唔,听不太懂。”

悠人的反应令人忍俊不禁。我笑道:“葛城是想说池塘底下的土吧。挖出来的土是湿的,爸爸妈妈在挖池塘的时候鞋上沾了土,带进了玄关。”

“没错。这把铁锹能印证这一推测。”

立于玄关的大铁锹上沾着干了的沙子。

“啊!这边的也干了。”

悠人冲向铁锹。

“是的。最近没人用过这把铁锹,因此,他们昨天不可能在挖池塘。”

匪夷所思的结论。换言之,那个池塘挖成那种半半拉拉的样子就算是“完工”了?

“接下来我们出去看看池塘吧。”

悠人说:“从屋里过去,这么走不会淋湿。”我们跟着他的脚步,踏上精致的檐廊。这栋房子本身倒是不错的和式住宅,我们仨站在檐廊张望池塘。

“首先要关注的是,那个坑的挖法杂乱无章。边缘参差不齐,真想建池塘的话不会弄成那样,也不会挖得这么凹凸不平。”

“会不会是让大雨给冲变形了?”

“也有可能,可建池塘的话,起码得把边缘用石头固定吧。我觉得是本来就挖得不成章法。花了足足一个月去挖,而最近碰都没碰,完工后就这种状态,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也就是说……挖坑不是为了建池塘?”

葛城点点头。他穿着雨衣跑到外边,将手臂伸入泥水。

“瞧,深度也就到手腕上面一点,连三十厘米都没有。而土堆的堆土量——”

“实在太多了……”

土堆到了我的腰那么高,与池塘的大小并不相符。

“但他们连夜挖坑又是事实。悠人君的证词和玄关的沙渍都是佐证。”

“问题是光挖池塘挖不出这么多土。”

“没错,悠人君的父母在挖完全不同的东西,把挖出来的土丢到了这里。只堆土会招致怀疑,于是他们在土堆附近简单挖了个池塘,当作障眼法。”

·········

难怪葛城刚到这儿就盯着院子看个不停,他当时已经识破了池塘的伪装。也不知是该说他思维敏捷依旧,还是关注点稀奇。

“然后呢?他们在挖什么‘完全不同的东西’啊?”

“挖掘地点应该离土堆很近,毕竟搬土过来可不轻松。而土堆附近刚好有栋建筑。”

葛城指向那栋小小的木制建筑,看着像仓库。

他打开仓库的门。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仓库里没铺地板,地面直接裸露在外,仅墙壁和天花板由木材建成。

眼前的地面上——

赫然有一个幽深地洞的入口。

·······

“来吧,田所君,要开始冒险了。”

葛城的脸上失了些血色。

“这是一条长长的隧道,是悠人君的父母挖出来的。我猜它恐怕通往葛城家正下方。”

········

我脱掉雨衣,确认了下无线电对讲机的信号,以便遇到突发变故时能够求援。

悠人先回家去拿自己的老式手机了。通讯录里想必有他父母的电话号码。他说他没有智能手机,父母只给了他一部老式手机用于日常通话和紧急联络。

“趁悠人君不在,我来说说吧。目前还只是推测,悠人君的父母是小偷,挖隧道潜入葛城家实施盗窃,目标是餐具等小物件。为防东窗事发,他们一次只偷一点,卖了换钱。”

“啊,盘子小偷……我听由美夫人说过。说是老丢盘子,昨天准备开斋宴时也发现少了一个……”

“而悠人君上次吃到‘超好吃的饭’就是在两天前。盘子以一周一次的频率丢失,悠人君的父母也是一周有一笔收入,时间恰好吻合。”

“那他们从昨天起不知去向是怎么回事?他们也没出现在葛城家啊。”

“在隧道里遭遇塌方,或是因缺氧而昏迷,总之处于无法和外界联络的状态。”

我咽了咽口水。

“可干吗偏偏挑大雨天行动?”

“因为要刮台风了。以前他们都是一点一点偷,以免露出马脚,估计是得手几次后尝到了甜头,这次他们决定干一票大的,在台风天趁乱跑路……选这个时机是必然。”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话说回来,如果你没推理错,那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救小偷。哎,葛城……说实话,我觉得此行很危险。有必要这么奋不顾身地去救他们吗?”

“这些都不重要。他们身处危险之中,只有我们能出手相助。现在还来得及,有什么理由不去救?”

葛城的语气又变得激动,我不禁叹息。早知道他这人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哥哥,给。”

悠人拿来老式手机。我找出他父母的电话号码,用智能手机拨号。

地洞深处传来微弱的手机铃响。是默认铃声。

“猜对了。”

葛城站起身,戴上安全帽,手提点燃的煤油灯。都是从仓库里搜罗来的。

“这些道具也能证实他们是闯空门的惯犯。”葛城说,“要是灯灭了,说明氧气稀薄,届时即刻折返。那种情况下,两个人横竖都——”

葛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迎上悠人的视线,摸摸他的头。

“别担心,我们只是稍微去看一下。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好不好?”

“……大哥哥们也要不见了吗?”

悠人喃喃道,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似乎话一出口,不安便席卷而来。他用湿透的衬衫下摆擦擦眼角。在这暴风雨天,他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独自待在家里,该有多心慌啊。我们这一走,他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如同要斩断我的懊恼——

“我们一定会回来。”葛城斩钉截铁地说。

悠人抬起头,带着哭腔问:“真的吗?”葛城笑了:“真的。我从不说谎。”许是感受到葛城话语的分量,悠人缓缓地、郑重地点点头。

隧道极为逼仄,走路时得弯着腰,感觉很憋闷。空气冷冽刺骨,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我看向走在前面的葛城的手,煤油灯尚灼灼发光。没事,氧气还充足。

“已经走了三分钟了。这隧道也太长了吧?真是悠人君的父母挖的吗?”

“这么长的隧道,很难想象是他们凭一己之力挖出来的。再说坑外土堆的堆土量远远不够。会不会是用原本就有的隧道或竖坑……比如防空壕之类的改造而成的呢?”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来避难的老爷爷提起过,他曾经从葛城家前任家主的馆经由防空壕逃到坡下的房子里。坡下的房子原来就是指悠人君的家啊。”

“十有八九。”

“真够大动干戈的……那这条隧道通向哪里?主宅下方,还是院子某处?”

“隧道通向哪里,我也已经心里有数了。”

不可思议的发言。我问道:“什么意思?”话音刚落,葛城“啊”地喊出声。

“田所君,快看!”

灯光映照出一堵土墙。按距离推算,绝对还没到葛城家。

是塌方的痕迹。

通路尽头倒着两个人。

女人头部一侧血流不止,看样子是被掉在身边的石头砸中了脑袋。她不省人事,一动不动。

男人的伤情更糟糕,坠落的石头压断了他的右腿。血液与泥土的气味让我不禁皱紧眉头。他的额头也在汩汩流血,脸上鲜红一片。

“唔呃……”

男人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是谁?救援人员吗?有人来救我们了?”

“是的。您还好吗,喘得上气吗?”

“求你们了,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我们再也不干坏事了。鬼迷心窍,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顺走一件餐具就能换不少钱,就感觉老实工作像个傻瓜……我们会洗心革面的,拜托了,救救我们吧。”

驴唇不对马嘴。他连我们没问的事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纯属不打自招。葛城无奈地摇摇头,拧开矿泉水瓶的瓶盖。

“喝得下吗?”

葛城把矿泉水瓶塞到男人的右手里。对方猛地回到现实,道了声谢后咕咚咕咚一通猛灌。流出的水冲掉了脸上的血,他得以彻底张开眼睛。

我蹲到女人身边,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咝——呼——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太好了,她还活着。

“喂,真子……真子她没事吧?”

男人拼命挤出声音说。“真子”无疑是指他旁边的女人。

“呼吸顺畅,貌似只是昏过去了。”

我摇晃女人的身体。“唔……”女人呻吟着,微微睁开眼,“……咦?”她环顾四周,像是还没认清现状。她慢慢坐起身,旋即按住头部一侧的伤,皱起脸。“好疼!”

“您还好吗?尽量别碰伤口。先喝点水吧。”

女人定定地看着我,咕哝了句“……你是”,继而大惊失色。

“我老公在哪儿——”她说,“喂,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怎么回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收不住的暴脾气一如初见之时。她大呼小叫的,明显陷入了恐慌。

“真子!我在这儿呢。”

男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看向他,长舒一口气,眼角涌出泪水。

“请放心,我们是来救援的。您站得起来吗?我要跟他一起把压在您先生腿上的石头挪开,万一砸到您就麻烦了,还请稍微离远一点。”

她立马站起身,却仍有些迷惑。

“那个……两位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救我们?”

“我们是……”

我哑口无言。还真让她给问住了。我们算什么人?两名高中生,家住邻近宅邸的少年及其朋友。我甚至连“近邻”都称不上,与他们素不相识。这点微薄的联系不足以解释此次行动。因为是名侦探?这句话浮现在脑海。田所君,你想让这个侦探变成什么样子?然而仅有这句话还不够充分。索性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用一句话概括出来不就好啦。我们缘何身在此处?

我依然在苦苦寻觅提纲挈领的那“一句话”。

“我们奉葛城家的健治朗先生之命,在引导村子里的人避难。听说两位下落不明,便前来寻找。”

“这样啊。谢谢你们……其实我们没资格接受救援……因为——”

“不用在意,我们都清楚。”

葛城微微一笑,笑容成熟沉稳,尽显度量之大。

女人按住额头,嗫嚅道:“不胜感激。”

她站远些后,我和葛城拿起掉在洞窟里的铁锹,利用杠杆原理撬起石头。男人从撬开的狭小缝隙里抽出腿。

“谢谢,帮大忙了……”

“不用急着道谢。这里很危险,尽早离开吧。”

我背起男人,葛城则去搀扶女人。

回程比去程耗时更久。走了约莫十分钟,我们总算到了外面,一头倒在仓库的地上。

做到了。

···

我们做到了。

“赶上了……”葛城喃喃道。

“妈妈……爸爸!”

悠人跑到父母跟前。父亲爬着靠近他,母亲紧紧拥抱父子俩。悠人号啕大哭,泪水像开了闸似的倾泻而下。那是安心的哭声,与方才在我们面前落泪时全然不同。我的胸口渐渐涌上一股暖流。

我和葛城倚着仓库的墙,终于松了一口气。舒适的疲劳感包裹全身。我们俩相视一笑。我居然会担心和他回不到从前的关系,简直像个傻瓜。目睹他遭梓月步步紧逼而垮掉的模样时,我生怕他再也无法振作,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虚惊一场。忘我地开动脑筋、挥洒汗水之际,我们的友情不知不觉间恢复如初。

“大哥哥们好厉害!”

感人至深的重逢过后,悠人又跑向葛城,双眼闪闪发光。

“大哥哥,你稍微看了一下就知道爸爸妈妈在哪儿了,是不是?”

葛城点点头。

“太厉害了!你救了我爸爸妈妈!”

“谈不上救,没那么夸张啦。”

“不对,你就是救了他们嘛!大哥哥们就好像——”

下一秒——

“……一样!”

他给了我答案。

短短一句话,我却遍寻不得。它太过质朴而单纯,直冒傻气,反而“灯下黑”。

我和葛城惊讶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大哥哥们在笑什么呀?”

“不,没什么。没事。”

悠人怏怏地鼓起脸扭过头去。似乎惹他不高兴了。

“辉义……田所君……”

健治朗和三谷站在仓库门口。

雨变小了,先前的瓢泼之势如同做梦一般。

“喂……喂喂,真的假的!哈哈,绝了!有两下子啊你们!真把人给找出来了!”

三谷兴奋地嚷个不停,啪啪狂拍我和葛城的后背。“疼疼疼!”我俩奋力抵抗。

“用时三十五分钟。辉义,你稍微迟到了一小会儿啊,我差点就死心离开了。”

“说什么呢,健治朗先生!你明明担心得要死要活的!”

健治朗并未作答,对葛城说:“辉义,车里载有大约五名避难者,不是伤员就是老人……都没法自己爬坡。我先送他们去馆里,送完立马回来,往返最多十分钟。你们在这儿等等,可以吧?”

“嗯。感人的亲子再会也还需要些时间。”葛城耸耸肩道。

他额头挂满汗珠,神情却畅快无比,似是解开了心结。

“我也留下。健治朗先生,请快去快回。”三谷说。

健治朗闻言点点头,驾车离去。

仓库里,一家三口犹在享受团聚之欢。

我和葛城、三谷坐在檐廊歇脚,眺望挖到一半的池塘。没想到那个池塘竟牵出这么一连串离奇经历。我沉浸在感慨中。

葛城冷不丁道:“还好好地在我心里。”

“咦?”

葛城表情柔和,宛如摆脱了附体的邪祟。

“哥哥给予我的力量,还好好地留在我心里……冷静观察证据、坚持眼见为实,这些全都是正哥哥教给我的……”

我屏住呼吸。葛城不单单救了悠人父母的命,也身体力行地确认了离世的哥哥依旧活在他的心中。

如今的葛城,将缺失感以及与哥哥死别的痛苦,悉数化为自己的血肉。

所以他的表情才会如此柔和——仿佛超脱了一切般释然。我在旁边看着,亦感到神清气爽。

“……田所君,是我想错了。我逃避了。”

说这些时,他的语气也不带一丝阴郁。

“我害怕凶手在家人之中,一再逃避。包庇信子奶奶的时候也是,我迫于广臣姑父的威压,再加上被全家人串通一气的事实击垮,便极力说服自己那样做是对的。后悔也于事无补。烧掉证据的那一刻,我一度沦为与过去的自己有本质区别的另一个人。”

“这……”

“田所君,也许你会说不是这样的。你很善良,但事情没那么轻巧,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行为。明知道真相,却别过了眼。”

“欸?”

他已经看穿真相了?

“‘明知道’……”三谷大喊,“你说真的吗?”

“刚才田所君问过我,悠人君的父母为何偏偏挑大雨天去偷东西。正因为要刮台风,才顺势提前行动……没错,葛城家发生的杀人案也如出一辙。葛城惣太郎手握的金钱与权力招来形形色色的歹念,杀人计划很久以前就已经制订好。由于大雨这一偶然因素,种种计划都加快了进程,仅此而已。所以案件才呈现出超乎寻常的复杂面貌。这次案件中的偶然因素只有一个,就是大雨。”

······································

葛城倏尔一笑。

“不,这个说法也不严谨。其实还发生了另一项出乎凶手意料的偶然事态,而凶手随机应变将其纳入了计划中。就连大雨都不例外。凶手甚至把大雨导致的各种状况都算了进去,活像精密的定时装置。这也算是凶手的艺术性。”

葛城说得云山雾罩。总之他似乎已对案情了如指掌,只是之前有口难言。

“喂喂,等一下。偶然因素只有大雨和一项出乎意料的事态?未免太离谱了。难不成我们的来访也在凶手的计算之中?”三谷问。

葛城闻言仅仅点了下头。或许是看出他不打算回答,三谷大声咂舌道:“……敢情你是在装聋作哑啊。太过分了。我和田所可是险些背了黑锅。”

“实在抱歉……我清楚家人们都有所隐瞒,指出这一点就能获取更多信息,但我拿不准该不该戳破。举棋不定间,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现在呢?”

“啊啊——”

葛城仰望仍在不断落雨的灰色天空。

“他的话为我指明了方向。根本不是该不该戳穿、该不该破解的问题。迄今为止,从未有过哪个谜题是不该去破解的,只是必须考虑解开谜题之后的事而已。

···································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解谜,救人。因为——”

葛城微微张开嘴,像是要说出那句话。他稍显踌躇地闭上嘴,随后露出灿烂的笑容,吐字清晰地说:“名侦探是英雄。”

··

多么幼稚、傻里傻气的话啊。

然而,悠人对葛城的这句赞词,一语道破了名侦探的存在意义。明知或许无法成为真正的英雄,葛城仍然选择了这句话。

短短一句话。我意图抓住的那短短一句话,终于出现在眼前。现在的我能够完成那部小说了。道路前方果真应有尽有。葛城破解谜题,我创作小说,绝无可能相交的两条线迎来奇迹般的一瞬交会。

不料三谷耳朵根都红了。

“葛……葛城,你好没羞没臊啊。”

“怎么了啊?”

“这还用问?都高中生了,还一本正经地嚷嚷什么‘英雄’,而且指的是你自己吧?哎呀,怎么说呢,想不到你是这种角色。啊,不过别有心理负担,即使知道了你的本性,我也还是会一直跟你做朋友的……”

听过三谷的话,这回是葛城的脸噌地红了。

他刚才大概是忘乎所以了,这会儿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好巧不巧在同学面前说出了“英雄”这种词。

“也……也没什么不好吧。那是悠人君用来形容我的啊。”

“悠人君用没关系呀,他还小嘛。葛城,你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大了。”

我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啊哈哈哈哈!”我倒在檐廊的地板上放声狂笑,笑声之大不输风声。接着,三谷也仰面躺在了檐廊上。

“连田所君也……有那么好笑吗——”

葛城都快哭了。

他似乎是受到感染也想躺下了,便继我和三谷之后躺倒在檐廊。何其平稳的时光。

我忽然对眼前的景象产生了强烈的疏离感。

啊,对了。

我差点忘了。

友情恢复如初。我刚才是这样想的。

但事实不会如愿。不可能如愿。

我慢慢坐起身。

看着三谷的脸,不安便渐渐缓和。无须忧心。葛城定能披荆斩棘。如今葛城已找到自身的存在意义与立足之地。就连带给他深深绝望的兄长之死他也努力看开了。三谷或许尚不足以胜任华生的职责,但假以时日,必将成长为优秀的搭档。

是的。名侦探葛城辉义复活了。

然而我必须从他的身旁消失。

他所描绘的未来之中绝不能有我的身影。

论及原因。

葛城家发生的正遇害案——

是我造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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