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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一夜之间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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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可貌相…… ——大卫·皮斯TOKYO YEAR ZERO 时间回到昨晚。 回到刚刚到来的黎明之前。 回到侵蚀意识的深沉黑暗当中。 昨晚八点三十分。 葛城家的氛围彻底吞噬了我。在光辉夺目的世界里,大人们掩藏心声,相持不下。惣太郎遇害疑云、坂口遇袭事件、葛城萎靡不振……种种包袱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葛城在逃避侦探身份。落日馆一案动摇了侦探解谜行为的绝对正当性。葛城迷失了方向,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若执着于侦探身份才属异常,倒不如说他是放下了执念。 就此而言,我仍在执迷不悟。 怎样才能让葛城回心转意呢? 为此我绞尽脑汁。 我怀着验证的心态反刍自己的思路…… 而后是不眠之夜。暴风雨敲击着窗,晃得整座馆咣当咣当响。风摇撼着意识的窗框。雨水滴落声嘈杂不绝。雨拍打着意识的窗框。低气压引发偏头痛,脑袋如在灼烧,疼痛欲裂。疼痛打开了意识的窗框。那一天的记忆喷涌而出。 侦探哪怕魅力超群,也得遇上案件才有用武之地。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我想不起这话是谁说的。谁说的都无所谓。没有永不结束的夜晚。这话我也想不起是谁说的。夜晚总会过去,但夜幕的黑暗会将人压垮。人能做的,唯有闭上眼熬到天明。而我此时却傲慢地试图拨快时钟。 与此同时,我在心底呐喊。就是这样。这样就能唤回葛城了。发生案件就好了。只要发生迷雾重重的案件,葛城就会全神贯注去解决。爷爷可能是被杀害的,仅靠这种流言还不够。坂口声称遭遇袭击,没准也只是在说谎。这些都还不够。 案件必须在他眼皮底下发生。 不过未必非得是重大案件。 杀人案自然想都不能想。此时,我渐趋清醒的意识做出了理智的判断。轻微犯罪足矣,只要发生在葛城的眼皮底下就行。比如说,盗窃。没错,推某个人一把,促使其偷点什么。真是个绝妙的点子。我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坂口。 他的相机。 让满偷走坂口的相机。 乍看很难成功,但满动机充分。 因为在东京袭击坂口的人,就是满。 ············ 这种程度的结论,无须葛城出马也能轻松推导出来。想想相机的线索,真相显而易见。 歹徒在新宿高架下袭击坂口,用铁管殴打他,致其眼睛上方负伤。歹徒勒令坂口交出相机,其后,坂口和歹徒的行动如下。 ①坂口拿出幌子数码相机。歹徒说:“不是这台相机。” 可见歹徒知道坂口平时用的是单反相机。然而,对坂口的工作方式与办公用品稍有了解,便能得知单反相机的存在。无法据此推出歹徒的身份。 ②歹徒夺过坂口的包,抢走移动硬盘。 凶手知道坂口习惯用硬盘存照片,也知道他不用云存储。而坂口只跟关系极为亲密的人提过自己在用这种落伍的存储方式。 故而歹徒的范围可以缩小到坂口的同行,以及与他关系亲密的人——恋人和家人。 ③坂口交出当天携带的工作用单反。歹徒把相机翻转过来,拔掉SD卡后离去。 歹徒接过了这台相机,可见其对相机的细微特征并不了解。坂口的工作用相机和私人相机很好区分,看底部有没有标签就行。标签上印有“Shukan Higure”字样。 要拔SD卡,得先把相机翻转过来,必然会看见底部。标签就在SD卡槽旁边。但歹徒并未指出“相机有误”,直接抢走了SD卡。标签上印的字是坂口所属公司代表刊物的刊名,若是同行,绝对能一眼认出。因此,歹徒不可能是坂口的同行。 那就只剩坂口的恋人和家人,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满。 坂口宣称在惣太郎去世前一天拍到了“某个场景”,但满恐怕与惣太郎遇害案没什么干系。她想夺取的是与坂口交往期间落在他手里的把柄……八九不离十。 不料坂口丢车保帅,交出工作用单反,致使满的计划落空。 只需推满一把,她就会再度起意去偷坂口的相机。 我武断地打定了主意,让满偷走坂口的相机。只是轻微犯罪,作案者还是亲属,不会闹出太大问题。我思考着怎么才能诱导满行动。坂口住到别屋去,实属天赐良机。游廊有顶棚,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也算是多上了一道保险。 创造易于偷盗的环境即可。 小偷害怕的事物有三:人、时、光。 小偷忌避目标及周围居民暗中监视,忌避潜入耗费太长时间,忌避在灯火通明处实施偷盗。 那么,去除这三项阻碍就行了。 人。让坂口陷入沉睡。 时。让别屋锁不上门。 光。让别屋打不开灯。 使人沉睡易如反掌。晚饭后七时许,我佯装慰问,泡了杯黑咖啡送到别屋。安眠药是在心理诊所开的,自落日馆一案以来,我就多了失眠的症状。我表示想再聊聊那张照片,坂口未显出一丝怀疑,爽快地迎我进门。那间屋子不通水,他对我送的咖啡不但未加警惕,反而感激涕零。 破坏门锁也是小菜一碟。要让门锁不上,在锁舌上做手脚即可。我往锁舌上贴了胶带,使其无法弹出。门框是白色的,白色防护胶带不会引人注意。用螺丝刀把锁舌整个卸下来也不是不行,但过于显眼,还很费时,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防护胶带是我给窗户贴瓦楞纸时偷偷顺走的。 最后,要让灯打不开…… 制造停电太过大动干戈。停电。我的记忆一阵刺痛。归根结底,我只想精确破坏别屋的照明。我想起落日馆的那一夜。若是手头有坏灯泡就能调包,可这玩意儿让我上哪儿找?头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 灯泡。稍微拧一下灯泡就可以了。那间屋子里既没有灯绳,也没有能用手机操作照明的最新型便利设备,不按下门边的开关就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灯。只要打不开灯,即便坂口从沉睡中醒来,也能趁黑逃跑,小偷可以放心大胆地潜入。从下方看,灯泡貌似固定于灯座中,实则没连上接头——拧松到这个程度,哪怕按下开关,灯也不会亮。这是最稳妥的方法。幸好我个子高,能轻松够到别屋的天花板。 唯有这项工作,我没能赶在晚上七点完成。总不能在坂口面前明目张胆地踩着凳子去拧灯泡。 于是……我至今仍在窥伺时机。 我来到二楼左侧走廊,看向北边的窗户。从这里能隐约瞥见别屋的光景。窗户上贴有瓦楞纸,不过我把左下角稍微揭开了一些,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当然,我带上了防护胶带,确保一旦达成目的就能重新贴好。 别屋与西馆之间设有顶棚,从这边斜着看过去无法确认别屋是否有人出入,只能影影绰绰地望见别屋北侧的两扇窗户透出光。 九点二十分,灯还亮着。药物生效固然需要时间,可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见效?也许坂口出门忘关灯了,但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便贸然行动。这一晚上,我已出出进进无数回。每隔十分钟出来一趟,确认亮灯情形,只待灯灭就出手。别屋的灯泡没有橙色长明灯模式,按说坂口入睡后,灯就该灭了…… 九点三十分。 灯已经灭了。 心脏开始狂跳,我按捺住急欲迈出的脚步。弄不好他还没睡沉,等十分钟……不,二十分钟之后再确认一遍亮灯情形,若灯灭着,就果断出手。 九点五十分。 灯仍灭着。 我蹑手蹑脚地走下中央楼梯,途经游廊前往别屋,只见坂口把被子蒙过头顶睡在沙发上。 在别屋劳作期间,大脑因过度亢奋与恐惧几欲炸裂。截至那一刻听过的诸多话语,犹如风暴在脑海中翻飞。 我怔怔地站在门前。田所君,你想让这个侦探变成什么样子?我搭上门把手。我看不太出来。吱呀的响声让我捏了把汗。是谁提议去M山的?凳面的蓝色布料破损了一块,暴露出木头的纹理。侦探哪怕魅力超群。我拿过蓝色凳子。也得遇上案件才有用武之地。写字台上有个盛着水的蓝色玻璃杯。田所君总是陪在阿辉身边呢。手指浸入水中,分外舒适。阿辉一定踏实不少。我握住灯泡的玻璃壳。那么,田所君,你过来是想要什么?玻璃壳灼烧着手指。你来这儿,是想看我变成什么样子?旋腕一拧,灯就灭了。风摇撼着意识的窗框。我立于黑暗之中。雨拍打着意识的窗框。立于丢置一旁的凳子上方的黑暗。疼痛打开了意识的窗框。立于侵蚀意识的深沉黑暗当中。 为了冷却烫伤的部位,我再次把手指伸进玻璃杯里,不慎将其打翻,杯子掉到地上摔碎了。水和玻璃碴溅了一地,得清理干净才行。这些玻璃就像我的心。我蹲下身收拾好玻璃碴,随后去开水间寻找玻璃杯用于替换。我把找到的淡蓝色玻璃杯放到写字台上,重新倒上水。坂口知道这儿有个玻璃杯。不能留下潜入的痕迹。玻璃杯的颜色不同是个问题,好在二者都饰有波纹图案,蓝色和淡蓝色区别也不大,不特意分辨应该看不出来。 我误入歧途了。田所君,你想让这个侦探变成什么样子?内心尚存的理智如此抗议。我看不太出来。奈何覆水难收。是谁提议去M山的?我偷得片刻浅眠。侦探哪怕魅力超群。警报声大作,将我吵醒。也得遇上案件才有用武之地。馆内众人纷纷醒来。田所君总是陪在阿辉身边呢。见满神情忐忑,我确信案件已然发生。阿辉一定踏实不少。有人死在别屋了,我明明没想引发杀人案的。那么,田所君,你过来是想要什么?坂口从西馆过来了,我惊得心脏几乎停跳。你来这儿,是想看我变成什么样子?正迟迟没醒。风摇撼着意识的窗框。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雨拍打着意识的窗框。不祥的预感越发膨胀。疼痛打开了意识的窗框。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正死在了那间屋子里。 葛城的哥哥死在了那间屋子里。 人——知晓交换房间一事的坂口陷入熟睡。 时——那间屋子的门开着,易于凶手入侵。 光——灯不亮,能趁对方无所察觉时偷袭。 给小偷行方便的三原则,也为杀人提供了便利。 诱发惨案的是我。 招致事态的是我。 我误入歧途了。 我误入歧途了。 我误入歧途了。 是我害的。 是我杀的。 而后我一错再错。 我在葛城面前说谎了。 我假装对正的死一无所知,假装自己与此毫无干系。 所以,当健治朗做出推理指控我时,我着实胆战心惊。贴胶带的时间实际上是在入夜后,但傍晚去别屋动了手脚这一见解说服力很强。三谷当时拼命抗辩,我则半是心虚,因惶恐而动弹不得。 ··················· 我屡次游走在败露边缘。 灯泡的玻璃壳烫伤了我的食指和中指,我给伤指缠上了创可贴。发现尸体不久前,三谷眼尖地指出这点,令我心慌意乱。 发现尸体时,进入别屋后,三谷被脚边的凳子绊倒,我失口说出:“怎么会放在这儿……”那是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把凳子挪到了那个位置。 去调查别屋前,健治朗他们拜托我换灯泡,那时我也慌了。他们凭身高条件发觉了只有我够得到灯泡。让他们发现灯泡松了就糟了。必须借着换灯泡的由头站到凳子上,把灯泡卸下来。如此便能掩盖自己的罪行。 ······································· 谁知我在极度紧张之下忘了拆灯泡是该往左拧还是往右拧。 二选一都蒙错了。 我把松了的灯泡拧了回去,灯亮了。 我的失误还不止于此。随着葛城和梓月第二次进入现场,我得知正的脚上有踩到玻璃留下的划伤。我对此有头绪。毋庸赘言,是我冷却烫伤的手指时失手打翻的蓝色玻璃杯。它从写字台上掉下来摔碎了。梓月敏锐地问我是否有头绪,我急中生智,成功用安瓿岔开了话题。然而那种程度的谎言,葛城或许已经看穿。 啊,没错,葛城是能轻松看穿谎言的天才。我的谎话早就露馅了,所以葛城才讳莫如深。思及此,我陷入绝望。葛城因正的死而痛苦,因被迫协助伪装以包庇信子而痛苦,因察觉我的秘密而痛苦。他的痛苦有一大半是我造成的。是我在折磨葛城。我没有活着的价值,至少已经没有待在他身边的价值了。 我对杀害正的凶手心知肚明。是满。 满按照我的计划潜入了坂口的房间——可屋里的人是正。正没服下安眠药。他因满闯入的动静醒来,与她发生争斗。黑暗之中,两人都没能认出对方。经过一番混战,正死在了满手里。 这一推测的优点是能够说明杀害大好人正的动机。凶手纯粹是在黑暗中认错了人,正遇害的理由不在其自身。整桩案子只是不幸的事故。 当然,这个推测也有漏洞。 满为何要带上霰弹枪去偷东西?拿它当武器可谓杀鸡用牛刀。也很难想象是正事先拿进去的。 况且,虽然屋里一片漆黑,但照理说能靠嗓音认出彼此。何以未及消除误会便动手杀人? 尽管认识到这些漏洞,我仍摆脱不掉自责的念头。 还有一件事带给我的打击无以复加。 通过解救悠人的父母,葛城振作起来了。 ················ 纵使我的所作所为是不可饶恕的过错,害死正是无可挽回的大罪,若葛城的侦探之魂由此复苏——我甘愿接受任何惩罚。正之死令葛城复活。这代价固然沉重,但起码算有些意义。 然而我的苦心经营全是徒劳。 到头来,拯救他的既非故布的谜团,亦非家人之死。 真正的谜题与拯救他人的体验。 赴汤蹈火,救人于危难之中。 打消“侦探无能为力”这种缺失感的亲身经历。 他需要的只有这些。 诚然,看一眼庭院和玄关就洞悉真相堪称不同凡响,但事件及其结论本身并没有那么复杂。 不过,这样就好。孩童的感谢与赞美将他从深渊里救了出来。 而我一事无成。 我傲慢地以为只有自己救得了葛城,却是一厢情愿而已。干笑涌上喉咙。 我误入歧途了。 大错特错。 而此时,我与葛城、三谷并排躺在檐廊凉丝丝的地板上。这地方真好,让人心旷神怡。于我这个罪人而言过于奢侈。我不配待在这里。 倘若能就此消失,该有多好。 可我不能逃离这里。 逃离等于罪上加罪。 因从何始,果至何终? 这才是我所探求的。是我追逐葛城的动因。侦探做出的推理会阐明行动之过程与事物之因果,使人见证万事万物、诸般因果的全部始末。 因从何始,果至何终? 这句话落到了我自己头上。 我必须亲眼见证自己招致的事态将如何收场。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唯有见证终局,我才能真正与名侦探葛城诀别。对他说过的伤人之语、贸然来访的自我感动、致正死亡的滔天罪行——通通能够得到清算。 我确信无疑。 葛城的故事还将继续,但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案了。 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思,身旁的葛城忽然开口。 “嘿,等回到馆里可有的忙了。揭晓一切之时已至。全部,我会揭露全部真相,拯救所有人!” 葛城对着天空慷慨激昂地说,其容意气风发,其声穿云裂石。仅是见他这副模样,我便仿佛在地底望见了遥远的光,如获大赦。哪怕永世困于地底,我也了无遗憾。 “是啊。”我不确定自己挤没挤出笑容,“还有太多不清楚的事。” “嗯,先从询问开始吧。趁热打铁——”葛城胸有成竹地微笑道,“首先,要证明我姐姐满的清白!” ·········· “——咦?” 我抬起头来。葛城依旧笑得自信满满。 我感到周围的景色霎时间明亮起来。世界清晰可见。持续纠缠我好几周的头痛在那一瞬骤然缓解。 长夜既尽,曙光到来。 异于我所想的真相映在葛城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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