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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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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为黑暗。要不了多久,朵朵云翳都会镶上银边。新事实不计其数。应有尽有。从中挑选所需就行。鲍,选择,排列,而后整合。万事俱备,我能感受得真真切切。你呢?” ---埃勒里·奎因《龙牙》 就在这时。 叮咚当咚,叮咚当咚。 尖锐的铃声响彻四野。我胃里一沉,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进一步煽动焦躁感,让人心脏跳到嗓子眼的这个声音是—— “怎么又来!” 三谷惊叫着拿出手机。 现发布特别警报: 下列区域警戒等级五,急需避难。请立刻展开求生行动。 曲川流域(××县Y村、R村)…… 我头晕眼花。 请立刻展开求生行动。 手机上显示的文字在脑中高速盘旋。先前每逢收到警报,我们都会向健治朗确认警戒级别的含义,唯独这次无须询问便知。警戒等级共分五级,五级的含义不言而喻。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大哥哥们!” 悠人飞奔出仓库,面色煞白。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声音?爸爸妈妈让我快点叫大家过来……” “辉义!!” 门口处传来吼声,随后是两三下汽车鸣笛声。跑过去一看,只见健治朗把面包车的车窗完全打开,探出半个身子。 “辉义!田所君,三谷君!快带大家过来上车!越快越好!” “出什么事了?!” “过后再解释!快!” 在健治朗的厉声催促中,我们跑向悠人的父母所在的仓库。我和三谷搀起腿部受伤的父亲,而母亲或许是略作休息后恢复了些,自己走过去坐进车里。 扶父亲上车后,我望向坡道下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 大水涌进Y村深处,淹到了坡道上这栋海拔五十五米的房屋跟前。水位距房子已不到一米。 我感到毛骨悚然。 差点死在这儿。 要是没有那条警报,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世界如同覆上了一层薄膜。房屋、商店、公交车站,悉数沉到褐色的浑水之下。大水隆隆咆哮着席卷Y村。昨日走过的村落,短短一天工夫便没了踪影。褐色的浑水滚滚翻腾,拉扯着漂浮的汽车满村摇荡。水上漂着的木材曾是房屋部件吗?我看见电线杆在水中只冒出一个顶,不觉眼前一黑。水位高度到多少米了? 水下有人类的住所。水下有人类的生活。而大自然正在无情地淹没、摧毁这一切。 我捂住嘴,拼命克制呕吐的冲动。 鸣笛声将我拽回现实。 “赶快!你不要命了?!” 我坐进车子、关上车门的瞬间,健治朗踩下油门。身体因惯性而后仰,深深陷进座位。面包车风驰电掣地行驶着。 “Y村整个都被淹了。从河流决堤开始,水势就只增不减!” “速度也太快了……爸爸,这说不通啊,雨明明一点点变小了……” “从降雨到河流水量增加是有时间差的。降水量高达八百毫米,上游积蓄的水现在涌到下游了。” “祸不单行,”健治朗继续道,“简直糟透了,上游河段有座水坝决堤了。” “啊?” 我们全都张口结舌,看向健治朗。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地鸣般的声音响起,声音从背后逼近。 我回过头。 背后的水位貌似突然涨了不少。 “呜嗷嗷嗷嗷嗷!” “要加足马力逃命了!所有人都抓稳了!” 健治朗猛踩油门。 身体陡然后仰。我紧贴着座椅,向背后的坡下眺望。 吞噬村庄的褐色水流好似突然萌生了意志。大水膨胀、暴涨,一步步爬上坡道,犹如伸出触手一般。饱饮洪水而急剧生长的触手,眼看要追上加速中的车辆,够到轮胎。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水浸到车身的一半,会导致车门因水压而无法开启——我想起出发前北里说的话。完了。体温流失,我打起哆嗦来。 所幸车速胜过水速,面包车渐渐远离了大水。 紧张得到缓解,身体放松下来,只是降下的体温一时未能恢复。我因恐惧而浑身冰冷。这种恐惧与在M山卷进山火时截然不同——并非一口气烧起来,而是被狂暴的力量步步紧逼。 “真够悬的……”大概是因为太紧张,葛城气喘吁吁地说,“在落日馆那次还有一线希望,只要找出密道……就必定能够逃脱。好比进攻……那时我们这边也有底牌。” “与之相反……”他接着说,“这次是彻头彻尾的防卫战!说难听点就是落荒而逃。除了逃难和防守以外别无选择……只能撑到对方偃旗息鼓为止。” “是啊……辉义分析得对。”健治朗长呼一口气,“我听广臣先生说了,最先来避难的那位老人……他是六十年前水灾的幸存者。这下可得重视起他的话了。” “……六十年前,大水侵袭了葛城家所在的高地。”我咕哝道。 闻言,健治朗望着前方说:“水坝决堤实属意料之外。照这个速度,水淹到馆附近也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会……” 三谷面色铁青。 “幸好已经把没来得及逃难的Y村村民全部安置完毕了。加上悠人君一家就齐了。” 听健治朗这样说,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刚才我运送的老年人和腿脚不便者有五名,听到避难引导自己去往葛城家的人有二十余名。算上之前的避难者,共计四十人左右。” “这么多?”葛城瞪大眼睛,“食堂和大厅的地方够吗?” “不瞒你说,走廊和东馆也都开放了。居民中也有人质疑避难的必要性,好在最后还是被说服,跟着过来了。” 正的尸体保管在别屋。至于坂口的车,听说凌晨五点确认火已完全扑灭,就盖上防水布,用金属配件固定好,以此暂且避人眼球。虽不太愿意想象,不过七零八碎的肉块恐怕大部分都让雨给冲走了。 葛城慨叹一声。 “幸亏Y村的居民逃出来了。Y村人口约二百人,也就是说目前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前来避难。” “对。看来剩余百分之八十的人是自行避难去了。估计是报道多次强调这次台风危险性的功劳。警戒等级刚到三级那会儿,还来得及去W村的小学避难。” “拜其所赐,”三谷叹息道,“剩下的净是些老顽固,报道、警报一概左耳进右耳出,迟迟没去避难,我这个拿喇叭喊话的可吃了不少苦头。” 抱怨归抱怨,三谷的成就感溢于言表。 “大家都……好能干啊。” 悠人的母亲双目圆睁道。悠人多半是因为找到了父母,又见有人来援救而安下心来,在母亲怀里静静地睡着了。 “哪里哪里,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葛城自谦道,“家父才是足智多谋。” “你不也救出了他们一家三口嘛。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健治朗的语气透着温柔,我听了鼻子一酸。 葛城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劳您来接我们,实在感激涕零。”悠人的父亲垂眼道,“那个,其实……我们从您家,把餐具——” “谁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不必再多言。” 男人睁大的眼睛渐渐湿润。“谨遵教诲。”他声音嘶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待会儿先处理一下您的腿吧。不用担心,我家恰好有医生在。” 可惜外科不是哥哥的专长,我心道。但还是不泼冷水了。 悠人的父母可能是因为得救而彻底放松下来,此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用不了五分钟就到葛城家了,希望这短短五分钟的休憩能缓解他们的身心疲倦。 乘车抵达葛城家后,我们把悠人的父亲抬到梓月身边,拜托他做紧急处理。“外科不是我的专长,但我会尽己所能。”梓月大方应允。他内心怕是不大情愿,不过姑且先交给他吧。 食堂里,二十来人静静地坐在塑料垫上。半数避难者都在这儿了。有人用毛巾当眼罩,躺着呼呼大睡;有人默默读着书,可能是不找点事做就踏实不下来。悠人和母亲裹着毛毯坐在食堂一角歇息,脸颊恢复了红润。 葛城定定地注视着他们,好像要将其身影烙进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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