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归来——两项调查【水位距馆13.9米】

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葛城对健治朗表示有些事要谈,并要求我和三谷在场。

一行四人来到二楼葛城的房间。椅子不够,就从我和三谷的房间各拿了一把。

葛城正襟危坐,面向健治朗说:“……爸爸,我构思了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现在全家上下苦不堪言,我都看在眼里。我明白大家各自怀有难言之隐,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痛苦在我眼里呈现出谎言的形态。对奶奶的袒护还只是第一阶段。一家人各自怀揣着秘密,是因为方便隐瞒,才协力配合演绎‘信子奶奶是凶手’这个弥天大谎。从这个角度来说,全员利害一致——不对,爸爸,是你统一了大家的利害关系。”

··············

“……啊?”

葛城语出惊人,我不禁叫出了声。

原来健治朗察觉到了家人的秘密,却刻意姑息?即便如此,在追问我、三谷以及坂口时,他仍将全家人凝聚成了一块坚硬的铁板。

老奸巨猾——这个词浮现在脑海。他精准地抓住了全家人的要害,掌控着全局。

“当时我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可以兼顾所有人的利益,我以为你也能理解。”

“是啊,我也一度接受了……但现在不同。因为——就连嫁祸信子奶奶以使家人团结,都在真凶的剧本之中。”

·······················

“什么?”

健治朗眨眨眼睛。少顷,他连连点头道:“……确实,这是绝好的隐身衣。隐匿于团结成铁板一块的家人里……狮子身中虫……特洛伊木马……妙哉。连我都被真凶玩弄于股掌之上啊。”

健治朗哧哧笑了。他的长篇大论令我生疑。若说真凶意在巩固防线以求自保——那么主导讨论的健治朗本人最符合条件。

“那么,要是此案如你所想——你打算怎么做?”

“正面出击,挨个找大家谈话。”葛城在椅子上挺起身,“严格来说,我接下来要做的并非解谜,而是利用手头的材料,引导大家说出实情。换句话说就是收集信息,为最后的解答打下基础。”

“说得直白点,就是‘审问’啰。”

冰冷的词语入耳,我不由得心生紧张。

“不。”葛城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对话’。”

葛城视线低垂。

“我不会再犯因为金鱼的事伤害满姐姐那样的错误了。我已下定决心。单方面提出自己整理出的推理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对话’至关重要。在我看来,家人全都怀揣着秘密,就像套着无形的枷锁,正中真凶下怀。因此,我要逐一切断束缚家人的锁链,好让大家重获自由身。就由我来拯救所有人。”

因为我可是英雄啊。

我仿佛听见他口出豪言。

智力并非葛城独有的武器。简单的推理与反驳我也想得出。而健治朗也拥有聪慧的头脑,尽管他事先与家人稍微通过气,但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构筑起像模像样的虚假推理,足见其智慧过人。梓月同样不简单,他驳倒了健治朗的虚假推理,还敏锐地注意到葛城的态度转变。然而,仅靠洞察万物的头脑,无法胜任名侦探一职。

只有头脑还不够。

英雄亦如此。光有力量不行,光有急人之困的心情也不行。

名侦探也好,英雄也好,皆为生存方式。

健治朗哼笑一声。

“知道了。管理避难所和抗灾的事都交给我,你专心去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田所君和三谷君也去帮忙。”

“……不要紧吗?”

“少三个高中生而已,问题不大。”

“还有,”他继续道,“说实话,我本来有点不放心,怕你又像跟满起冲突时那样莽撞,劈头盖脸只顾质疑,因此不敢把这起案子托付给你。对此我深表歉意。”

健治朗用手指敲了两下椅子扶手。

“……其实还有件事不知要不要说。”

“什么事?”

“大约一个月前,我从W村驻在所的巡查长那里听来的。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说,但反正有白纸黑字的记录摆在那儿,况且不知道也罢,既然知道了,就没法当作从未发生。”

接着,健治朗转述了今年四月,间田巡查经历的那个暴风雨之夜。滂沱大雨中,惣太郎脚踩凉鞋、一身泥污地拼死逃了出去,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他右手上有许多划伤,疑似遭受过虐待。他还声称“有人要杀我”……三楼书房里的药瓶全摔碎了,惣太郎蒙受不白之冤……以及——

“蜘蛛……”三谷咕哝,“那么,打碎药瓶、弄伤惣太郎先生的右手,都是那个‘蜘蛛’干的好事?”

“实不相瞒,家父生前患有认知障碍症。这种病的典型症状就是幻觉和妄想,其中‘天花板小偷’的妄想最广为人知。自己在家里忘东忘西、丢三落四,偏要赖藏身于天花板里的恶贼,以此推卸责任。不知不觉间,患者会对妄想信以为真,用棍棒敲打天花板来威吓小偷。”

“话虽如此……可万一天花板里真有小偷呢?那岂不是说破天也没人当回事……没人会相信吗?”

“所言甚是。”健治朗苦闷地点点头,“活脱脱一出现实版‘狼来了’。所有人都认定自己在说谎,当真百口莫辩,所以听说这事的时候我心里也很含糊。的确有可能是家里某个人打碎了药瓶……可那人图什么?更换药瓶的保管地点对那人有什么好处?是广臣先生决定把药瓶放在别屋保管的。广臣先生在引导事情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还是说,就连广臣先生的行动也在幕后黑手的计划之中?我想不清楚,毕竟没能抓住确凿的证据。”

健治朗脸上的荫翳越发深重,其苦恼可见一斑。

“药瓶挪到别屋后更容易避人耳目……但同样是因为药瓶挪到了别屋,坂口才拍到了站在立柜前的男人。三楼的书房没有窗户,完全是密闭空间。假如药瓶还放在那里,也许不会那么巧让坂口先生撞见。”

“这就怪了。照这么说,还是原样保管在书房更不容易被人发现,不是吗?太矛盾了。”

三谷的反驳言之有理。

“话又说回来,如果药瓶一事是幕后黑手有意构陷惣太郎先生,这和杀害正的凶手嫁祸信子夫人的做法相通,是同一个套路。”

“还真是。信子夫人衣服上的血迹八成是动物血之类的,泥渍也随手就能弄上去。而且信子夫人患有认知障碍症,又是把我的钱包当成自己的抢过去,又是把黑田先生错认成惣太郎先生大发雷霆。设计陷害不受信任的人,真是阴险又狡猾的手段。”

我忽然纳闷起葛城一声不吭是在想些什么。他以手掩口,一脸严肃地低着头。

“喂,葛城,你怎么看?”

“咦?”

葛城抬起头,睁大眼睛。

“唔……让我想想。‘蜘蛛’这个词恰如其分。本案的凶手在整座馆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暗藏恶意的透明蛛丝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缠住人们的身体,使人动弹不得……不愧是爷爷,一语道破本质。”

“那药瓶的事也……”

“嗯,无疑是凶手——‘蜘蛛’干的。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剩下的百分之十呢?”

“……还有些事无法确定,搞不好连我的假设都是妄想。”

看来饶是葛城,也并无百分之百的自信。他能破获这起扑朔迷离、难以捉摸的案件吗?而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我又将如何?

同时,我恍然意识到,剩下的百分之十难不成是我的缘故?

我自作聪明想出拧松灯泡等伎俩,去别屋动了手脚。“蜘蛛”纵使能设计陷害信子和惣太郎、任意摆布葛城家全家上下,也无从操控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我那些与“蜘蛛”毫不相干的举动,致使不确定因素混入案件中,干扰了葛城的判断。

我意欲坦承罪行,事到临头却又鼓不起勇气。何等怯懦。

“对了,爸爸。”葛城转向健治朗,“怎么这会儿想到说起爷爷的事了?”

“因为我觉得把这起案子交给你也无妨。”

“为什么突然愿意交给我?”

健治朗闻言莞尔一笑。

“只是想试着多相信你一些。”

*

我跟葛城和三谷一起来到屋外。望向停车场,只见坂口的车上盖着一大块防水布。

葛城看着它说:“从现在起,我要轮流找家人谈话,挖掘他们的秘密。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收集两项信息。”

“……信息?”

“对。一是坂口先生遇害时的情况。我还没问过详情……”

他就地蹲下,注视脚边的黑色物体。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那十有八九是炸碎烧焦的尸体的一部分……从大小来看,像是手指或脚趾。

“碳化得太严重,没法识别身份了……要是能做DNA鉴定还算有点希望,但成功率也微乎其微。残留的身体部位越多越好……”

“下过那么大的雨,怕是希望渺茫。证据几乎全让大水给冲走了。”

“说不定凶手的意图就在于此呢。要是大水淹过来就更完美了,托水灾的福,大半证据都会化为乌有。”

听了三谷的话,我和葛城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三谷用食指挠着脸颊道:“……哎呀,这话欠考虑。不好意思。”

“证据……”

对了。我从兜里掏出包在手帕里的一小块玻璃。

“葛城……我刚想起来,爆炸后不久,我在坂口先生的车附近捡到了这个……”

“这是——镜头吗?尺寸看着跟坂口先生的那台相机差别很大啊……”

葛城隔着手帕拿过玻璃,眉头紧锁地瞪着它。

“田所君……把你经历过的事,连同当时的想法,从头到尾按顺序讲一遍……”

我依序道来。我在玄关叫住坂口;坂口邀我和三谷搭他的车逃离,我拒绝了;坂口宣称“杀害惣太郎的是孙辈”;我无端在意起坂口的车,视线死死盯住车子;继而传来手机铃声——紧接着就发生了爆炸。

“刚才的顺序……”

“欸?”

葛城冷不丁插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顺序,没弄错吧?”

“你指什么?”

“先是在意地盯着车看,然后传来铃声,这两件事的顺序。不是先听见铃声再看车,没错吧?”

“啊……”

这么一说还真是。怎么想都是先听见铃声更为自然,否则看车这一行为缺少契机。

我担忧起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但搜肠刮肚也推不翻这个顺序,便坦率直言。

“唔……”葛城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算啦,先不管这个。根据你刚才讲述的内容,我大致弄懂了引发爆炸的手法,还有这个镜头的真面目。”

三谷瞪大眼睛。葛城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镜头。

“这个镜头尺寸很小对吧,直径也就一厘米。我本来还猜测会不会是针孔照相机的镜头,刚才听你讲完我明白了。它就是我们平时司空见惯的……手机镜头。”

“真的欸……”

三谷信服地点点头。

“看似目标精准的引爆,说穿了其实特别简单。恐怕凶手……‘蜘蛛’早就在坂口先生的车里设置好了炸弹,而连接起爆装置的是一台废弃的手机。凶手用自己的手机拨电话引爆……就是这么个原理。只要有传感器或相机,或是其他信号,便能轻松得知坂口先生上车的时间。直接从馆里往外看也行。”

“当时的手机铃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摆弄手机不会很显眼吗?”

“不,倒也未必,田所。”三谷摇摇头,“经过这么一遭,你也看到了。地震和火灾姑且不论,水灾并不会影响移动通信和互联网,大部分情报收集工作凭借网络就能完成。满小姐不就一直在查资料嘛。假装在收集灾害情报就能糊弄过去,装作联系同事朋友也行……像咱俩这样的访客可以装作联系家人。”

“对啊。目前的状况下,无论谁操作手机,都不会显得不自然……”

葛城的见解合情合理。也就是说……有人在那座馆里面不改色地按下了炸弹的引爆开关?后背蹿过一阵寒意。或许有人看见了那一幕,但谁都无从知晓那举动意味着什么……

“闹了半天,结果并不能凭借手法锁定真凶啊。”三谷扫兴地说。

“喂,葛城,你的看法站不住脚吧?”

听我这么说,葛城像在感慨“深得我意”似的重重点点头,面露微笑。我受到鼓舞,继续讲了下去。

“刚才葛城说炸弹是‘早就’设置好的,这就怪了,因为——”

“啊!”三谷啪地拍了下手,“先是正先生代替坂口先生遇害,凶手发现杀错人,又杀害了原定目标,是这么个顺序。得知坂口先生还活着,是在凌晨一点十五分左右发现正先生的尸体时。在那之后,葛城家一众成员忙于包庇信子,健治朗先生他们结束调查后也回到食堂集合。随后众人展开讨论,坂口先生退出,紧接着发生了爆炸……”

“没错。夏雄君和葛城、信子夫人和北里先生分别待在房间里,其他人则都是两人一组行动。我和三谷也没有独处的时间。唯一有独处机会的也就黑田先生了,可他又疑似开车遭遇了事故……总之,全员都不曾独处,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爆炸之后也一样。大家惧怕凶手的追击,谨遵两到三人一组的原则,行动颇为不自由。

“可想而知,”葛城突然开口,“前提就错了。”

·····

葛城露出略显冷峻的笑容,语带挑战之意。

“……啊?”

“换言之,炸弹是在更早以前就设置好的。”

“更早以前……你是指发现正先生的尸体之前吗?”我摇摇头,“不可能!那顺序岂不是反了嘛!凶手发现误杀了正先生,才把坂口先生……”

“所以——那不是误杀。”

·····

“什么?”

葛城的话太令人费解,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正先生和坂口先生都杀了……所以事先在坂口先生的车里设置了炸弹?”

“是的。”

“太扯了!”我不由得抬高嗓门,“那凶手就是存心要杀害正先生啰!这不合逻辑!凶手是怎么料到正先生和坂口先生会交换房间的?那是屋里进蜥蜴造成的突发事件,凶手又没法未卜先知!”

“说到点子上了。”葛城道,“这就是我想获取的另一项信息。”

葛城丢下这句话便走进屋里。

我和三谷如堕五里雾中,相顾茫然,愣怔半晌。

*

客厅里是健治朗、璃璃江和满等指挥组成员。葛城没理会他们,直奔里面的开水间。健治朗等人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目瞪口呆。我和三谷步履如飞地穿过客厅,走进开水间,关上了门。

“葛城,你这是要干吗……”

“三人份的饮料。”

“咦?”

“看没看到我爸妈和我姐姐喝的是什么?都是一点点喝瓶装矿泉水。自从半夜惊醒,大家都心力交瘁,顾不上冲热饮或是用杯子倒饮料喝。虽然熬了葛粉汤招待避难者,但用的是一次性塑料容器装,拿着不顺手。”

“别卖关子了。”我急不可耐,“你说得都对,可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葛城隔着手帕从水槽里依次取出三个茶杯和三个茶托。三个茶杯内壁都有一圈茶渍线,底部残留有米色沉渣。除了这三套茶具,水槽里还有一把发黑的银质茶匙。他打开橱柜抽屉,里面的勺子、叉子和茶匙都还数量充足。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掀开脚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三个已开封的奶精球和三个貌似用过的茶包。

总感觉在埃勒里·奎因的长篇小说里读到过类似的场景。

葛城终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打开电热水壶的盖子。里面没有任何痕迹。他往壶里倒了点水,插上电源。

“水开前,我先去找北里问问话。田所君,等水开了,就把垃圾桶里的三个茶包分别放到三个新茶杯里,再倒上热水。”

还没来得及询问此举意图,葛城已走出开水间。我和三谷对视一眼,只得遵从指示。

准备掺安眠药的咖啡时,我用过这个房间里的器皿,过后全部冲洗得干干净净,擦除水珠后放回了原位。那时我泡的是黑咖啡,用的是瓶装速溶咖啡,没留下奶精球、咖啡粉包之类的垃圾。原本我怀疑葛城来这个房间是为了确认我的行动,不过葛城的关注点明显在这三套茶具上,这些跟我没关系。

不到两分钟,水开了。我们依言将用过的茶包放到新茶杯里,这时葛城回来了。

“北里说,他是昨晚六点半打扫的客厅和开水间,之后没再碰过这里。可见这几个茶包是昨晚六点半以后……也就是晚饭后才弄出来的垃圾。”

我准备掺安眠药的咖啡是在晚上七点。跟坂口聊完,洗净器皿并放回原位应该是在七点半左右。这些茶具是在晚上七点半以后使用的——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信息。

葛城看向放有用过的茶包的茶杯。三个茶杯中的水都几乎没有颜色,仍是白水。葛城拿了把新茶匙,使劲按压那三个茶包。

“按也按不出颜色,毫无疑问是用过的。”

烧水就为了做这么个试验吗……我终于耗尽耐心,质问葛城:“我说葛城,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也听坂口先生说过吧,正先生和坂口先生是在客厅商量交换房间的事的。晚上他们在客厅喝茶聊天来着。”

“是啊,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会有三套茶具?”

··

“啊……”

说穿了并不复杂。

“垃圾桶里用过的茶包和奶精球也各有三个。显然有三个人晚上喝过奶茶。”

“等……等等。这里确实有三套茶具,但不见得是三个人同时喝茶吧?顺序不清楚,姑且这么假设:先是正先生和坂口先生来喝茶,之后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过来用了茶具。没准就是这么回事呢?”

“很遗憾,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葛城斩钉截铁地说,“根据是这把茶匙。只有一把茶匙用过,说明三杯奶茶是用同一把茶匙搅拌的。”

“原来如此……”三谷点点头,“橱柜抽屉里茶匙还有很多,如果是之后过来的其他人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应该不会用别人用过的茶匙,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吧。肯定会用新的……”

“是的。但假定三杯奶茶是同时泡好的,有人一口气泡了三杯,再用一把茶匙搅拌均匀,矛盾便迎刃而解。通常的做法是每套茶具配一个奶精球和一把茶匙,让喝茶的人自己搅拌。而泡茶的人若一手包揽,提前应承下来,就会同时泡三杯,一次性搅拌均匀。”

“容我再搅和一句……”我有些不服气地说,“不加奶精就用不着茶匙了吧,有三个用过的奶精球也说明不了什么,也可能都是一个人用了啊。”

“茶杯底。”

葛城只吐出这么个词,示意我们观察用过的茶具。茶杯底部残留有米色沉渣……

“还真是……看来三杯都是奶茶。”

“看样子田所君也认同了。简而言之,我的结论是——当时客厅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人事先就知道正哥哥和坂口先生会交换房间。不用说,坂口先生也清楚那人知道这事,只是‘误杀’这一假设先入为主,以致他并未怀疑那人,也就没说出口……”

···········

“第三个人……”三谷喃喃道。

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葛城……关于茶具,你分析得丝丝入扣。可我……可我总有种别扭感。”

“说来听听,是哪里别扭?”

“似乎……跟刚才在你房间里归纳出来的凶手形象不太相符。这起案件的真凶打碎药瓶陷害惣太郎先生,还嫁祸信子夫人、操控家人……是个阴险狡诈又绝顶聪明的人,对吧?‘蜘蛛’这一印象就是从其狡猾而来。

“像这样的人,会留下这种露骨……几乎一目了然的证据吗?就是这点让我想不通……总感觉我们会追查这项证据,也是真凶算计好的。”

我自认算不上多精明的罪犯,可连我都能想到把装过掺安眠药的咖啡的杯子仔细洗干净再放回去。实在难以想象“蜘蛛”会懒到都不收拾一下,抑或想不到茶具会暴露自己。

不承想,葛城微微一笑。

“田所君,你的见解很精辟。这就对了。客厅里曾有第三个人。而且,‘蜘蛛’的形象跟我所设想的越是接近——这些茶具就越是应该留在这里。”

······

“……欸?”

我越发听不懂葛城的话了,彻底放弃思考。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总之,坂口的死与客厅里的第三人……葛城顺利获得了这两项信息。万事俱备。

终于盼到葛城出马——

*

回到客厅,只见健治朗掀起衬衫露出腹部,在往腹部注射。

“咦,健治朗先生,你这是在……”

健治朗并未作答,不慌不忙地完成注射后,把用过的针头丢进空塑料瓶。针管侧面的红色刻度线在室内灯的映照下反射着微光。

“注射胰岛素。刚好到时间了……自从四年前患上糖尿病,我就离不开它了。半天不见你们从开水间出来,我还以为趁现在注射没人会看见……真不走运。”

璃璃江和满不在屋里。

“妈妈和姐姐呢?”

“食堂那边好像起冲突了,我说我过去处理就行,可璃璃江死活不依,说什么‘之前全是你在忙活,这回让我来’……”

冲突……在紧急事态中来到陌生环境避难,担忧前景也属正常。素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也会加剧精神负担。听健治朗的口气,他们似乎一直在应对这类冲突。如此状况下,只顾追查真相的我们何其乏力。

不行,不能这么想。没工夫纠结于此裹足不前。葛城就没有停下脚步……

“我去看看她们。”

听葛城这么说,健治朗抬起头。

“……最初的‘对话’对象是她们?”

葛城保持着握住门把手的姿势停住。他没转身,只回过头来,向健治朗颔首。

“是吗……你可悠着点啊。”

健治朗没再多问,默默无言。

我突然在想,健治朗心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秘密?若葛城所言属实,葛城家全员都有所隐瞒……那么健治朗必然也在遮掩什么……

具体是什么呢?

来不及思考,葛城已踏上走廊。

璃璃江和满站在食堂门边与一个男人对峙。璃璃江身后,一个小女孩泪眼汪汪地紧抱貌似其母亲的中年女人,幼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周围的避难者皆屏息观望,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胆战心惊。

“怎么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璃璃江转头问小女孩的母亲。男人似是因遭到无视而怒火中烧,尖声喊道:“这小鬼用泥鞋踩了我的衣服!地方这么窄还跑跑闹闹的。”

“那个,实在对不起。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我和葛城、三谷对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后,从背后包抄男人,以便见势不妙能立即制住他。

男人暴戾地大吼:“你道歉有什么用!应该是这小鬼道歉才对吧!”

“别闹了。”

满挺身挡在男人和母女之间。

“啊?”

“我叫你别闹了。不只是你,大家都在发愁,都身处窘境。任谁都想大吼大叫,但大家都在拼命忍着。再说了,冲这么小的孩子骂骂咧咧的,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满义正词严,听得人内心大呼过瘾。但恰恰因为占理,也让人捏一把汗。

“——怎么说话呢!臭婆娘!”

男人挥拳打向满。我“啊”地叫出了声。母亲抱住小女孩,将其护在身下。

只听得哐当的拳头声。

“——咦?”

眼前的景象令我惊呆了。

接下男人拳头的是璃璃江。璃璃江的眼镜飞了出去,唇角渗着血。她一动不动地狠狠瞪着男人,身影倍显高大。

男人冒出急汗,率先别开了眼。

璃璃江回过头,转瞬收起冲男人摆出的那张冷面孔,笑吟吟地对身后的小女孩道:“小朋友,要不要换个地方待呀?那边比这儿舒服多啦。”

“嗯。”小女孩点点头。女人起身行了一礼。璃璃江对她耳语几句,她听后睁大了眼睛。

“满,给她们带下路。屋里的行李先搬到你的房间。”

“欸,啊,嗯。”呆若木鸡的满总算回过了神,仓促应声。璃璃江也对满耳语了几句。

女人连连鞠躬,跟着满走了。

璃璃江重新转向男人。

“你还是出去透透气比较好。东馆现在稍微安定一些了,刚好可以去那边冷静冷静。”

“意思是让我挪地方?”

周围的避难者静静观望着事态发展。男人应该是禁不住众人的视线,咂舌说“知道了”,卷铺盖离开了食堂。

男人刚走,避难所便响起一片欢呼。“大姐太帅啦!”“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大快人心!”大家七嘴八舌地感慨着。

“我让刚才那对母女去二楼我和丈夫的房间了,小女孩在那儿也能尽情跑动。关键是母亲脸色不太好,需要休息。”璃璃江鞠躬致歉,“就是还得辛苦各位再忍忍……”

“没事没事。只要她们能稍微好受些,我们辛苦点也不算什么。”

一个好脾气的男人说罢,立马有人附和:“说得好!”暖心的话语此起彼伏。

真干练。我心下赞叹不已。璃璃江不仅平息了冲突,还凝聚了人心,对母女二人也温柔相待。

无疑是行家里手。不愧是健治朗的夫人。

“妈妈,我按你的吩咐把她们带去房间了。”

满回来了,站到璃璃江身后。

“啊,满,谢——”

璃璃江作势迈步,不慎被塑料垫的边缘绊了一下。满从旁扶住她的身体。

“小心!逞什么能啊。”

满扶璃璃江站稳,把手里的眼镜递给她。遭男人殴打时,眼镜飞到了地上。

“没了眼镜,你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吧。”

“抱歉。”

璃璃江戴上眼镜。

“别急着道歉。先说说为什么要帮我?”

“伤到脸的话……你会很头疼吧。”

满睁大了眼睛。“为什么……”她喃喃道。我依稀能猜到她何以会有这种似惊愕又似迷茫的反应。正跟璃璃江争辩时一不留神说漏嘴了。“满在璃璃江面前感到自卑”。从这话能听出她们母女间有些隔阂。

那或许是误会。璃璃江的冷淡态度的确有可能招致误解,无论是正还是当事人满,或许都错怪她了。

“满姐姐,还有妈妈。”

葛城不像我这般多愁善感,干脆地向两人搭话。满和璃璃江同时回过头。璃璃江推了推眼镜。满眉峰紧拢,微微沉下脸来。

“我有些话想和你们说,可以跟我过来吗?我想,对现在的你们而言,这些话值得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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