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葛城满与葛城璃璃江【水位距馆12.0米】

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璃璃江和满说还有些事要做,与我们暂时分别,约定十五分钟后到葛城的房间集合。

利用从我和三谷的房间拿来的两把椅子,以及葛城的房间原有的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我们改变了房间的布局。把桌子摆到房间中央,上座放两把椅子,下座放一把椅子。葛城坐在了下座。这个房间俨然成为临时审讯室。

床被挪到了墙边,我和三谷坐到床沿上。

“对了,葛城,你刚才说要和家人‘对话’,接下来具体是要做什么呢?”

“就是啊,葛城,我和田所被你折腾得团团转,都还没听你好好解释过呢。”三谷不满地吸着鼻子说。

“这个嘛……一是挖掘家人的秘密。出示我手头的材料,观察对方的反应,套出实情。收集信息是主要目标。”

“原来如此。抛出到目前为止的推测,同时收集用于推理的材料,是吧?”

“嗯。此外,还有另一个意图……‘验证’。”

“欸?”

三谷冷不丁发出怪叫。

“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我能预料个九成九。下面我要给你们看的,既不是解谜,也不是审问——硬要说得文绉绉一点,是‘五组家庭剧’。”

“什么?”

“家人间的误会与隔阂……我要清除这些流动在身体里的毒素,让大家的关系恢复如初……哪怕是家人,也并非总能坦诚相对。距离太近,有些话反而难以启齿……彼此把话挑明了,误会烟消云散之时,家人间的纽带才能越发坚不可摧——我要展示的就是这个套路的‘家庭剧’。”

··

怎么回事?我冒出一脑子问号。消除家人间误会的行为听来格外热血,然而葛城的口吻冷静至极。若非足够冷静,不会用“家庭剧”这种疏离的词语形容自己的家人。

“田所君……三谷君……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们。”

“什么事啊,葛城?”

“即将上演的‘家庭剧’是‘蜘蛛’有意给我们看的……认为给我们看了也无妨。因此绝不能相信。希望你们即便有所感触,也冷眼静观是否存在谎言。”葛城按了按双眼,“我怕我做不到。毕竟是面对自己的家人,会感情用事、头脑发昏也在所难免。所以……至少你们两个要冷静地看清状况,觉得哪里奇怪就跟我说。”

········

葛城按住双眼。

“喔……”

三谷明显没跟上话题。我也吃不透葛城如此指示的用意,听得云里雾里。解谜,收集材料,还有——不靠谱的家庭剧?

总之,对于接下来的所见所闻,必须保持批判的眼光。唯独这一点我听懂了。

即将见证的五组“对话”。

有谎言隐于其中。

五组?假设之后每次叫两个人来,家人的数量不够。没搞错吧?我刚要问葛城时,响起了敲门声。

璃璃江和满来了。

“家庭剧”其一仓促开演。

*

“你来找我说话还真是少见。到底吹的什么风?”满坐到上座,跷起二郎腿,仰着身子,“你说有些话值得一听是吧。事先声明,我毫无头绪,希望你要说的话别太无聊。”

璃璃江坐在满的旁边。她摘掉了眼镜,用眼镜布仔细地擦拭着。

“总算要开始了。”

三谷冲我耳语,语气兴高采烈。

“知道你们很忙,我就不绕弯子了——姐姐,你在隐瞒一件事,这会阻挡通往真相的道路。”

满端正的五官扭曲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又在摆侦探的谱?”

“姐姐,我已经和小时候不同了。”

“何以见得?大摇大摆地闯进别人的内心,完全不顾后果。常言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能说变就变?”

“真的变了。”

满猛地一挑眉。

“还敢顶嘴?那就别净扯没用的,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葛城霍地往中间的桌子上扔了个东西。

只听咔嗒一声响。

是个细长的红色盒子。

再看满和璃璃江,只见她俩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盒子上。

“你是从哪儿——”

璃璃江话至中途,愕然睁大了眼。

“妈妈,这不是你‘看见’的那个东西。这是我的钢笔盒。”

“阿辉,你……对我们说谎了?”

···

满颤抖着吐出这句话。

“只是姐姐和妈妈误会了而已……嗯,说得对。这也是不折不扣的谎言……”

葛城痛快地承认了。满微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记得你……不是说不了谎吗?”

“不是说不了谎,是从不说谎。说谎违背我的信念……”

“但是,”葛城接着说,“感觉你们俩嘴很严。瞧,不这样突袭一下,要让你们说出实情怕是难如登天……对吧?有道是以牙还牙,我则是以谎制谎。我决定改变自己的信念……不能拯救任何人的生命与心灵的信念一文不值。”

····

满和璃璃江用慑人的双眸看着葛城。

“那种死板的信念,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唱高调就免了吧。”满干脆地说,“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的。说说看,我究竟隐瞒了什么——”

“满姐姐,你就放心吧。”

满僵住了。

“满姐姐昨天实际目击了信子奶奶去往别屋。所以,全家人里只有满姐姐对信子奶奶是凶手一说深信不疑。”

··················

满面色铁青,半张的嘴唇战栗着。

“而妈妈在怀疑姐姐。但这同样大错特错。”

········

璃璃江骇然起身。“你怎么会——”她抬高了嗓门。第一次见冷静的璃璃江如此反应过度。

葛城的话显然道破了实情。

葛城倾了倾身子,郑重道:“来,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谈谈真相。”

“别胡说八道了——”

满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我胃里一紧,赶忙绷直身体,准备因势而动。璃璃江坐回椅子上,神志恍惚。

“妈妈在怀疑我?你说话也不过过脑子,张口就找碴儿。如你所说,你的确变了,从洞察真相的名侦探大人变成了只会挑事的草包——”

满环抱双臂,怏怏不乐地扭过头。

“我知道是姐姐袭击了坂口先生。”

“……欸?”满回头看向葛城,僵在原地。

“同时,我也清楚姐姐没有杀害正哥哥。”

葛城纹丝不动地注视着满。

“是真的吗,满?”璃璃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追问。

“……说了你又不信。你从来都不信我。”满不以为然地摇头,“我没说错吧,妈妈?你永远都在否定我的生活方式,现在也是一样,居然怀疑我?我压根没注意到你是这么看我的。真是失望透顶。你怎么连自己的女儿都信不过?”

“怎么会……”璃璃江摇头嗫嚅,“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个毅然展开推论的璃璃江此时已无影无踪。

“妈妈,姐姐,别那么激动。听我从头说起,你们听完应该就会明白,自己一直误解了对方。”

说完,葛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璃璃江尴尬地左顾右盼。满再次不悦地扭过头。

葛城首先讲解起坂口遇袭之谜。

歹徒立即注意到数码相机不是坂口平时用的相机;歹徒抢走了硬盘;歹徒误抢了工作用单反的SD卡。从这三项事实可以得出结论:歹徒与坂口关系很近,但并非同行,坂口的前女友满最为可疑。葛城做出的推理与我所构想的并无区别,然而他那逐一罗列事实、抽丝剥茧的讲解听起来清晰有力。这样的谈吐我学不来。

满起初仍背对着葛城,听着听着先是转回头看向葛城,继而皱起眉、抱住脑袋……反应瞬息万变。

“行了行了,我承认行了吧!没错,是我揍了坂口。伤到他眼睛附近是我做得过火了,可我也是拼了老命,顾不上分寸。我是想拿回交往期间被他拍到的把柄。”

“什么把柄?”

满缩了缩下巴,几度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口气道:“……毒品。”

“不会吧。”三谷咕哝。

“满,你这孩子——”

“千万别误会,妈妈。”满不住地摇头,“就一次,只有那一次。自从进入模特这行,经常要承受竞争对手或是合作伙伴的恶意……有一天,同为模特的朋友邀我去玩……我想着药物能让心情畅快点的话也好,就答应了……但我试了一回就怕了,后来再也没碰过……”

“但坂口没有放过那唯一的一次。”

葛城说罢,满缓缓点了点头。如今蜚声国际的顶级模特的吸毒史。拿出这一张照片,足以令过往的劣迹波及当下,无异于定时炸弹。坂口将照片暗自私藏,以窥伺最有效的使用时机。

葛城眯起眼,像在犹豫要不要接着讲似的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了出来。

“……言归正传,说回袭击的事。

“顺着与我相同的思路,妈妈也发现了满就是袭击坂口的歹徒,因而想到满极有可能会潜入坂口先生所在的别屋——屋里的人实际上是正哥哥——偷走相机。而那间屋子的抽屉里放着某样物品,那就是——”

····

“你刚才拿出的红色盒子——跟它很像的东西。”我说。

“是的。”葛城笑道,“收容避难者后,妈妈和姐姐的举动很耐人寻味呢。大家在食堂讨论分组的时候,妈妈拿出红色的眼镜盒,慢慢摘掉眼镜,那动作就像是特意做给谁看的一样。妈妈明明视力差到不戴眼镜就眼前一片模糊,可摘掉眼镜后依然能准确分辨梓月先生等人的表情;反之,戴着眼镜却撞到了墙上。”

确实,璃璃江刚才差点被塑料垫绊倒。仅从此事便能看出,离了眼镜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

“这太奇怪了,葛城。岂不是完全颠倒了吗?戴着眼镜就看不见,摘掉眼镜反而能看清……”

····

话出口的瞬间,脑中灵光一闪。

“隐形眼镜!”

····

“答对了!妈妈当时戴着隐形眼镜,同时又戴了一副普通眼镜。所以戴眼镜时隔着两层镜片看东西会眼花撞墙,摘掉眼镜后则能靠隐形眼镜照常看清事物。”

当时璃璃江说要上厕所,在健治朗的陪同下中途离开座位,之后又说要吃止痛药再度离席。第一次是去戴隐形眼镜,第二次则是去摘。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向某人展示自己拿出眼镜盒时的动作,并观察那人的反应。那人知道妈妈视力不好,会以为她看不清而疏忽大意。”

·······

“噢,我懂了,从眼镜盒里拿出眼镜是行不通的。那人可能会觉得她也在盯着自己,产生戒心,从而试图掩饰自己的反应。”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璃璃江摇头长叹,“没错,诚如辉义所说。我在案发现场看见过跟它很像的盒子。发现尸体后,盒子不翼而飞。我寻思是凶手拿走了,就以为是相机事件里最可疑的满干的,这才——”

“好过分。妈妈竟然是这么想的……”

璃璃江张口欲言,最终咬住嘴唇什么也没说,想来是无法断然否认。看那战栗的身体,便能感受到她有多么焦急。

“不过,满姐姐并非凶手,反倒称得上案件的目击证人。但她知道红色盒子意味着什么,做出了反应,因此遭到了妈妈的怀疑。

“满姐姐,你目击到信子奶奶……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夜里十一点十五分,在通往别屋的后门。”

我去别屋拧松灯泡是在夜里九点五十分,花的时间再久,离开别屋也就晚上十点出头。看来没被她撞见。

“我觉得口渴,矿泉水又没了,于是就去食堂拿……刚到食堂就听见后门那边传来响动。因为是别屋的方向,我还以为是那家伙,结果过去一看,发现奶奶在那儿……”

满慢吞吞地回答,给人感觉颇不情愿。

“信子奶奶当时是什么状态?”

“……裤子上沾满泥污,上气不接下气的。她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在右手里,嘟囔了好几遍‘得送过去才行’。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也淋得乱糟糟的……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满喉头动了一下,“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她去别屋干吗了。看到裤子上的泥污,我估摸她摔倒了……想着得赶紧带她回房间。我想让她抓着扶手,试图叫她放开右手里的盒子,谁知她死死握着它,力气大得吓人,我怎么也掰不开她的手……”

“那你没看到盒子里装着什么喽?”

满默默点头。

“盒子有什么特征?”

“是红色的塑料盒,中间镶有银边……除此之外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个普通盒子。”

“回房间之后呢?”

“把奶奶带回房间后,我想着得先给她擦擦身子,就去了三楼的浴室……夏雄的房间就在旁边,所以我放轻了手脚,免得吵醒他。我拿上浴巾回到房间,看见奶奶站起身在衣柜里东翻西找,盒子已不在她手里,估计是收起来了。

“然后我用浴巾帮她擦干身体……又细细擦拭了一遍头发,睡衣也轻轻掸了掸,沾了泥的地方就试着用水冲干净。不料她吵着‘想睡觉了’耍起性子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忙忙叨叨的像个傻瓜……总之身体大致擦过了,我心说开足暖气她应该就不会着凉,没多想就离开了……”

广臣称发现信子有异状时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刺鼻的血腥味笼罩了房间。原来那是满干的。

“如果满小姐的证词属实,”我说,“那么当时信子夫人身上只有泥污。而广臣先生发现的时候……”

“是啊。”满接过话头,“睡衣上沾着黏糊糊的血……状况大相径庭。看来奶奶在那之后又出门去了一趟别屋,要不就是……”

“有人把血弄到了信子夫人的衣服上。”

满点了点头。

“当然,用的既可能是正先生的血,也可能是动物血之类的东西……”

听我说完,葛城点头道:“做一下科学鉴定就能查清……可惜我毁了证物。”

葛城紧扣双手,力道大到手背泛白。我恍然大悟:葛城是想通过解决这起案件来赎罪。而我……而我……能做些什么呢?

璃璃江轻轻握住满的手。

“满……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

“我害怕。”

满像小孩子一样怯声怯气地回答。高挑的身躯在此时显得异常矮小纤弱。

“连爸爸都要求大家合力包庇奶奶……我就以为……大家都认定了奶奶是凶手。要是我在那种场合下提起‘在别屋附近看见了奶奶’,奶奶岂不是跳进曲川都洗不清了……”满摇了摇头,“那也太可怜了……”

“满……”

葛城叹了口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姐姐,妈妈,谢谢你们跟我说了实话。多亏你们配合,我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阿辉……我想再问一句,你是怎么发觉我看见了信子奶奶的?”

这点我也好奇。

葛城耸耸肩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摸过奶奶的枕套后发现的。枕头没湿……至少摸不出明显的湿气。暖气开得那么足,都没能去除衣服和床单的湿气,枕头却是干的,可见信子奶奶肯定擦过头发。另外,要处理的衣物里没有浴巾。既然擦过头发,按说该有浴巾才对。奶奶独自出门回来,只擦了擦头发,还记得把浴巾处理掉或放进浴室的洗衣筐,但湿漉漉的衣服还穿在身上就睡了……这实在太不协调。于是我想到,应该是有人帮她擦了头发,又收好了浴巾。没管衣服多半是因为一个人给她换衣服太费事,所以不会是照护经验丰富、经常帮她穿脱衣服的北里先生和由美姑姑……”

“哦……这么听来,感觉轻轻松松就能识破啊。”

“嗯,就这么简单。其实我刚才有试探的成分。我注意到妈妈戴着隐形眼镜、姐姐看到眼镜盒后举止可疑,就假设帮奶奶擦头发的人是姐姐,发现所有细节都刚好吻合……”

“眼镜盒……原来如此。啊啊——竟然因为这点小事暴露了……”满耸耸肩,“我试图从奶奶手里夺过盒子的时候,她的手劲儿大得吓人。我想这东西应该对她特别重要,印象很深。看到妈妈拿出一个很像的眼镜盒,我吓了一跳。”

“是这么回事啊……”

满和璃璃江久久相顾无言。许是由于误会解开,方才还在冲母亲发火的满这会儿平静了不少。

“……但还是好受打击。这样啊。你只凭这个就以为我是凶手……明明我最在乎的就是你的信任啊,妈妈。”

“满……”

“不是这样的,姐姐。妈妈在拼了命地保护你。”

“可她不是还怀疑我来着?”

“都是一回事。之所以怀疑,恰恰是因为想要相信。”

满眨了眨眼。

“可是,为什么?”她凝视着璃璃江问,“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么拼?我是顶着你的反对当上模特的。你不是说过绝不认同那种轻浮的工作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对我不抱希望,彻底放弃我了——”

“怎么可能!”

璃璃江低沉的声音响彻房间。满吓得一哆嗦。

“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呢……你可是我的亲女儿啊。我想保护你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担心你投身陌生的领域会遇到磕磕碰碰,有什么好奇怪的吗?但放弃你是绝对不可能的。唯独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伤到脸的话……你会很头疼吧。

我想起璃璃江先前的话语。璃璃江嘴角的伤痕,是成功保护女儿的母亲的勋章。满以爱怜的手势描摹璃璃江唇边的伤痕。“谢谢你,妈妈。”听了满这句话,璃璃江肩膀颤抖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阴错阳差。

两人都无恶意,也没有妄图掩盖真相的歹心。她们只是缺少推心置腹交谈的机会,彼此误解了而已。

而葛城创造了这个机会。

满抬起头来。

“阿辉,你的确变了。”

“我想问问,具体是哪里变了?”

“你小时候把我弄哭了。”满粲然一笑,“这回是把妈妈弄哭了。”

*

“葛城,你还真挺厉害啊。”

三谷钦佩不已地连连点头。

满和璃璃江已离开葛城的房间,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我看出妈妈和姐姐在说谎,之后只要刺探出她们说了什么谎、为何言不由衷就行了。”

“你脑子真灵光。哎,既然能看穿谎言,你直接挨个问大家‘正是不是你杀的’,不就结了?”

三谷的措辞十分露骨。也正因为直白,才搔到了痒处。

刚要开口时,葛城抬手制止了我。

“是啊,我的能力要真有那么好用,靠这一个问题就能轻松解开谜团。”

“没那么好用吗?”

“嗯。人在说谎的时候,会有沉重的心理负担。有人冒虚汗,有人视线游移,不同的人会表现出不同的反应。也就是小动作。我就是通过这些看穿谎言的。我只是在客观地观察,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我能看出的只有‘在说谎=有心理负担’这一事实,谎言的具体内容还是要靠推理才知道。听好,要讲到关键了……对于‘人是不是你杀的’这种问题,任谁都会有心理负担,哪怕不是凶手,也可能会表现出强烈的反应。”

“什么意思?”

“就拿我妈来说吧。我妈‘怀疑满是凶手’,并且‘想要保护她’。基于这个前提,假如问她‘正是不是你杀的’,会怎样?”

三谷打了个响指。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她会紧张。就算如实回答‘不关我的事’,也会因为心里认定女儿是凶手而表现得像在说谎一样,还会加剧心理负担。但璃璃江夫人不是凶手。”

“同时,即使问出我妈怀疑的对象是满姐姐,也只能证明‘我妈是这么想的’,无法确定满姐姐是不是真凶。”

“搞什么嘛,你那所谓看穿谎言的能力,敢情只能起到一点点作用啊。”

三谷的声音呆愣愣的。我和葛城对视一眼,笑出了声。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感觉就像在高中教室里天南海北地闲聊。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对葛城来说,‘人是不是你杀的’这种问题没什么价值,没准反而会让对方提高警惕,导致问不出有用的信息。当然,对方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也可能成为判断依据,但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打这张牌。”

三谷点点头,似是被说服了。

“懂了。我的疑问解决了,要去叫下一组人吗?这回得叫上你奶奶吧。”

“嗯。还有一个人。”

葛城贴在三谷耳边低声说出某个人的名字。三谷露出略显意外的表情,说了句“好的”便离开房间。

“……葛城,我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这的确是‘家庭剧’。”

葛城点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我要把这个家里的病灶逐一摘除。只有这样才能抵达真相。接下来,像我妈和我姐姐那样的互动场面会多次上演。老实说,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保持冷静,刚刚我就差点动摇了……”

“葛城……”

葛城自嘲地笑笑。

“之所以怀疑,恰恰是因为想要相信……刚才对满姐姐说的这句话,其实是我的心声。我何尝不想相信呢……在这里的家人也好……朋友也好……医生、老师也好……都是很重要的人……”

“正因如此,”他继续说,“至少你要冷静看待,不要受惑于他们的花言巧语,要仔细观察事实和证据,以及他们的一言一行。因为——杀人凶手必定在这些人之中。”

············

我咽了口唾沫。

“可满小姐的清白不是已经得到证实了吗?璃璃江夫人也一样。怀疑其他人是凶手,说明她清楚自己是无辜的。她们都排除了嫌疑。”

“这可不好说吧?”葛城露出坏笑,“满姐姐的目击证词可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我妈弄不好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田所君,我想请你用这种偏执的方式去思考。”

“这也太……你居然对亲人都这么疑神疑鬼的吗?”

葛城摇了摇头。

“怎么会。那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所以才拜托你。”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跟他一起行动,免不了要背负重担,着实腻烦。尽管如此,眼见葛城恢复往日的风采,我还是打心底高兴。

他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我并没忘记这一事实——然而此时此刻,我想陪在他的身边。

“还有,怀疑其他人,说明清楚自己是无辜的——真能这样断言吗?”葛城仍在多疑地絮叨着,“把自己杀过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也是有可能的。”

闻听此言,我茅塞顿开,不禁喃喃道:“……葛城,你听我说,我留意到一件事,是关于信子夫人的。”

葛城瞪大眼睛。“惊到我了。”他的嘴角浮现笑意。我信心大增,继续说了下去。

“信子夫人乍看相当可疑,葛城家的人也确实在齐心协力保护她……那如果……她真是凶手呢?”

“奶奶是如何完成整个行凶过程的?有些步骤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下一句话出口前,我不免有些紧张。

“信子夫人的认知障碍症是装出来的吧?其实她对自己做过什么一清二楚,平时只是在装傻充愣。”

“嚯——”

“我是在食堂吃午饭时感觉到了不自然。当时夏雄君提出惣太郎先生是被杀害的,广臣先生和由美夫人都很生气,气氛紧张,一触即发。那时信子夫人说了句‘由美,你的表情好吓人’,缓和了气氛。她装作因丧失短期记忆而弄不清周围的状况,实则对周围状况了如指掌。她独自扮演丑角,将周围人都操控在手心。”

“你啊……想法还真是稀奇古怪。”

葛城眯起一只眼看着我,也不知是佩服还是无语。我没灰心,继续阐述自己的推测。

“如果信子夫人的病是装的,那她企图藏匿证据也就说得通了。信子夫人就是杀害惣太郎先生的凶手。见夏雄君和坂口先生把谋杀一事揭露出来,她怕警方会重新调查此案,便踏入现场,拿走了罪证盒子。不巧让满小姐撞见,于是她又装起糊涂,逃过一劫。”

葛城竖起一根手指。

“有个问题。假如信子奶奶是在装病,她为什么昨晚才想到要处理盒子?她一直待在这个家里,腿脚再不好,也总有机会更早地处理掉证物。”

“唔……”

葛城的反驳很中肯,我理屈词穷。见状,葛城抖着肩膀笑起来,连呼“抱歉”。

“逗逗你而已。因为知道你推理偏了。信子奶奶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这是经过医师确诊的。她做过检查,核磁共振成像结果显示出明显的脑萎缩。要是信不过我,你可以再去问问家里其他人。”

“不用,你的解释足够了。提出这么失礼的指控真是对不起。”

我俯身表示歉意。我对认知障碍症一无所知,属实不该大放厥词。何况即便真如我所想,要在平日里时时刻刻假扮认知障碍症患者,练习演技未免太费时间,还得倾注大量心力。此等推理的确很不现实。

“换个角度想,田所君,你的反应体现了此案的本质。”葛城郑重地颔首,“就连清白无辜的人都显得极为可疑……真凶的意图就在于此。挑拨家人互相猜忌,真凶便能隐身。”

葛城徐徐深吸一口气,说:“我要逐一解开这些疑虑——拯救所有人。”

葛城的声音铿锵有力,饱含决心。“话说回来……那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信子夫人在这种时候去拿,看来里面果然有重要物品?”

“嗯,我估计应该是能颠覆案件面貌的物品。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先把盒子弄到手才行……”

敲门声响起。

葛城冲我微微一笑。

“准备好,田所君。下一组演员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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