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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葛城信子与堂坂由美【水位距馆11.4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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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新来的护工吗?” 信子坐在轮椅上含混不清地嘀咕着,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们三个高中生。 除信子以外,屋里还有一个人——堂坂由美。 让信子改坐椅子太过危险,“审讯室”已然改变布局。桌子挪到了一旁,轮椅上的信子和椅子上的由美并排坐在靠门这边,葛城则坐在里面的椅子上。把轮椅停在门边是为了方便出入。 “由美,我不是说过嘛,我想要女护工。” “妈妈,你搞错啦。他们是辉义君的朋友。” “辉义?” 信子歪了歪头。她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认得了。葛城倒没显出特别受伤的样子,想来是早就习以为常。 “哎,辉义君,怎么突然叫我和妈妈过来?”由美以温柔的口吻问道。她不时打量信子,像是在担心后者冷不防乱动。 “嗯,我就开门见山了。接下来,我必须让奶奶交出某样‘物品’,那是关乎杀人案真相的重要证物。为此需要由美姑姑的陪伴。” “辉义君,”由美换上明快却不容分说的语气,一板一眼道,“你还在讲这些?不可以哟,快别闹了。现在应该团结一致,共同渡过难关。正的遭遇确实非常令人遗憾——” 那口气俨然教师在谆谆开导不良少年。 “恕我冒犯,由美姑姑。我觉得你的性格挺有意思的。” “欸?” “凡事都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想。关系要好的邻居搬家了,你想的是能让更好的人搬来;圆珠笔坏了,是为了有理由买新的;下雨就有机会用新伞了,值得开心。不光对人,对非生物乃至天气,你都能这么想。正因为符合你至高理想的世界并不存在,你才会极力把世界往好了想。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这种思维方式固然积极,但笃定一切事物都围绕着自己运转,也可以说——是傲慢的体现。” 由美不怒不笑,只是歪着头,困惑地看着葛城。 “辉义君……那个,不好意思,你扯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件往事,就是那件事让你形成了如今的性格和世界观。根据我的推理,是你十八……不对,十九岁那年冬天的事。” 由美倏地皱起眉头。 “你怎么会知道——” 由美捂住嘴,停下话头,奈何为时已晚。葛城魔法般的计谋让我心潮澎湃。 “原本掺杂了些想象,看样子是说中了。 “信子奶奶私藏了一样案件证物。解开她此举之谜的关键,就在你的过往经历之中。” ··················· 葛城用力点了点头。 “来,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谈谈真相。” “先告诉你,信子奶奶拿走的证物是一个细长的红色盒子。想象一下眼镜盒或钢笔盒,尺寸差不多。” “我没见过……真是别屋里的东西吗?” 葛城深深点头。 “是的,我核实过。我妈确定案发前盒子还在屋里,满姐姐还亲眼看见信子奶奶手里拿着盒子。问题在于那里面装着什么,以及信子奶奶为什么要拿走它。” “你该不会在怀疑我妈是凶手吧?”由美的脸颊骤然涨红了,“简直是天方夜谭。她腿脚差到离了轮椅就要摔跟头,没那本事操作霰弹枪。” “想归这么想,你还是参与了包庇奶奶的行动……”葛城出其不意地说道。 闻言,由美“啊”地轻呼一声,看向我和三谷。我们俩摇摇头,表示已经得知此事。“这样啊。”由美垂眼低语,虚弱地摇着头说,“……对不起。” 我依然没法把由美看作坏人。 “其实这件事已经了结了,姑姑。还有,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奶奶不是凶手,所以只能认为她是出于与案件毫不相干的原因拿走了盒子。典型原因就是错当成了别的东西。眼镜盒和钢笔盒……与之尺寸类似的东西能列举出很多,比如小工具盒、收纳盒,抑或……塑料文具盒。” ····· “啊!” 由美浑身一震,可见葛城的话又一次正中靶心。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了解详情,只大概听说过由美姑姑高三那年应试失败,复读一年后考上了第二志愿的大学,在那里遇到了广臣先生。那是你们相识的契机。” “……由美夫人跟我讲过这事。”我怯生生地从旁插嘴,“说是去考第一志愿的大学那天忘带文具盒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可谓恐怖故事。身处展示此前全部学习成果的重要舞台,却连件顺手的文具都没有,考试就开始了。用惯的文具不在手边,该有多不踏实啊。进入高二的十月,我也不可避免地面临备考的压力。虽与由美年纪相差二十岁有余,我却对她的苦恼心有戚戚焉。 “我前一天就赶到了东京,但直到考试当天早上才发现异常,虽然在附近的商店买了套应急的文具对付了过去,可慌乱之下完全没能发挥实力,考得一塌糊涂。” “就是从那时起,你定下了自己的人生观。” 葛城和由美的声音重叠了—— “那天忘带文具盒没考上第一志愿,是为了进入现在的大学。” 由美露出微笑。那微笑透着寂寥,令我揪心。 “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聪明得让人害怕。没错,那个文具盒也是红色的。酒红色,我觉得很时髦,就用零花钱买下了。” 葛城也露出寂寞的微笑。“之后发生的事,我能大致想象出来。你肯定对信子奶奶,也就是你的母亲——” 由美点了点头。 “我发了通脾气,怨她没在我离家前确认一下文具盒装没装进包里。文具盒就在我自己房间的桌上放着,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应该怪我自己,为了装毛毯,我把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可当时的我没这么冷静,自己承受不住打击,就全怪到了妈妈头上……” 果不其然……当初听由美讲这件事的时候,总感觉她在回避细节,尤其是对母亲的态度这部分。对于回到家那天的描述,“大闹一场”和“发了点小脾气”这两句形容很不协调,透着文饰的气息。此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她在本能地掩盖自己不光彩的行为。 “打击确实太大了,想冲人发火也可以理解……”三谷挠着头说。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心里也稍微好受一点。” 由美爽朗地笑笑。 “但是,这件事不止影响了你一个人。”葛城说,“其实身为母亲的信子奶奶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现在来做个试验吧,就是得让信子奶奶稍微走动一下……” “这么危险的事……有必要吗?” “田所君和三谷君会一人一边稳稳扶住她,绝对不会让她受伤的。” 葛城以坚定的目光注视由美。不一会儿,由美败下阵来,点头道:“知道了。” 葛城把自己的钢笔盒放到挪至一旁的椅子上,高度刚好与信子的腰持平。 “啊啊——” 信子突然站了起来。我和三谷慌忙从旁扶住她。“你们是新来的护工吗?由美,我想要女护工……”信子又重复了一遍。“见谅啊,奶奶,我们就做这一天。”三谷微笑着说。“……是吗?那说好啰,就这一天哟。”信子点点头。 信子步履蹒跚地靠近椅子,把钢笔盒拿到手里,随即嘟囔着“得送过去才行”,走出了房间。 我们仨走在前,葛城和由美跟在后。 葛城像在配合信子的步调一样款款走着,大段大段地讲述起来。 “认知障碍症患者并不会把所有事都忘光,丧失的只有短期记忆,比如最近发生的事、前一刻的对话,等等。据说认知障碍症会在配偶死后急剧加重,这是因为不再有人陪患者反复交流近况了。自己经历完的事就算完了,记忆无法留存,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相对应地,过往的经历却会记得非常清楚。听说传统工艺匠人在患上认知障碍症后仍能照常工作,那是因为过往反复训练习得的知识和技术还好好地留存在脑中。” ················· “妈妈生病之后,我也稍微学习过一点关于认知障碍症的知识……所以呢?” “重点在于,过往的行为模式会保留下来。有一则趣味故事讲的就是这个。忘了是在网上还是书上读到的,说是有个老奶奶总一遍遍拍打脏衣服发出噪声,而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理由。结果是她女儿小时候曾被钻进脏衣堆里的马蜂蜇伤而大哭,打那以后,她就养成了收纳脏衣服前先用手啪啪拍打的习惯。” 由美倒吸了一口气。 “唯独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她才不断制造噪声……说起来有部老电影《恍惚的人》里好像也有类似场景。” “信子奶奶也是一样。她对你那次考试失败感到自责,以至于一看见文具盒就会想起那件事。”葛城看着信子的背影,仿佛诉说其心情般呢喃,“得把这个文具盒装进包里……不然女儿就要出门了,就赶不上了……她没带重要的文具盒就去考试了……” 葛城稍作停顿,说:“……得送过去才行!” ······ “天哪……” 由美紧紧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是我差点被抢走钱包时听见的低语。我的钱包也是酒红色的,它的颜色和形状刺激到了信子的记忆。 信子拖着颤巍巍的身体拼命爬上楼梯。此时她脑中浮现的,是高中时期的由美吗? “她或许是想要负起导致你人生走样的责任。假如那天她把文具盒装进去了,你也许会过上更加幸福的人生。怀着这样心思的人会怎么做呢?” 信子抵达自己的房间,径直走向衣柜,拿出背包。 她打开背包拉链。 只见里面装着许许多多红色的盒子——点心盒、化妆盒、空包装盒,不胜枚举。而最上面放着的——是一个中间镶有银边的红色盒子。 “那是!” 找到所寻之物,我不由得大叫出声。 “在她眼里,那是你的背包。十九岁的你的。‘收集癖’是常见于老年认知障碍症患者的症状,追究此种行为的缘由,往往会发现与过往经历相关。” ················ “怎么会……妈妈,为什么……” 由美把头发甩得一团乱。 “现在先别管其他的了,调查背包里的东西要紧!看看那个红色盒子里装着什么……” 说着,我伸手就要把背包拿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信子扑过去护住背包。“不行!”她用沙哑的声音嘶吼,“这是我女儿的东西,你谁啊?”她的声音粗重,感情激烈。 “可是,奶奶,我们必须查查这个背包里的东西……” “不行!我要把它……” 信子抢走了背包。她仰头栽倒在床上,仍抱着背包不松手。“妈妈!”由美喊道。幸好是倒在床上,不过听说老年人稍有磕碰就会骨折。我一阵担心,见信子没显出痛苦之色才松了口气。 究竟如何是好?错得再离谱,那也是信子的心意。直接交涉行不通,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葛城上前一步。 他蹲下来,与信子视线持平,笑吟吟地说:“你好!” 信子闻言,看着葛城的眼睛,微笑道:“噢,你好。”又一脸惊奇地问,“你是哪位?” “我是送快递的。奶奶,这件行李看起来很重呢。怎么了呀?” 我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葛城竟然在演戏。何止如此,这般不着边际的话语已算得上谎言。 “你问这个?”信子看向紧紧抱在怀里的背包,就像刚注意到它似的睁大了眼睛,“是呀,这是我女儿的行李,我得赶紧给她送过去。那孩子现在在东京呢,她忘带了,忘带重要的东西就走了。” “她忘带什么啦?” 信子眨了眨眼。“得送过去才行。” 无法沟通。可见信子的行动仅受殷切的心情与固有行为模式驱使,她甚至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孙子。过于绝望的“对话”。宛若分别在相隔好几光年的星球,用信号不好的对讲机通话。怎样才能填补这道绝望的鸿沟?我心下茫然。 “是嘛,忘带了呀。可是,它看起来很重呢。” 葛城仍未气馁,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我是快递员,我帮您给令媛送过去,好吗?” 我终于明白过来。 葛城意欲跨越二十年的时光。 他试图以谎言越过信子与由美之间的沟壑。 ······· “真的吗?” 信子露出诧异的眼神。 “嗯,绝对送到。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信子踌躇片刻,怯生生地把背包递给葛城。“拜托了。”葛城莞尔一笑,朗声道:“包在我身上!保准送到令媛手里!”下一秒,我似乎看见信子笑了。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也可能是我产生了错觉。然而我真真切切地看见,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葛城双手抱着背包,站到由美跟前。 “您有一个包裹待领取。要不要先接一下?” 葛城还在继续表演。由美摇了摇头。 “要查背包里的东西是吧?不用给我啦,你们三个快去查吧。留我和妈妈单独待一会儿。” 我们离开房间前,只听由美在身后开口了。她伸手紧紧环抱信子瘦弱的肩,轻轻闭上眼睛。 原文为“届け物”,既有包裹之意,也有礼物之意。 “礼物 我已经收到了太多太多。” * “感觉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家人说上话。” 葛城的成就感溢于言表。 我们再度回到了葛城的房间。 “你以前都没跟家人说过话啊?” 三谷的反应过于憨直,葛城听了哑然失笑。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以前从没像这样和家人毫无保留地畅谈,彼此袒露心声……唔,我想想……形容为‘和家人坦诚相对’可能更准确。” “嘁,这样啊。” 许是因被笑了而不爽,三谷噘起嘴巴。 “喂,葛城,快打开背包看看吧。” 听我这么说,葛城从背包里拿出那些红色盒子。足有二十来个,眼镜盒、笔盒,诸如此类,目标盒子就在其中。 “对了,那屋子的灯都打不开,信子夫人竟能在一片黑暗中找到这个盒子。” “是‘蜘蛛’有意诱导她找到的。”葛城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意思?” “发现尸体时,三谷君进屋后被门附近的凳子绊倒了对吧?” “那又怎么……噢,是这么回事啊。” 三谷豁然开朗,我也在同一时刻想到了答案。 凶手把红色盒子放到了门边的凳子上。凳子是蓝色的,红色(准确来说是酒红色)物品放在上面分外醒目。信子腰背佝偻,视角比我们更低,一开门就能看见凳子上的盒子。如此一来,她发现盒子后就会回房间直奔衣柜。信子无须踏入别屋一步,便能达成目标。 “莫非那时正先生已经遇害了?毕竟信子夫人没进别屋……天,想想就发毛。” 葛城没回答,把盒子拿到手里,打开了它。 里面是个小了一圈的黑色塑料盒。 “盒子里面还是……盒子?” “在预料之中。出于设计考量,文具盒、长款钱包都有酒红色款,但我要找的盒子应该是侧重实用性的。况且,红色也是‘危险’的信号,在那个行业里最讨人嫌。” ···· 葛城的这番话好似在打哑谜。 “可凶手想刺激信子奶奶,只好把盒子弄成双层,在重要的黑色盒子外面又套了个红色盒子。” 葛城举起黑色塑料盒,冲我一笑。 “田所君,你猜这盒子里是什么?” “……欸?”我沉吟道,“嗯……我想想。是正先生遇害案的证物吗?凶手是用霰弹枪杀害他的——” “啊,难不成是弹匣?!里面装着子弹……” “不是子弹,称之为‘炸弹’倒有几分贴切。这件证物能够彻底颠覆我们对案件的认知。” “……啊?” 葛城直直地看向我。 “田所君,轮到你了。你也要面对自己的家人。” ···· “……你说什么?” 这话太过突兀,令我猝不及防。同时,我想起方才闪过脑海的疑问。光是葛城的家人,凑不够“五组”—— “你没听错。这回要请你坐到审问者的位置,我干不来,我无法引出足够的反应……” “别——”我激烈地摇头,“别说傻话了!突然把我推到你的位置上……我只会抓瞎啊!” “但这次非你不可。” 我这才惊觉,所谓厌恶红色的行业是指什么。 救死扶伤第一线——医疗机构。 葛城猛地打开盒子。 里面赫然放着注射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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