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6 堂坂夏雄与堂坂广臣【水位距馆9.2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
|
被带到葛城房间的广臣丝毫未掩饰不快的表情。他身旁的夏雄无聊地背过脸。 “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对不对?食堂里乌泱乌泱的全是人。楼下正在讨论要不要开放二楼的一部分呢。眼看着大水往坡上涌,我没工夫跑这儿来听你们说闲话。” 广臣一个劲儿地挠头。看样子他为抗灾忙得团团转,情绪相当紧绷。他一上来就咄咄逼人,着实棘手。 “广臣姑父,即便如此,有件事我还是必须问问你。”葛城语调沉稳,“惣太郎爷爷遇害疑云……关于此事的真相。” “哼。”广臣不屑地说,“你该不会把夏雄的话当真了吧?我说呢!” “可是啊,广臣姑父,夏雄看见的场景真实发生过。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葛城以求证的口吻轻声说。 “一派胡言——” “夏雄,听话,别再隐瞒了。”葛城唤道。 夏雄这才对他表现出兴趣,懒洋洋地看过来。 “辉义哥哥,你到底想干吗?把我带到这儿,还让我爸爸跟着……” “咦,你没什么精神嘛。这可是你翘首以待的好戏哟,侦探和助手齐心协力,揭露出人意料的真相……” 夏雄哼了一声。 “你哄小孩呢?少瞧不起人了。” “没瞧不起你。反倒佩服你能忠于自己的所见所知,真诚直率地行动。只有你,在这座充满谎言的馆里,只有你一直讲真话。” ·················· 听到葛城这样说,夏雄睁大了眼睛。 “夏雄的确看见有人站在立柜前面。这是事实,但并非对广臣姑父的告发。” ·········· “你说什么?”广臣挑起眉毛。 “来,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谈谈真相。” “你说的‘告发’是什么意思?” 一瞬的动摇之后,广臣旋即恢复了成年人的气定神闲。他的姿态过于堂堂正正,以至于我几乎以为刚才是看走眼了。 “不,在那之前……你说夏雄看见了那个场景,这讲不通吧?坂口先生是从窗外用相机拍摄的,根本没有可供夏雄藏身的死角。” “呵呵……也对。先解决这个问题,夏雄和广臣姑父也更容易理解后面的事。” 葛城冷不丁站起身,打开房门。 “换个地方说话吧……去别屋。” “别屋?”广臣歪了歪头,“可那儿有尸体……” “尸体上盖着防水布,看不见凄惨的景象……总之,等确认完要确认的事,就立马回这边来。” 葛城撂下话便不容分说地走出房间,剩我们四人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葛城从用人休息室拿出钥匙串,打开别屋的门锁。 尸体覆于防水布之下,虽免于目睹凄惨的死状,血腥味却无从遮掩。屋里弥漫着异味,我强忍呕吐的冲动环顾房间。 “解决疑问后就赶快离开吧。再怎么说,待在这儿也让我很难受……” “我说辉义君,你带我和夏雄来这种地方……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今天有点不正常,跟吃错药了似的。” “是啊,不正常……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脑中逐渐成型的案件真相偏离日常轨道太远,如同妄想一般……” 广臣很不客气,葛城却仍未收敛略显自嘲的笑容。 “田所君,那张照片……坂口先生的照片,是从什么角度拍的?试着准确地回忆出来。” “唔……是站在正对着门的那扇窗户从外面往里拍的,稍微斜对立柜的角度。男人是右半身朝向立柜站着的,所以只拍到一部分侧脸……” “那就请三谷君站到那扇窗户外面。最好别开窗,这样吧,和我用电话交流。田所君,你把门打开一条缝,站到门口。” 此时我已彻底丧失反抗葛城的意志。从三谷唯唯诺诺照办的样子来看,他或许也怀着同样的心情。 三谷站到窗户外面,我也遵从指示就位后,只听葛城用夸张的语气说:“坂口先生从三谷君现在站的位置往别屋里偷窥,目击了事件。而夏雄也目击了同一场景,于是事情显得怪异起来。” “是啊。”葛城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三谷的声音,“站这儿一看就知道。从这个位置既能看见门外的田所,往旁边看——” 三谷向左转身。 “也能看见另一扇窗户外面。夏雄根本无处可藏。” “那是因为……”夏雄使劲儿挠着后脑勺,“……嘁。” “那么,三谷君——” 葛城踱至沙发旁的另一扇窗户前,面向三谷。 “这里又如何?” “……啊?” 我和电话对面的三谷异口同声。 “呃,确实很难看见……” “那这样呢?” 葛城原地蹲下,在沙发旁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从我这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喔,看不见,看不见啦,葛城。有沙发扶手和边桌挡着,那儿完全是死角。把脸贴在窗户上都看不见。” “喂……葛城,这算什么啊!”我不由得喊道,“他怎么可能待在那个位置!蹲在那儿未免太显眼了,坂口先生看不见也没用啊。分明一览无余!站在立柜前的男人……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自然。前提是他是像这样蹲着的。” “那——” “好厉害……” 夏雄忽然喃喃道。循声看去,只见他两眼放光,张大了嘴。 “辉义哥哥……是真有本事。真的无所不知啊。” 我因夏雄的反应而目瞪口呆。广臣更是跟不上节奏,怔怔地张着嘴,好像单是用目光追逐我们就用尽了全力。 葛城保持下蹲的姿势,掀起铺在音响前的地毯,在地板上摸索起来。 “田所君……你总是停在关键之处。‘夏雄为什么会知道悠人一家的秘密’,这个疑问直指核心。可惜啊,再多问一个问题就好了。” 在脚边摸索一阵后,葛城嘴巴张成“O”形,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抬头看向我。 “还记得悠人君家里的密道吧。你应该再问一句:那条密道,究竟通往什么地方?” ············ 地板的角落有一扇似是用于收纳的小门。葛城打开了门,从门内飘来寒气。 “就是这里。这就是密道的入口。”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三谷听见骚动,吵吵嚷嚷地绕回屋里。他是从外面绕过来的,淋了一身湿。一看到地板上的门,他便发出欢呼:“哇,厉害啊!” “悠人家的地洞是用防空壕改造而成的,这边也一样。估计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葛城家之前住这里的家族准备了这个地洞,以便随时能逃出高地。田所君听避难老人提起的防空壕就是它。这栋别屋在六十年前的水灾中一度损毁,后又重建,可见是特意留下了这个地洞。也许是惣太郎爷爷觉得好玩吧……” 葛城探身入洞,用手电筒照向里边。 “广臣姑父和由美姑姑怎么都找不到的惣太郎爷爷的秘密财产,十有八九就藏在这儿。” “居然在这种地方……”广臣发出呻吟,“这谁找得到啊。” “莫非秘密财产已经……” ![]() “嗯。”葛城从洞里缩回脑袋,摇了摇头,“果然没了。多半是真凶拿走了。真凶杀害惣太郎爷爷,目的恐怕就是夺取秘密财产。看来真凶也知道有这么条密道。” “原来如此……而夏雄君发现了这条密道。” “没错。自从惣太郎爷爷病倒,一年多以来,这栋别屋一直闲置着。夏雄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探险,发现了这个地洞。” “对。”夏雄点点头,“不过起初压根没这么深,半路就堵住了。我想这地洞可能是年头太久,塌了。后来听说了盘子小偷的事……再进去一看,发现通道打通了。我就想到是有人把地洞挖穿了,沿着通道走到对面,就看见悠人家那栋房子。” “所以你才会怀疑悠人君的父母是盘子小偷……” “再往下就是我的想象了……夏雄,你是不是看见过惣太郎爷爷的秘密财产?” 夏雄的肩膀猛地一抖。 “……嗯,是啊。袋子里装着好多钻石……太不安全了,但反正是在地毯下面,而且嵌在密道的墙里,乍一下看不出来。我猜外公是觉得放那儿没那么容易发现。悠人的爸爸妈妈好像也没想到去查看墙里。笨死了。” 听夏雄这么说,葛城露出苦笑。 “之后呢,惣太郎爷爷去世前一天,坂口先生和神秘男人现身的那天,你进了别屋。你是打算偷一点宝石吧,所以趁爷爷睡觉时潜入了屋子。刚一进屋,你就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慌忙想躲,情急之下钻进了地洞。其实你听见的是坂口先生的脚步声,他直接绕到屋子背面的窗户那里了。接着,照片中的男人适时现身,你就一直屏息藏在洞里。” “然后,从洞里探出头来的时候——” “没错。”夏雄垂下眼帘,“我看到他站在那里……” 夏雄浑身战栗。 “是‘先生’……” “啊?” 广臣突然抬起头来。他双手相扣,姿势像在祈祷。 “就是这么回事,广臣姑父。夏雄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提‘先生’。” “夏雄君,”三谷问,“你说的‘先生’是指……” “黑田先生啊……我的教书先生还有别人吗?” ···· 我们关上别屋密道的入口,回到葛城的房间。 “看样子不仅广臣姑父和夏雄,连田所君和三谷君也完全没弄懂事情经过,那我按顺序梳理一遍吧。 “爷爷病危那天,先是广臣姑父进了别屋。当时广臣姑父应该是在谋划毒杀爷爷,靠近立柜触碰了安瓿……” “一时鬼迷心窍……” 可能是已无力抵抗,广臣干脆地承认了。 “惣太郎先生死了,由美就能获得遗产……没准还能把秘密财产弄到手……当时律师事务所那边资金周转困难。跟你们说这些总感觉怪怪的……” 广臣后背佝偻着,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不少。在尾七这种日子拿出猎枪试射,想来也是因为积攒了太多压力吧。 “不过,你最终没对安瓿动任何手脚,中途放下了。毕竟没法事先往安瓿里掺毒药,要说有什么办法,只能是折断安瓿,在吸取药液时下毒。” “是啊。我怀着一线希望把安瓿拿到手里,期盼能找到什么办法,可行不通,于是又把安瓿放回了柜子——就在那时,我听见门边有动静。我赶紧看向游廊,没看到人影……我从后门回到西馆,就看见正君站在客厅门前。我问他:‘刚才有人来过这儿吗?’他说:‘没人来过。’我一度怀疑是正君。我也清楚他不可能干那种事,但他站的位置实在太可疑了……” “而在那之后,夏雄跟你说看见有人站在别屋的立柜前面。” “嗯……我就以为他指的是我。” 从广臣的角度来看,这样想十分自然。儿子目睹了他一时鬼迷心窍的瞬间,还在家人、客人面前大肆宣扬,想必带给他很大压力。虽说其实是误会一场,但如此事态委实难以预料。 “因为误会了,所以每当夏雄开口提起这件事,你都会从旁阻挠。‘小孩子瞎说的’,‘这孩子分不清电视剧和现实的区别’,你念叨着这些,做出一副责备孩子恶作剧行为的家长姿态。我猜你首先笼络了由美姑姑。当然,你没告诉她自己做了什么。‘要是夏雄胡说八道,我们一起来阻止他吧’——你八成是这么跟她说的。” 广臣微微颔首。 “再接着说别屋的事。广臣姑父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夏雄进了别屋。坂口先生紧跟着过来,夏雄听见脚步声,躲到了地板下的密道里。坂口先生走到窗外,照片上的男人随即现身。” “是黑田先生。” “他把立柜里的安瓿拿到手里,坂口先生目击这一场景,按下了快门。而地板下的夏雄也目击了同一场景。待他离开,坂口先生走进房间调查立柜,夏雄就又躲了起来。等坂口先生走了,夏雄从地板下出来,从别屋脱身。” “对。辉义哥哥推测得一点都没错。”夏雄感动地说,“偷外公的宝石……我放弃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倒是有机会,可想到黑田先生也许是要杀爷爷,看见那一幕的坂口先生也什么都没说……我就好害怕……我还一闪念想到,坂口先生没准发现我藏在那儿了……” 葛城默默点点头。夏雄连我们没问的事也主动说了出来,令我吃了一惊。本以为要撬开他的嘴难乎其难。可见葛城一举赢得了夏雄的信赖。 夏雄一定是在想:跟这个人说了,他肯定能解决。 “可是葛城……黑田先生为什么要碰立柜里的安瓿?那东西不是跟毒杀没关系吗?” “等一下,田所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出示刚才发现的新药针管,解释了一番。广臣和夏雄都一脸呆滞。 “怎么会这样……”广臣说,“到头来,全都是我的独角戏?” “结果黑田先生与案件无关……那当时他碰安瓿是想干什么?” 葛城歪了歪头。 “总之,先前你们俩一直有隔阂,这下误会算是解开了。” 广臣和夏雄对视片刻,前者先别开了脸。 “广臣姑父……恕我多说一句,夏雄从来都很诚实。他确实受到了游戏和电视的影响,但我也经历过类似的时期。那时候我成天念叨刚读过的推理小说里的台词。” “是啊……”广臣无力地笑着,“假如能早点认真听听夏雄的话,我也不至于这么苦恼了……” “也怪我火气太大……”夏雄扭过头,绷着脸说。 “……说来惭愧,最近工作很不顺……搞得我焦头烂额,疏忽了家人。和夏雄之间的隔阂或许也是因此产生的……” “这样啊……” 葛城微微垂眼,脸上闪过一丝哀伤。 广臣笑了,冲夏雄伸出手。 “听从辉义君的忠告,以后我会多注意倾听。夏雄,真是对不起,我们和好吧。” 夏雄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广臣伸过来的手,继而咧嘴一笑:“那你要给我买游戏赔罪哟。”说着,他握住了广臣的手。我和三谷对视一眼,不禁苦笑。看样子他是不打算白白吃亏。 狡猾的孩子。不愧是葛城的表弟。 * “怎么回事啊,葛城?为什么这时候会冒出黑田先生的名字?” 待葛城的房间里只剩我们三人,我马上刨根问底。葛城微微一笑。 “是啊。此时查到黑田先生头上,意味着‘第二阶段’总算进入了终局。信息很快就能集齐了。” 终局。“对话”开始前,葛城说要给我们看“五组家庭剧”。 还差一组。 “你早就知道照片里的人是黑田先生?迄今为止,这个名字从没进入过嫌疑范围。太出乎意料了。” “嗯。夏雄一直在提‘先生’,我是据此推断的。此外,我之所以怀疑黑田先生,还有其他的理由……” “其他的?还有什么理由啊?” “这要留到在下一位客人面前讲。” 葛城似是无意再多言。三谷夸张地叹息一声。 “真是吓到我了,敢情田所以前都在陪你干这种事?跟坐过山车一样,都不带歇歇的。” “可不是嘛。能有三谷一个人理解我的辛苦,我也算是知足了。” 我们一唱一和地挖苦,葛城却不为所动。 “话说回来,”三谷说,“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凶手的目的。这回也一样。安瓿跟毒杀没关系对吧?下毒的途径是注射器。那黑田先生为什么要碰安瓿呢,不怕引人注意吗?” “为了让人误解下毒的途径,干扰调查……之类的?” “不行不行,这样岂不是本末倒置?对凶手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大家都相信惣太郎先生是病死的,那又何必冒险强调谋杀的可能性?” “的确很有道理。”我摸摸下巴,“感觉不合逻辑。我们对‘蜘蛛’的意图仍旧一无所知……” 葛城“唉”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好几次了,到此为止都在‘蜘蛛’的剧本之中。你们也看到了,广臣姑父和夏雄针锋相对,一直存在隔阂,不是吗?到这一步,‘蜘蛛’的企图就算是得逞了。这样就够了。” 是指他刚才说的那段话吗?谜题解开、解不开,形势朝哪个方向发展都无所谓……就是那段云山雾罩的话。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第二阶段’的意思。‘第一阶段’是信子奶奶染上嫌疑,全家人凝聚成铁板一块,陷入胶着状态、疑虑重重的时期。‘第二阶段’从化解误会开始,是解放与收集信息的时期。这一时期暗藏破绽……只要有人试图调查,早晚能化解纠葛……但那纠葛深入家族内部,没那么容易化解,众人都无法挣脱……换言之,在‘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凶手觉得能扰乱众人视线便足矣。若家人跨不过这道坎儿更是万事大吉,那样就谁都追查不到凶手的踪迹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截至目前所有事情都是‘蜘蛛’算计好的……那我们的努力全是白费力气吗?” “怎么会是白费力气呢。我们不是弄清了许多人行动的意义、许多证据的意义吗?像这样顺藤摸瓜……自然会找到揭示其他真相的线索,届时便能冲进‘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我喃喃道。 “我们只是暂时还没扼住‘蜘蛛’的咽喉而已。迟早能抓到的。这条路的前方,这根纤细蛛丝的前方,必然有‘蜘蛛’的身影……” 葛城眉峰拢起,脸上掠过凶神恶煞的表情。我不寒而栗。他以前露出过这种神色吗?会不会是与前所未见的狡猾凶手交锋,令他热血沸腾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既然他斗志昂扬,我也得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好,葛城,那就让我们给‘第二阶段’……好好做个了结吧。” 听我说完,葛城站起了身。 “那我去叫人了。还有些别的事要办,你们俩再稍微等一会儿。” 别的事?是什么呢…… “可是黑田先生已经死了,这次是要找谁问话?” “当然是非常了解黑田先生的人。”葛城回头道,“我去叫我爸过来。” |
||||
| 上一章:5 | 下一章:7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