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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灾变【水位距馆0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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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整座馆轰然摇晃起来,剧烈的碰撞声响彻四周。 站都站不稳,我本能地趴在地板上。三谷也趴着问:“地震了吗?!” 不久后传来尖叫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手机好像还有信号。不是地震?也没收到紧急地震速报。 摇晃平息,总算能照常活动了。 我走进葛城的房间,问葛城和健治朗:“你们没事吧?”两人都把头埋在桌子底下,蜷缩起身体自保。 “到底……发生了什么?”健治朗问。 无人回答。摇晃平息后过了约莫一分钟,我们提心吊胆地开始活动。 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尖叫。 几乎在同一时刻,身后传来女人的喊声:“老公!” 是璃璃江。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衣服下摆湿漉漉的,肩上背着个小孩子。不是夏雄。是避难者之一吗? “怎么了,璃璃江!楼下情况如何?” “水流进来了!”璃璃江面色铁青,“房子这么一摇晃,水就一股脑儿涌了进来!” “什么?!”三谷惊呼。 “我去引导避难者!你带这孩子到安全的地方去!” 璃璃江点点头。健治朗走下中央楼梯。 此举拉开了序幕,接二连三有人跑上中央楼梯。 “快点上楼!水要淹过来了!” “可我的包还在一楼……啊!该死!” 以这两人为首,避难者如雪崩般拥了过来。“赶紧上楼!”“别推了别推了!”“喂,走慢点!摔倒要死人的!”“奶奶,奶奶你在哪儿?”避难者们的尖叫与怒吼响彻四周。蜂拥至楼梯的人们互相推搡着,为避险而登上二楼。 遥望窗外,只见东馆那边的避难者也争先恐后地奔向这边。在食堂引发骚乱的男人也在人群里。 我顺着中央楼梯向下看去,观察一楼的情况。 水漫至建筑的一楼,据说深度已达十厘米以上。我不禁愕然。刚才从窗户俯瞰时一楼还完全没渗水,这才过了短短十分钟。是那阵晃动的缘故? “葛城,我们也快逃吧……去三楼!” 我牵起茫然伫立的葛城的手。 可无论使多大劲拉扯,葛城都纹丝不动。我焦躁地冲葛城喊了声:“喂!” “我在等。” ··· “这种生死关头,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葛城顿了顿,低声回答:“蜘蛛……” “欸?” 葛城定定地注视着楼梯的方向。他在等“蜘蛛”上楼吗?健治朗和北里边引导避难者边爬上楼梯。可能是太过害怕,夏雄哭丧着脸,牵着悠人的手上楼。满招呼着摔倒的女人,向她伸出援手。由美扶着老人的后背爬上楼梯。其间还不断有避难者上楼。 在这些人之中——在这个家族之中,有“蜘蛛”? 可纵是蜘蛛,面对当前事态也会感到焦急吧。其生命同样受到了威胁。而我们也不能再在这种地方傻站着了! “喂,葛城!” “是隧道……” ··· 葛城恍恍惚惚地咕哝了一句。闻言,我顿时明白过来为何水会淹进来。 “是悠人君的父母挖的隧道!难怪呢。那条隧道通往馆的地下,如果水流进去冲垮隧道,导致地基坍塌——” “位于隧道上方的地面就会塌陷。” “喂,正先生的尸体还在别屋!” 三谷说着想要下楼,奈何人潮拥挤,无法逆行。 “所有人都上来了!”梓月和广臣最后登上楼梯,大声喊道。 “哥哥!正先生的尸体在哪儿?!” “还在别屋。” “我去去就回!” 说完我跑下楼梯。三谷跟在我身后。“等等!”一个声音追了过来。 “……天哪……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抵达一楼前,在中央楼梯上我便感到双腿发软。 水涌进了大厅,浸至楼梯的第二级台阶。看这势头,水深近二十厘米。塑料垫和地毯漂在水上,家电在冒火花。雨变小了,水量却大增,水犹如拥有生命般蠢动着。 愣怔间,水位还在顺着楼梯攀爬。 水淹到我所站的台阶了,浸湿了袜子。我“咝”地呻吟出声,就好像被什么生物抓住了腿。鲜活的凉意令身体发麻。要把腿浸到水里,把身体浸到水里,去搬运正的尸体吗?这种事我做得到吗?水已经到了腰的高度。等我把尸体搬过来,水位又会上涨几厘米?据说五厘米深的水都有可能溺死人。再说,就算水深只有二十厘米,但在大股水流的冲击下也很容易失足摔倒,那样一来,可想而知会迎来溺死的结局。 额头冒出冷汗。 我一步都迈不动,任大水在耳畔轰鸣,什么都做不了。 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梓月。 梓月缓缓摇了摇头。 “放弃吧。反正正先生已经死了。” “我也这么想……咱们回去吧。” 三谷从旁按住我的胳膊。此时的我看起来那么令人担忧吗? 唉,我自己也清楚。 回到二楼,只听葛城对三谷和梓月说道:“我爸正在指挥避难者移动到二楼和三楼的走廊,说要开放行李较少的客房供老幼妇孺避难。三谷君,梓月先生,还得麻烦你们一下……” “哦,我马上去收拾。我没带多少行李过来。” “我也马上就好,会配合的。” “感激不尽。” 三谷皱起眉头。 “我说你啊,这副腔调真跟你爸似的。” 葛城笑了。 “还有,梓月先生,三谷君——抱歉在这种紧急事态下还提出不情之请,可否借田所君一用?” 我浑身一震。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谷君,拜托你把田所君的行李也拿出来,腾出他那间屋子。我的房间东西太多,我自己来就行。” “好嘞。田所,待会儿见。” 目送两人离去后,走廊上只剩下我和葛城。大水汹涌,咆哮的水声煽动着恐惧。 只剩我和葛城两人独处了。 即将接受定罪的紧张令我胃里一阵绞痛。 ……我清楚这一刻早晚会来。葛城发现我的所作所为而质问我的阶段迟早会到来。所以他才说要借我一用。我下意识地合眼向神明祈祷,也不知该祈祷些什么。 “喂,田所君……别那么紧张。”葛城微笑道。 “可是……” 我叹了口气。也对,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像我的作风。 “葛城……起初你说‘对话’的意义在于验证,那么结果如何?符合你的预期吗?” 葛城睁大眼睛,继而露出透着无可奈何的淡淡笑意,摇了摇头。 “嗯——完美相符。一分一毫都不差。” “这不挺好的嘛。” “一点也不好。糟到不能再糟了。” 葛城语气强烈,令我吃了一惊。他是识破了我的罪行才这么说的吗?不得不在最后揭发我,所以很痛苦?呼吸变得困难。我不想再打哑谜了,宁愿他索性横下心来,为我定罪。 “不能再糟?为什么啊,谜题不是解开了吗?” “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啊……那可是我的家人。我不愿意相信家人里有怪物……” 葛城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当然,我对自己的推理有自信。抓住那条线索时,我就得出了答案。可是——出现了混乱。无论怎么挣扎,都有两三个百分点无法吻合……真希望是我全弄错了……希望能有哪怕一项反证瓦解我的全部推理……我期盼着这样的毁灭!即使自身才能因此而遭到否定,我也甘之如饴……” ···· “葛城……” 葛城目光动摇。他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来,重新面向我。 “田所君,那两三个百分点……就在你手上。” “我?” 啊,这一刻终于来了,葛城的手即将扼住我的喉咙—— “是车。” “啊?” “坂口先生那辆车。先是盯着坂口先生的车看,然后响起手机铃声,你之前说过确定是这个顺序。可见症结在那之前——你在看车之前就对车感到在意,必然是有理由的……行为背后必然有动机。” “咦?” 这话太过出乎意料,以致我大脑一片空白。 “呃……可当时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是啊,多半是你压根没意识到的细枝末节,但你的思维下意识地做出了分析。有哪里奇怪。有哪里不对劲。否则你不会在听见铃声之前就注视那辆车……就是这个。这是唯一拼不进我的假设的拼图,也是或许能摧毁我的推理的最后一块拼图。” “噢……” 受葛城笃定的语气感染,我再度在脑中回溯当时的记忆。 “唔,怎么说呢……那时候,我之所以盯着车看……” 我闭上眼睛,感觉脑海中无形的雾气逐渐聚成了实体。 “对……是车。我懂了。我在意的不是车上的什么东西……” 我睁开眼睛,抬起头。 “而是坂口先生是开车过来的这个事实。” ················ 葛城挑起一边眉毛。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来葛城家的交通方式有限,要么开车,要么坐公交到Y村再徒步过来……就这两个选择。坂口先生是开车来的,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吧?” “……我以为坂口先生是徒步过来的。” 葛城连连点头,催促道:“原来如此。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徒步……那就跟我和三谷一样。是半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我喊出了声,“我知道了,是悠人君!” “那孩子怎么了?” “我和三谷在路上遇见了悠人君和夏雄君,他们俩向我们搭话来着。” “哦,见到悠人君的时候你提过这事。” “悠人君问我们:‘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说是宅子这边来了好多人。他说有辆好大的车开了过去。黑色的、亮闪闪的车。那是健治朗先生的车吧。” “我的家人也在那辆车上。然后呢?” 随着葛城的逐步发问,我逐渐弄清了自己是怎样下意识地思考并陷入误解的。这个过程令我兴奋不已。 “悠人君说在那条路上还遇到一个‘很凶的哥哥’,我应该是认定他口中的‘哥哥’是指坂口先生了。你想啊,坂口先生戴着副墨镜,看起来可不是‘很凶’嘛。悠人君说那个‘很凶的哥哥’是走过去的。也就是说,那人不是开车来的。可坂口先生是开车来的——” 我语速飞快地说到这里,见葛城一声不吭,便停下话头。 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葛城?” “接着说。坂口先生是开车来的,那么?” “……‘很凶的哥哥’就不是坂口先生,而是另有其人。” “悠人君为什么说那个人‘很凶’,你问没问过?” 记忆的门扉因他的提问而打开。 “……记得他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特别吓人’。还说那人‘像大灰狼一样’。” “大灰狼?” “因为大灰狼会吃掉小红帽。” 葛城依旧面无表情。少顷,他微微点了几下头,露出笑意。那是透着寂寞、略带自嘲的笑容。 “谢谢你,田所君。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上了。” “……你的假设瓦解了吗?” “不,反倒更牢固了。虽然是些琐碎的线索,但跟我的假设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咽了口唾沫。 “……该不会,悠人君见到的‘大灰狼’就是——” “你没想错,那人就是惣太郎爷爷说的‘蜘蛛’。《小红帽》里的大灰狼假扮成老奶奶,潜入家里,装出一副温驯的样子,趁人不备时突袭。蜘蛛也很像……用透明的丝线张起网,耐心等待猎物掉进陷阱。透明的恶意……掩藏恶意发起伏击。只是联想到的事物不同罢了。无论是惣太郎爷爷说的‘蜘蛛’,还是悠人君说的‘大灰狼’,都抓住了凶手的本质……” 葛城摇了摇头。 我心里忽然涌出疑问。葛城似乎一直拘泥于“凶手是这样的人”这种心理侧写。他将茶具和注射器盒子的疑点解释为“故意留下的”,也是基于同样的分析。可如此态度岂不是与他重视证据的理念不太相称? 葛城的推理也好,“蜘蛛”的手段也罢,都有些难以捉摸。 我问出心中的困惑,他闻言苦笑着点点头。 “是啊……要不先告诉你吧。帮助我做出推理的,仅仅是一项物证,那就是我的出发点。” “物证?到底……是什么?” “是鞋。” · “鞋?正先生死去时穿着的那双鞋吗?” 说起来,他曾在案发现场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双鞋,那时候他就已经得出结论了吗! “田所君,请你见证到最后。” 见葛城展露温柔的微笑,我的恐惧与紧张蓦地缓和下来。 他肯定对一切洞若观火。我的所作所为,我犯下的罪,等等,他看穿了这些,仍欲为案件拉下帷幕。没错,此案便是我要自始至终见证的最后一案。 在葛城身边见证终局的最后一案。 “当然。” 所以我用开朗的语气回答。 但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 楼下传来激烈的水流声,那声音越来越响,好似在用软刀子一点点割着我们的肉。这座馆撑不了多久了。 拯救所有人? 要怎么救? 他要做的终归只是解决杀人案而已。惣太郎、正、黑田、坂口——多达四人之死的案子。诚然,或许如健治朗所说,黑田和坂口是互相杀害,该抓的凶手已然不在人世。即便如此,葛城要做的事也不会有区别:指出杀人凶手,解开谜题。仅此而已。 靠解谜拯救这座馆里的所有人? 还有,为何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揭发我做出的与“蜘蛛”毫不相干的恶行? 葛城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他眼中没有迷惘。 那双眼睛注视着怎样的光芒,我不得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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