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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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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达 幸福,不过是漫长悲喜剧中的惊鸿一瞥。 ---托马斯·哈代 把桥西留在南安普敦的那天,我的心像被剜去了一块。西蒙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我泪流不止。这和我想象中电影里那种欢送的场景相差万里。每隔几分钟我就想拨电话去了解他的状况,但西蒙提醒我,是给桥西独立成长空间的时候了,要让他有独自生活的信心。如果我每隔几分钟就盯着他,不信任他能照顾好自己,这对他百害而无一益。道理我怎么会不懂?但内心还是有点难过,放不下一个母亲的担心。 回到家后我问西蒙:“新闻里常有大学生出事的消息,你说桥西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他隔着桌子望着我:“比如?” 我实在说不出口“轻生”“自杀”这些字眼。 我一直盯着西蒙,直到他走过来把手覆在我的胳膊上说:“不会的。那孩子聪明着呢,绝不会做傻事。” 当晚桥西在睡前发了条短信,“一切都好”,他一向都是这么回复。看到这几个字在屏幕上闪烁,我睡得安稳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紧急来电,没有灾难降临,身为母亲的我,或者说我们这对夫妻,渐渐放松了下来。西蒙和我重拾二人世界,享受这段没有孩子在身边的时光。我们的关系也更加亲密,花更多时间在一起,参加新书巡讲,夜晚漫步在布里斯托尔码头,不再只把孩子作为聊天的焦点话题。孩子们离家求学,对我来说是一堂意外但终会到来的成长课。本在当地的一所学院上学,穿梭于各种社交与团体运动,很少回家。我们偶尔南下探望桥西,或者桥西周末回家的时候,我也没再见他整天瘫卧在床。他的通话总是很简单,跟我们交流也很敷衍。不过他说自己过得不错,正在积极交朋友。我相信了他,甚至暗自庆幸把“抑郁症”用在他身上有点为时过早。我放松了警惕。他没有流露出任何陷入困境的迹象,而我竟把他仓促结束通话的姿态,猜想为年轻人急着结束聊天奔赴精彩约会的急切。我甚至为这种猜测偷着乐。多么讽刺! 随着孩子们羽翼渐丰逐渐独立生活,我被迫开始反思如何把握“安全兜底”和“过度溺爱”之间的微妙界限。平衡之道谈何容易?或许潜意识里,我仍渴望他们需要我,这更多的是出于我对自己母亲角色的眷恋,而不是因为他们真正需要我。每每想到桥西在远离我的陌生环境中如鱼得水,我甚至有点难过。难道我竟是问题的一部分?这念头让人如芒在背,不敢深究。 每次和孩子们联系上或者联系不上的时候,我总会有些担心,老是问西蒙:“你觉得孩子们是真的好吗?”西蒙总是坚定地点点头。几周过去了,我的担忧也渐渐平息。随着桥西第一年的学业临近结束,我越来越乐观,甚至可以说欢欣鼓舞,开心极了!大家都这么说,如果他能顺利度过第一年,不出什么岔子,那接下来就会一帆风顺,我也深以为然。桥西显然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证据就是他没有逃回家窝在床上,而是留在大学里,似乎在尽情享受大学生活。 我很高兴孩子们终于步入正轨,我和西蒙都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忧虑都是庸人自扰。就在桥西上大学的第一年,我们终于开了瓶香槟,举杯相庆:两个儿子都安顿好了,我终于能高枕无忧。本在学院如鱼得水,日渐成长为社交达人。桥西也从黑暗中走出来浴火重生,我由衷为他们骄傲。我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社群媒体里关于桥西的一些刺眼画面:每张照片里他都醉眼惺忪、满脸浮肿、身形踉跄,要么搂着神志不清的陌生人傻笑,要么直接瘫倒在地不省人事。这些帖子从来不是他自己发的,总是他朋友顺手提及他。我自己都不敢承认,每当我看到桥西的帖子时,心里都会猛地一紧。 与西蒙讨论时,我们都觉得要适时提醒他不要酗酒,等他下次回家时和他聊聊酒精容易成瘾的事。但我们还是很欣慰,因为他交到了一群新朋友。我们还自我宽慰:大学生豪饮不是常态吗?这不正是当年自我封闭的他最需要的社交尝试吗?天知道,当看到那个曾终日昏睡的孩子竟现身夜店狂欢,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他的样子吗?何况除每周通话外,桥西和西蒙交流得更频繁了,我们每月至少会去南安普敦一次,带他出去吃午饭或者喝杯咖啡。身为母亲,我坚信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肯定能察觉端倪。母子连心,我肯定能感应得到…… 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我和桥西关系亲密,认为自己有很好的育儿技巧,而且在涉及他的事情上,我的直觉通常都很准。大一期末考成绩揭晓时,这种直觉又一次得到了验证。桥西成绩优异,我为他感到无比高兴,坚信他正朝着拿学位的目标稳步前进,生活正步入正轨——不只是正轨,简直是一片光明! 大二开学前,桥西回家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他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只是有点安静,略显疲惫。我们知道他一直很劳累,我们很高兴他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几个月前,他、本和一群朋友策划了跨国旅行,我们当然是全力支持,劝他们趁没有账单、房租压力和工作束缚的大好年华,尽情享受青春和自由。我从小就相信,人生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读万卷书、行千里路、阅天下事。这是破除偏见、融入广阔世界的必修课。若经济允许,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奔赴诗和远方。但我当时最多只能坐着气垫船去滨海布洛涅一日游,只有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在海风呼啸的海滩上走走。 我渴望孩子们创造不同的成长经历,为他们的冒险精神感到兴奋,也希望这次旅行能给桥西注入新鲜的生命力,让他有机会了解自己,找寻自己在辽阔世界中的位置。他们规划好了路线,要穿越柬埔寨、泰国、越南和马来西亚,饱览异域风情,奔赴派对狂欢,还会和浪迹天涯的“驴友”们碰面……真是让我羡慕不已。 启程前两周,我看着他们收拾好行囊。临行前夜的晚餐上,兄弟俩谈笑风生、兴奋不已。但我们能看出,他们表面的自信之下,也藏着一丝谨慎。这很正常:像这样踏上人生的冒险之旅,不可能没有潜在的危险。但我们深信,跨越险阻、应对意外的过程,正是他们成长的一部分。 学期末的时候,我们把桥西的行李都装进车里,帮他从学生宿舍搬到了镇上一个破旧区域脏兮兮的合租宿舍里。这房子当时空着,桥西被分配到阁楼上的一个房间,从图片上看尚可,但实际上屋顶很低,高逾一米八的桥西根本无法在屋内直立。我们只能把他的东西扔到楼下一个小房间里,想着房间挺多,住的人可以随便挑,天真地以为总会有个子矮的学生愿意住阁楼,这样大家就能和谐共处了。 我们大错特错。就在旅行前夜的晚餐上,我接到某位怒火中烧的学生的来电:桥西误闯了分配给别人的房间。天呐,那通电话真是让人震惊,对方情绪非常激动,最终承受余震的唯有桥西。他本来不该在即将开始的新学年里,还为住宿的事焦躁不安。我看着他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宣布放弃旅行。他态度很坚决。那通电话以及随后因为一间破卧室引发的混乱,竟让他内心蛰伏已久的焦虑“怪兽”以一种超乎想象的狰狞姿态破牢而出。 我既愤怒又难过。这次旅行计划已久,他也为此辛苦攒钱,这是孩子们去闯荡世界的大好机会。然而,就在他即将登机的前一晚,钱包里塞好钱,口袋里揣好护照和机票,背包里装好洗净熨妥的衣服时,我们却还在努力说服他不要因为某个不相干的人的叫嚷,就错过这一生中难得的旅行。我和西蒙都觉得,如果他放弃旅行,不仅会后悔,还会加深“冒险和欢愉都是属于别人的,我什么都不会有”的念头,那个永远背对全班同学而坐的桥西将永远困在阴影里。我们竭力劝说他踏上旅程。 这是正确的决定吗?时至今日我仍在反复质问自己。作为他的母亲,我只能看到那些导致他想要轻生的小失误,没有意识到这些失误就像一块块垫脚石,每一块石头都由一个事件、一句话、一次经历堆砌而成,最终引向了2016年11月那个可怕的日子。 当他终于同意去旅行时,我又立刻陷入了矛盾之中:如果他们遇到困难,他该怎么办?如果我们需要去找他,又该怎么做?我不愿意把责任都加在本的肩上,尽管后来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分开旅行,去了不同的国家。本大概觉得桥西情绪低落的时候很难相处。他们在国外时,联系自然有限,但通过短信或偶尔的电子邮件发回来的消息都是积极的:“一切都好。青年旅社不错。待会见。” 听上去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也看不出他旅行是不是快乐。在过去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我们已经习惯了桥西这种简单平淡的交流方式。 当桥西和本结束为期数月的旅行归家时,一切变得更糟糕了。我满心期待,甚至可以说是祈祷,他回家时能踏着轻快的步伐归来,笑容灿烂,活力满满地迎接新的一年,重燃对生活的热忱。我再次天真地(究竟要写下多少遍“天真”二字,我心里的羞愧感才会消失呢?)认为逃离故土、家庭与校园的桎梏周游世界,对桥西来说是一个喘息的机会。我又一次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处世逻辑投射于他,毕竟我自己的经验是,当我感到不堪重负或者困难重重时,换个环境或者去海滩走走总能让我恢复平静。可这方法在桥西身上失效了。 我迫不及待地盼着孩子们旅行归来,想听他们讲述在我从未踏足之地的冒险经历,满心期待着翻阅无数寺庙、海滩、酒吧的照片,还有陌生人的面孔。这样我就能透过他们身临其境感受旅行的乐趣。我做好了晚餐,冰好了啤酒,激动地等着孩子们推开门的那一刻…… 桥西推开门,我看到的是一张阴云密布的脸,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自己玩得很开心。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一下子让我明白,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地方、任何经历能让他快乐起来。本则很高兴地回到家,整个人焕发出沉稳的自信。他跟我们说,这次旅程让他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遇到了很棒的人,领略了令人惊叹的风景。我们都觉得,他们能克服重重险阻平安归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天知道,这俩孩子还觉得用侧放的烤面包机烤披萨是没问题的,从房顶发射火箭差点砸中邻居汽车时还一脸无辜。那还是在他们亲密无间的童年时光,桥西生病后两人就走上了不同道路。不用说,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家,所有可能的灾难都已经避免,我还是欣喜若狂。我至今都清晰记得桥西的样子,皮肤黝黑,头发像鸡窝一样,胡子拉碴,浑身透着疲倦。我希望这只是旅行劳顿所致。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空洞而不见底。 很快我就意识到桥西的疲惫并非旅途劳顿所致,而是比之前更为深重的身心交瘁。两个孩子走进门厅,我亲吻了本,又踮起脚拥抱桥西,这可不容易,因为桥西有一米八八那么高。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开始抽泣。我感到一阵恐惧,他沉重的悲伤几乎将我淹没,我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奔涌而出。我们四个人尴尬地站在狭小的空间里,所有庆祝的念头都一扫而空。西蒙和我面面相觑,全然不知所措。事实上,在桥西与抑郁症抗争的漫长过程中,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直都在。我们脸上总是凝固着同样的迷茫神情,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满心希望并默默祈祷着,我们的大脑能灵光一闪想出解决问题的绝妙主意。如今五年过去了,没错,我们做对了一些事,但也犯过不少错误。我们的困惑和忧思从未停止。 “没事的,桥西……”我轻声安慰,可连自己听着都像是谎言。他点点头,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有一点是肯定的,在这压抑无比的氛围中,冰啤酒和庆功宴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两个男孩把脏衣服、礼物、露营装备和沿途搜罗的可爱纪念品一股脑儿堆满了屋子。桥西送给我一尊从寺庙旁小摊买来的小金佛,至今仍被我珍藏在抽屉深处。本跑去洗澡,桥西则拖着步子去睡觉了。约莫一个小时后,我轻手轻脚推开他的房门。他睡得很沉,黝黑的皮肤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脏兮兮的,但这都不重要,世界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我的孩子能得到他渴求的片刻休息就好。我把那尊胖乎乎的小金佛捧在手心,默默祈祷着。 我祈求他醒来时能感觉好一些,平静一些,眼中能多一点光彩。但佛祖没有答应我的祈求,那些被我临时抱佛脚念叨的其他神仙也保持沉默——我当时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 这一次,我确确实实察觉到情况不太妙。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既不想打乱他回南安普敦开始第二年学业的计划,又不想破坏他期末考试成绩带来的荣耀(那些分数此刻还在记忆里发着光),更不想他再次陷入令人心痛的自我封闭状态。 我竟然相信去年夏天桥西的阴郁只是一段小插曲,紧紧抓住那些自以为是的“事实”:桥西在南安普敦大学的第一年过得很精彩,社交活跃,成绩优异,在独立成长的大学道路上高歌猛进。我愿意相信这些,如此、如此渴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又一次“长”在了床上。 我的心碎了。 我感觉他的学位课程岌岌可危,连带未来数年的规划都要化为泡影。那些规划曾给我安心的错觉。如果他不回大学,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当时仍然相信,规律的学习和生活,和同龄人相处,循序渐进走向独立,才是对他最好的疗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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