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十二章 |
||||
|
桥西 人生最为孤独的时刻,莫过于眼睁睁看着周边的世界分崩离析,而自己却只能木然伫立。 ---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 旅行,不过是又多了一个活生生的证据:过上了他人所梦想的一种生活。多好的机会啊!你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你这幸运的家伙!你会交新朋友,周游世界,坐在沙滩上,喝着冰啤酒,与来自世界各地不期而遇的游客在温暖的海水中嬉戏。看!大家都是手握旅行入场券的幸运儿。 我尝试过了,真的,但一切都是假象。这绝非梦想中的样子,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完全不是。一想到要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国度,在一成不变的机场一次又一次办理登机手续,坐在嘈杂的空调候机区,盯着闪烁的航班信息屏幕仔细辨认信息,我就感到烦躁难安。此刻,很难回想起来我曾经还期待过这次旅行,我之所以去,可能更多是因为害怕错过什么或碍于情面勉强成行。所有体验对我来说都像是一场折腾、一堆麻烦。更糟糕的是,挤在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公交车上,完全没有个人空间,整个世界都快贴到我脸上了。一遍又一遍地和陌生人交朋友,围坐在餐桌旁费劲地解读那些字迹模糊的简易菜单——有时成功,有时失败。我们晒出了同款古铜色肌肤,穿着一样的棉质短裤,熟练地撕下冰啤酒瓶上的标签,等待轮到自己一遍遍讲述千篇一律的故事:“越南很美,泰国很热,马来西亚物价惊人,果阿(印度旅游圣地)听起来很有趣……” 我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装腔作势的蠢货,但我既没精力对这些经历添油加醋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也不想展现自己的才智或幽默。如今,几年过去了,那些旅行中的夜晚在记忆中早已模糊成一片。青年旅社里聚集的人群漫无边际地聊着令我昏昏欲睡的故事,在不同国家的陌生酒吧里,流淌着同样平平无奇的叙述,窗外永远晃动着同样朦胧的海岸线。 无论和哪群人在一起,笑声都像墨西哥热浪一样此起彼伏,但我只能机械地点点头、喝口酒,心思完全不在当下的奇闻轶事,也不想接话,而是一直纠结于翻看行李,担心证件可能丢失,为时间安排、货币兑换和语言障碍忧心忡忡。虽然周围的人都很友善,我只希望他们别来烦我。我希望所有人都别来烦我。我和本也分开了。他去了越南,而我独自奔赴柬埔寨的吴哥窟。这趟旅程还是有点值得的,即便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我也能感受到这座圣殿的特别。 在某种程度上,我感到内疚。我知道自己应该更享受这些经历,毕竟有无数同龄人会为了同样的机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是能有这样的机会,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抓住。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省吃俭用,就盼着有一天能买到一张踏上旅程的车票。没错,成千上万的人……但不包括我。我常常看着那些与我同行的人,感到如此之孤独,要是我这糟糕的关节允许,我真想拔腿逃跑。在这种匪夷所思的生活中,我感觉自己像个冒牌货,一个即便面对最奇妙的经历也一心想要搞砸的冒牌货。这意味着我几乎无法与旅伴们共鸣,无法在拍摄那些美妙绝伦的风景时感受到同样的喜悦或惊叹,当然前提是我还有心情拍照。我不过是镜头的附庸,根本不想去关注镜头之外的世界。 那种空虚感再次将我淹没。说起来难以置信,这次旅行对我来说就像一项任务,一份苦差事。我怎么能这么想呢?但这就是事实。多么荒谬啊!我身处天堂,心里想的却只有钻进被窝,与世隔绝。当然,问题不在旅行本身,也不在和我一起旅行的人,更不在那些热情接纳我的美丽国家。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当然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无意中极大地辜负了那些胜地,但结果就是如此。 如今,抑郁和忧思的迷雾稍稍散去,我时常想着有一天故地重游,丢掉相机,独自一人,去凝视、去聆听、去感悟、去欣赏那些我曾目光呆滞、匆匆走过的地方。我也许会和一群人围坐在桌旁,分享一瓶冰啤酒,说不定我还能讲上一两个故事…… 我疲惫恍惚地回到家。妈妈和西蒙问个不停,我实在受不了。不管他们本意多好,我都觉得是在审问我,更不想站在那儿编造那些所谓“改变人生的冒险经历”的谎言,因为事实根本不是那样。 我想我当时情绪崩溃了,彻彻底底崩溃了。 我径直走进卧室。 接下来在家的三周时间,我一直都窝在床上。 躲起来谁也不见。 我记得爷爷奶奶来看我,他们想知道我旅行的所有见闻,我知道他们满心期待听到我讲述异国风光的精彩故事,但一切,即使面对最慈爱的脸庞,对我来说都像一项苦差事。这让我倍感愧疚,因为我明白,他们的快乐源于知道我过得开心、玩得愉快,但我过得不开心,玩得也不愉快,连装都装不出来。我能读出他们眼底的失落,我的沉默扫兴和死气沉沉让他们失望了,但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甚至都忘了怎么强颜欢笑。 感觉没过多久,我们又开始往车上装东西,准备回南安普敦开启我的大二生活。我整个人相当麻木。我在家的这段时间,妈妈和西蒙大部分时候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围着我转,好像我是玻璃做的。其实他们没错。我就是玻璃做的:如此脆弱,轻轻一碰就碎成一地。他们在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声,缓慢的敲门声,趁我入睡时蹑手蹑脚走进房间张望的声音,都快把我逼疯了。一切都让我烦躁不已。不止一次,我听到妈妈在门外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我缩进被子里把头埋得更深,心想:“我也一样啊,妈!”我知道自己对他们毫无耐心,尖刻孤僻,越发让他们小心翼翼、紧张兮兮,而这只会让我感觉更糟:这情况糟透了,焦虑感爆棚,我们就像陷入了越挣扎越紧的僵局和噩梦,真是见鬼了! 经历了那场住宿闹剧后,他们觉得合租的房子不适合我住,也不利于我的心理健康。在我外出旅行的时候,他们在城里一个受学生欢迎的地方给我租了一间单人公寓。公寓很不错:崭新的独立厨卫,配备齐全的沙发、书架、舒适的床铺、灯具、装饰画,厨房里连咖啡机和杯盘碗盏都一应俱全。我记得当时想,如果住在这里的不是我这个决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家伙,倒可以在这儿做做饭,还能叫朋友来玩。但这地方对我来说没有归属感,四壁崭新而陌生,仿佛误闯了别人的“电影”片场。 我机械地在妈妈的帮助下收拾行李。看着她把几盆绿植摆在窗台,絮絮叨叨叮嘱我怎么照料它们。左耳进右耳出,我根本没听。她的存在让我烦透了,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刺痛着我,我其实一直在原点打转。自从我第一天搬进学生宿舍,她做着同样的事情起,对我来说,一切都没有改变。如今我多少明白她的苦心:在对我的精神状态束手无策时,她只能试图抓牢那些她能掌控的琐事。我只想让她别管我了,盼着她赶紧离开好让我睡一觉。啊,没错,我那老朋友——睡眠,那给我带来安全感的毛毯,那给我带来一点快乐(哪怕是假的)的避风港,我的天堂。睡觉,睡觉,睡觉……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 我记得她在停车场紧张地徘徊,手里拿着包站在砾石地上,准备开车回家。 “你会没事的吧,桥西?” “会的。” “你觉得你还会有点抑郁吗?” “我觉得不会。不会的。” “要是你……要是你想找人聊聊……” “我不想!”我打断了她。 “但要是你想呢。” “我不想!”我真的真的希望她赶紧走。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桥西?” 你可以滚远点,别来烦我,这是我内心的想法。但我却说:“不用。” “桥西,你有过自杀的念头吗?”她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寻找线索。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最为严肃的那种,我想我早该料到她会问,只是没想到该怎么回答。真到了这一刻,似乎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但事实是,我确实想过,虽然不是太多次,但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备选项。仅此而已。我心知肚明,要是承认了,妈妈肯定会崩溃,而那是我绝对无法承受的场面。还不如这么说,然后静静看着她离开,省得面对她不可避免的歇斯底里。 “别犯傻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听到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打钩。 打钩。 打钩。 打钩……继续打钩吧,桥西小子,这样就能把一切都挡在门外。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不觉得妈妈傻,恰恰相反,但关键是要让她放心离开,别忧心忡忡,更别回家后又打电话来,把这番对话再重复一遍……光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令我窒息。现在回头看,她的询问和关注其实是在逼迫我直面内心深渊,而这是我最不想面对的。那时的我,宁愿把头埋进沙子里逃避现实。我还在努力理清一切,同时又要把那些黑暗的想法赶走。 |
||||
| 上一章:第十一章 | 下一章:第十三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