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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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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西 请教我生活之道,使我视墓穴如卧榻,无所畏惧。 ---托马斯·肯 大学二年级过半,我仍然独自住在那间单人公寓里。 我的心理健康状况恶化到了极点,我从社交生活中全面撤退,远离一切喧嚣。没有导火索,没有重大事件发生,只是突然间,一切都让我觉得不堪重负。我不想再和酒友们厮混,不想见任何人,甚至连酒也不想碰。 我以各种方式切断了与校园生活的联系,把世界挡在门外。我就像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的机器人,机械地维持着生活最基本的程序。偶尔我会在网上听个讲座,草草读几篇文章,发几封邮件承诺课程作业会按时完成。吃饭、喝水,偶尔打个电话,免得妈妈和西蒙因为担心而不断留言。就像我说的,完成基本程序。 在外界看来,我还算正常,但实际上内心早就开始失控。 一种可怕的割裂感笼罩着我。 在过去一年里,我成了一个撒谎精,将低落的情绪隐藏得很好。每当家人联系我时,我会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我很难敞开心扉说实话,怕他们担心,怕成为他们忙碌生活的累赘。精神疾病的污名化和带来的羞耻感,比寻求帮助的渴望更加强大。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滑向深渊,却不知道如何阻止。 “最近感觉怎么样,桥西?” “挺好的。”(打钩) “需要什么吗?” “不用。”(打钩) “去上课了吗?” “去了。”(打钩) “见朋友了吗?” “见了。”(打钩) “要我们过来看看吗?想回家住几天吗?” “不想。” 事实上,最后这个回答并非谎言。 我谁都不想见,尤其是那些对真相一无所知的至亲。甚至暗暗地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家了。即使是这个念头也没有在我内心激起一点波澜。 父母每周例行来电,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提一些毫无意义的建议,不过都是些糟糕的权宜之计。他们这样做,或许能让自己感觉好一些,觉得自己“做了点什么”,但实际上,他们的絮叨只证明了我的想法:他们根本不明白我正在经历什么,这反过来让我觉得更加孤独。 我一直在努力想准确描述这种感觉。如果说准备A级考试时大脑就像突然死机了,那么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好像电视机的色彩调节阀被悄悄关掉了。这是个缓慢的过程。从来没有某个重大瞬间或者突发事件,更像是有人慢慢调低了电视机的色彩饱和度,直到有一天抬眼望去,画面完全变成了银、灰、黑交错的色调。我记得一个阴沉的午后,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世界看起来晦暗、沉闷,但似乎挺契合我的灵魂。我从没想过问问路人,他们看到的世界是不是也是这个颜色,还是只有我如此。 上课?我想都没想过。那是另一种生活、另一个时空里,别人该做的事。我拒绝了所有聚会的邀请,直到通讯录上的名字和电话越来越少。他们不再问我,也不再关心我,最终电话几乎不再响起。我没有去深思这件事,反而庆幸没了社交的干扰和压力,在某种程度上还感到自由。避免与他人互动的最佳办法就是把手机关机或调静音,藏起来看不见。这办法奏效了。我喜欢这种平静、安宁。 我尽可能地与世隔绝,除了每周与妈妈和西蒙的例行对话,我也只是机械地应付着: “一切顺利吗,桥西?” “挺好的。”(打钩) “你想回家吗?” “不想。”(打钩) “我要去澳大利亚工作,你会没事吧?” “嗯。”(打钩)。 每天从床上爬起来都很艰难,但我还是在某一天跟一位教授预约了见面。我弓着身子、拖着步子溜进教学楼。学生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欢声笑语,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拿的咖啡香味四溢。我穿着皱巴巴的运动裤和脏兮兮的足球衫,头发像一把枯草,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我用最简短的语句告诉教授,我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我在考虑终止课程,就此退学。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但我也没有对这个重大决定权衡利弊,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或寻求建议。与世隔绝的状态让我觉得自己孤身一人,退学是注定的命运。一旦这么想,我就更求速战速决,脑子里就能少一件烦心事。 教授回应说,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我的人影了!言下之意很明显:退学与现状有什么不同?我含含糊糊地说我状态不太好,但没有细说。他做了个记录,点点头,示意我可以出门了。我感觉他对我来不来上课根本不在乎,更加刺痛了我的心:他当然不在乎,他为什么要在乎呢?谁会在乎一只阿猫阿狗? 没有后续跟进。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建议。没有人告诉我该去找谁,该去哪里寻求帮助。他很忙,我理解。他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办公室外排着长队,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现在我明白,当我不是透过抑郁的视角来看待世界,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好人,一个忙得不可开交的好人,根本无暇在意我。他不是坏人,远非如此,但这是社会系统的痼疾。在这个机械运转的系统里,即使是最敬业的人也被行政事务压得喘不过气,像其他行业一样被数据和绩效驱赶前行。教师和学生的精神世界,都在这轰鸣的社会机器中发出无力的叹息。 我静静地离开他的办公室,心情愈发低沉。冥冥中我感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滑向一个结局、一个终点,只是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可能知道。大约一周后,我正式向校方提交了退学申请。结束了。做出退学的决定,是一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在麻木里生出了一点掌控感:想到不用再去上课,或者至少不用再假装去上课,不用挣扎着起床,不用参与任何集体活动,终于谢幕了,终于解脱了。受够了,各个方面来说,我都受够了。整个学院,甚至整个学校,都没人来劝阻或询问原因。没有电话。没有邮件。当然,就算他们问了,我也不会坦诚说出自己的理由。我不再接妈妈和西蒙每周的电话,只偶尔发几个字的短信敷衍他们:“一切都好。”这似乎就足够维系他们脆弱的幻想了。 蜷缩在小公寓的床上,我常常能听到邻居们谈笑、唱歌或者争吵。飘忽不定的声音诡异地顺着管道从燃气灶上方的排风扇钻进来,简直令人发毛。波兰租客的声音很聒噪,我听不懂他们哇啦哇啦地讲什么,他们是在议论我吗?这种执念最近才冒头,却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偶有访客到来,我总神经质地问他们是否也听见这些异响,当他们说能听到时,我才松了口气。 黑暗渐渐占了上风——我只能这么形容——我的视野不断收窄。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给我带来巨大的压力。学业落后的压力,决定退学但隐瞒家人的压力,每周例行短信假装正常的压力,甚至起床、洗漱、穿衣、洗衣、刷牙、跟人说话……所有这一切都耗尽了我的心力。生活被按下了暂停键,我用尽全部力气才勉强活着,阻止自己放弃……天知道我是多么想放弃啊,多想屈服于永恒的寂静。我已经受够了。 有一个我一直努力压制但挥之不去的念头不断在大脑里闪回:或许自杀就是终极答案。我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反复挣扎。奇怪的是,死亡的念头并没有吓到我。事实上,我还挺神往的:沉沉睡去,不再有必须醒来的烦扰。永恒地睡去。这不仅诱人,而且对我来说,是寻找平静的必然之路。我并没有真正从生死的角度去想这件事,我把它当作终结这无尽疲惫的捷径。这听起来是个简单的决定。 在病得最重的时期,凌晨3点是我最爱的时刻。万籁俱寂,世界不会对你有任何期待:没人会打电话,没人会让你做什么,只有我与宇宙在绝对静止中默默相拥。我将公寓营造出了一个永远是凌晨3点的空间,没有想过这可能带来的长期后果。这方天地仿佛存在于一个不同的时空,就像溪流中的一块巨石,独自岿然不动,任由时间的洪流在它周围静静流淌。 我记不清在彻底放弃希望、放弃生活之前,在那间公寓里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时间对我毫无意义,我早就失去了时间概念,完全不知今夕何夕。睡眠吞噬了我所有的意识,每次醒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睡了一个小时还是一整天。白天还是黑夜,晨光还是暮色,跟我无关。 我记得妈妈在去澳大利亚参与电视节目制作前试探地问我:“出国旅行会不会让你感觉好点?想不想去晒晒太阳?”她的幼稚总是既让人沮丧,又令人惊讶。我真想冲她咆哮:她真的认为我的幸福就取决于某个陌生之地,只要我去那里,在沙滩上晒晒太阳或者爬爬山,然后,呵呵,我就能奇迹般地焕发生机? 每次和妈妈、西蒙、爷爷奶奶或者朋友交谈时,我确信自己听到了他们轻轻的叹息声,也能觉察到他们微笑背后微微摇头的动作,我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家伙到底怎么了?懒鬼!为什么不起床?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我只能避开视线,在心底默念:没错,我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了?我也希望我知道。 试图解释我身处地狱毫无意义,而且,什么都不重要了——别人说什么、想什么不重要,甚至我的生命也不重要。 你可能无法想象人竟然可以在床上僵卧那么多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只是专注于感知每一次呼吸、每一缕光影变幻、每一声心跳,但我就是这么做的。一小时、又一小时、再一小时,就静静地躺着等待……等什么呢?可能是一个想法、一种解脱、一种感觉……我不知道。慢慢地,甚至我家乡的好朋友和大学里的新朋友都对我厌烦了。 我不怪他们。而且,我理解,因为我自己也厌烦了。厌倦。挫败。一切都感觉毫无意义。未来闪耀的一点光亮,总是遥不可及,现在都黯淡了,直到完全灰暗无光……一想到要挣扎起身面对未来,我就不寒而栗。我做不到。 承认这点很难,写下来更难,最终我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想让我在世上的时间就此停止。 我想让一切都停止。 我很累,累到了极点。 生活感觉完全没有意义。 简单说,我真的真的受够了。 我知道这番坦白会带来很多痛苦。这远不只是说出几个字,而是赤裸裸地交代:我准备——事实上我渴望——抛弃这种生活,以及其中的一切人和事。我不想要更多时间,不想再“存在”。我确定自己想从地球表面消失,永远沉睡。我不想再活下去。对那些理智思考的人,那些爱我的人,我能想象他们听到这些有多痛苦。我无法道歉,因为道歉意味着我对这个过程有一定的掌控力,但我没有。我无法道歉,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不是一个选择,现在我明白这是心理健康恶化的结果,是精神世界坍塌的必然。不,确切地说,在我看来,这恰恰是治愈的解药,是我一直苦苦寻找的答案。在抑郁的掌控下,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是我的思想控制了我。 在别人看来,我可能看起来还像是桥西亚·哈特利,说话声音也有点像他,但那时的我早已不是真正的自己。我只是一个躯壳,在严重的抑郁和焦虑支配下生活、做决定。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很庆幸少了一件需要操心和应对的事。 那是2016年11月,我计划结束自己的生命。当时我十九岁。 这对我来说很奇怪,因为我不认识你。我对你一无所知,而你却对我了解这么多。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在读,你就会知道,这种自白对我来说很艰难,因为太过暴露隐私。但既然我们一起走到了这里,请容我坦诚相告。 无论你读这段话时是坐着还是站着,在办公室里、公交车上、沙滩上、沙发上、火车上、飞机上、泳池边或者床上,我能想象你心中的疑问。说实话,我并非都有答案。但我打赌你在惊讶,我有一个这么爱我的家庭,还有这么多人生机会,怎么会想从地球表面消失呢?我听到了你的疑问,感谢你的提问和思考,但我只能重申,那时我看起来像桥西亚·哈特利,但那不是他,不是真正的我。我内心已被掏空,极尽空虚,在那时抛弃这具承载着我绝望的无用皮囊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我觉得这样做就能终结一切痛苦,仅仅有这个念头就给我带来了一丝希望、一丝平静。 我变得更加孤僻。我几乎没离开过床铺。我几乎不再吃东西,只喝点水,任由那只“黑狗”吞噬一切。 大家都说,你必须跌到谷底,才能开始向上看,向前走。 对我来说,确实如此。 那时我就待在那里。 谷底。 实际上,谷底之下是什么呢?地狱?有可能。但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我就在那里,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地方。 到达那个地方,我既感到兴奋,某种程度上也松了口气,因为我觉得自己不会再往下掉了,但同时也充满恐惧。 最糟糕的日子,最糟糕的时刻,那几天,现在被我归为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有那么几天,我像僵尸一样在安静的房间里躺着,麻木至极,甚至感觉不到口渴。 我连续几天都没下床。 我不上厕所,不吃东西,不喝水。 潜意识里我希望自己的身体自行崩溃,因为这对我的精神状态来说,似乎是最好的结果。你可以说这是逃避,但“就此消失”的念头,成了唯一诱人的蜜糖。 我的床就像一个黑洞,把我整个吸进去。我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不再感觉孤独、寂寞,甚至悲伤。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的生命一片虚无。 未来也是一片虚无,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这是一种全新的、无法承受的孤独感。我不再理会沿着管道传来的嘈杂声音,关紧门窗,窗帘紧闭。房间随着一天天过去变得越来越小,我也随之萎缩,直到我变成蜷缩在油腻床单上的一团死肉。我的血液在血管里浓稠而缓慢地流动,呼吸也变得绵长微弱。我闭上眼睛,思绪游荡,灵魂飘出躯壳,我能从上方看到自己在飘浮。 何等可悲的景象。 我以前也经历过孤单,但这次不是孤单的问题。这是一种绝对孤独的感觉,不仅是在这刷着木兰色漆的寂静房间里,而是在整个世界上都孤独无依。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点,宇宙中一个飘浮的微粒,失去一切重量与意义。我可以肯定地说,我的死对任何人来说都无关紧要。 我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偶尔我跌跌撞撞地去厕所时,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令人惊骇。那不是我,是被邪魔附体的怪物。太可怕了。这更证实了我躲起来是对的。踏出房门的念头,比死亡更难以想象。 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问题不是我是否会离开这个世界,而是什么时候离开。与其说我看不到未来,不如说我甚至看不到现在。 我从网上买了自杀药丸。 就这一句话,短短十个字,如此轻描淡写,却意义重大。 我从网上买了自杀药丸! 我故意不提及名称、方法和细节。但我要说,这个过程和购买程序都惊人地简单。我为自己精心设计了一种相对没有痛苦的死亡方式,同时还能让人觉得这可能是一场意外。 现在回想起来,我能看到,哪怕是对身后之人最微不足道的牵念,都是希望的征兆,说明还没有失去一切,我的生命可能还有一点价值,哪怕只是在那些爱我、不得不和我告别的人眼中。 我永远记得药丸寄到的那一天。它们静静地躺在银灰色密封袋里的信封里,和一张披萨传单以及其他垃圾邮件一起,堆在门口的地垫上。药丸攥在手心的刹那,让我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知道自己有了一条出路,我竟感到一丝安慰。我只希望这种虚无,这种无尽的、无意义的痛苦赶快结束。我坐在床边,打开装着有毒物品的袋子,硫黄的味道扑面而来。它们闻起来和我预想的一样:充满危险,像化学品,气味难闻。我把袋子藏在洗衣机底座的一个小缝隙里。刚开始的几天,我时不时会瞥一眼,但之后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这让我安心。 我想选个合适的时机。 我想消失。 我想让我的生命停止。 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事实上,这两件事我压根儿没想过。 药丸寄到几天后,我躺在床上,盯着洗衣机下面的缝隙。我能看到装着药丸的信封边缘。我不知道时间,可能是凌晨4点,也可能是下午4点,就那样吧,我知道时候到了。 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从藏药的地方抽出袋子,把药丸放在手心。我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盯着它们看了多久,感受着药丸在我手中的重量。它们散发着危险的诱惑力,令人安心。它们很小,半透明的,里面有橙色粉末,但却是我拿过的最重的东西。 它们将结束我的生命。 就是这样。 不悲不喜。 我并不悲伤,也没有陷入过度的沉思,只是完全麻木了,机械地做着事情。我看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对我或对任何人能有什么意义。这就如同我过去的潦草人生,无足轻重,不过是我那短暂存在的一个终结罢了。 我并不信上帝,但如果你相信神灵,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有点像是神的旨意了。我坐在床边,双腿垂在床沿,等着头晕过去——这是我大部分时间都躺着,突然起身的后果。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待头脑清醒过来,但时间久到上天都插手了我的事情,久到命运将我引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不过短短几秒,就这么几秒,但这几秒却改变了一切。 我已经好一阵子没看手机了。手机就在我床边,我瞥了一眼,它处于静音状态,但此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屏幕闪烁“西蒙来电”。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起了电话,那端传来他一向中气十足的声音:“嘿,桥西!” 我忘了回应,也忘了出声。我已经有一阵子没和任何人开口说话了。沉默了一下后,他又开口了。 “桥西?你还好吗,伙计?” 我盯着手中的药丸,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他说他在南安普敦开会,半小时内会顺道过来。我又瘫回到枕头上,顺手把药袋塞回床垫下。等到明天再做也没什么区别吧。我感觉自己只是闭了一下眼,心想顶多也就一分钟,突然就听到有人在用力敲门。 “嘿,小子,是爸爸!”西蒙喊道。 我拖着步子从床上起来,打开了门锁,浑然忘记了满屋的狼藉和自己的狼狈。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开门的瞬间,西蒙的笑容凝固:“天啊,桥西!” 他走了进来,我看着他的目光扫视着房间,鼻子也皱了起来。他唰地拉开百叶窗,打开了一扇窗户。冷空气和光线像利刃一般刺过来,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虚弱地又躺回到床垫上,把头埋在枕头里。西蒙用脚把脏衣服、脏盘子和垃圾都踢到一边,然后在我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没事的,桥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的眼睛有一种陌生的酸痛感,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任由泪水决堤,哭得喘不过气来,直到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西蒙静静地坐着。“我哪儿也不去。我会在这儿陪你一整晚。没事的,桥西。安心睡吧,我就在你身边,孩子。” 他确实这样做了。 西蒙盘坐在地板上,时不时地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或是拍拍我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轻声说着安慰的话:会好起来的……你并不孤单……我会陪着你的……他说的话有些渗进了我的心里,有些我肯定没听进去,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就像我小时候做了噩梦时他守着我那样,就好像他知道只要他在我身边就足够了。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熬过了那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思绪依然模糊,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依然强烈。西蒙正在把腐烂的垃圾往垃圾袋里塞,几乎要作呕了。我之前都没注意到房间里已经如此污秽,可以说是恶心。那是个很诡异的早晨。他突如其来的存在打乱了我,打乱了我的精心计划和日常节奏,但与此同时,我又很愿意他在那儿。我们并没有真正地聊天,我闭着眼睛躺着,听着他忙忙碌碌的声音,只有在他直接问我问题的时候才会抬头看他。 “你得冲个澡,小子,”他语调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带你回家。” “我不想……” “现在由不得你想不想,桥西,”他严厉地说,“必须跟我回家,就这么定了。” 有人能掌控局面的感觉真好。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操心了,哪怕就一小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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