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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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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达 比绝望更绝望的,是说不出为什么绝望。 ---佚名 在我所处的南半球,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正随电视摄制组乘大巴穿行于昆士兰的茂密丛林,这时西蒙打来了电话。他很少主动打电话,时差问题让沟通变得不太顺畅,而且他也清楚我常常不便畅所欲言。我很想念他,所以接起电话时,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当你与一个人心有灵犀,在对方开口之前,你便能从电话的氛围中察觉到端倪,能够精准判断这通电话传递的是喜悦还是悲伤,是轻松惬意还是十万火急。西蒙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些温暖宽慰的话语诉说对我的思念,以及盼我早日回家的急切心情。我能感觉到,他此刻脸上没有笑意。 电话那头的他稍作停顿,这让我瞬间意识到事有蹊跷,心也猛地一紧。难道是我的父母出了什么事? “曼迪”,他开口了,语气不再轻快,显得格外低沉。 “出什么事了?”我直截了当地问,额头紧贴着车窗,大巴正沿着乡间蜿蜒曲折的道路前行。虽然此刻身处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刚完成一档电视节目,但我的心却仿佛与他紧紧相连,因担忧而怦怦直跳,我的手好像就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里。 “桥西,呃……” “他没事吧?”我催促他赶紧说出重点,脑海中已经开始浮现出一些不祥的画面。“他没事吧?” 我又追问了一遍,不容电话那头有丝毫迟疑。 “他回家了。我把他接回家了。” “哦……”就这事吗?他打电话只是为了告诉我桥西回家了?这事儿怎么都透着诡异。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感觉自己的心跳稍稍平稳了下来。毕竟他回家了,家就意味着安全。西蒙解释说,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于是假装去开会,就赶去了桥西的公寓。 “这样啊。嗯,那替我向他问好。”我一边应着,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不想太大声或过于直白。紧接着,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跳又猛地加快。 “他有一些药。他洗澡的时候,我发现了几片药丸。我在公寓里找了找,找到了一些药丸。” 我顿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呃,什么样的……?”我的大脑努力想弄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该不会是在告诉我桥西吸毒了吧,肯定不是,对吧?我自认为了解自己的孩子,知道他们偶尔会喝点酒,但毒品应该不可能。“是什么……什么样的……止痛药吗?”我压低声音问道。 “……药,”他说出了药的名字,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它们装在一个银色的小袋子里。他把药藏在了床垫下面。” 事实上,我与桥西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但一直让我深感沮丧与无奈的是,尽管我竭尽全力想要解开他的心结,让他敞开心扉,但对他在准备A级考试前突然精神崩溃的原因,我至今仍毫无头绪。 这就如同试图解开一道无解的谜题,既令人沮丧,又让人深陷其中。我首先想到的总是如何让他好起来,如何帮助他,但另一个始终萦绕心头的担忧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我的孩子变得如此封闭?而现在,事隔这么久,西蒙竟说桥西藏起来了一些药。难道这就是桥西抑郁的原因?这就是我一直在苦苦寻觅的答案? 我羞愧地承认,那一刻我竟感到一丝释然,因为倘若我儿子真的是因为滥用药物导致的焦虑和精神疾病,至少我终于抓住一个实实在在的线索。无论这个原因多么令我难以接受,多么超乎我的理解范围,我总算有了探究的方向,有望借此找到问题根源,进而找到解决办法。因为我一心只想治好他,治好他,治好他…… 我当即想到了康复中心,觉得桥西可以去那里接受治疗,戒掉任何夺走我孩子的有毒药物。和往常一样,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详细情况,就一头扎进了“解决问题”模式。我开始考虑那些在这方面比我更有经验的人,想着可以向他们咨询最佳的应对之策,而那时我甚至还不清楚儿子究竟对何种药物上瘾。 但当然,亲爱的读者们,此刻你们比我更清楚事情的真相。你们知道桥西并没有吸毒,我丈夫同样清楚这一点。西蒙是一名军官,对毒品的警觉性极高,因为军队对毒品采取零容忍政策,而且他对新兵的生活关怀和健康状况也肩负着重大责任。他清楚自己发现的是什么。我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说出的话,如同一记重拳狠狠击打在我的太阳穴上。 “那是自杀用药,曼迪。他的状况糟透了。” 我试图开口说话,可声音却仿佛被抽走了一般,喉咙也哽住了。我的四肢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呕吐。我闭上眼睛,将头更用力地抵在车窗上,试图屏蔽客车上嘈杂的背景音和人们的谈笑声。 若说我从未想过他自杀会采取何种方式,那肯定是在说谎。会是用绳索、排气管,还是刀片?我儿子究竟会用什么工具或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呢?而此刻,我终于知道了答案,因为西蒙发现了那些药。 “我不明白。什么?怎么会这样?你们在哪儿?他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声音嘶哑地问道。 “都没事了。他没事了。别担心,曼迪……”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好。什么都不好。他的安慰让我心烦意乱。我记得他一遍又一遍地劝我保持冷静,“尽量冷静点”,还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谎话罢了。我记得自己哭了,思绪混乱,连句话都说不利索。“那他,他有没有……我是说,他现在还好吧?”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 西蒙后来告诉我,当时我只会机械地反复问:“他现在在哪儿?”“他现在还好吗?”仿佛他的安慰之辞根本无法传进我的耳朵,或者说我根本就没在听。我记得听到丈夫缓缓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是因为疲惫还是在哭。“他在睡觉。”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这个消息确实让我稍稍安心了些,因为如果儿子在睡觉,而且有西蒙在一旁照看,那么至少目前他是安全的。紧接着,我能清晰感觉到西蒙在电话那头哭泣,我也不禁潸然泪下。就这样,我们在世界两端相对无言,同时沉浸在悲伤之中,沉默中只有我们的哭泣声回荡。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 我们约好稍后再详谈,我静静地坐着,等待着世界停止旋转,内心波澜逐渐平息,一边默默流泪。此时车上的气氛如同开派对一般热闹,人们大声地谈笑着,回味着上午的趣闻,计划着接下来的行程。而我感觉自己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生活中常常会出现这样奇妙的情形:在某些绝境中,陌生人的善意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就像宇宙在此时派遣了一位守护天使帮你渡劫。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哭得比想象中大声,还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桥西和我的恢复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尤其是让我对他的病情有了新的认识。 我抬起头,发现坐在前排的男士把手伸到了座位之间的缝隙里。我和他一同参与了这次疯狂的澳洲之行,都是团队中的一员。这位与我同赴澳洲拍摄的伙伴风趣幽默、心地善良,而且说话直爽。他坐在女友身旁,她同样是个善良的人。当他的手伸过来时,我下意识地握住了它,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举动。 “你还好吗?”他关切地问道。 我大致向他讲述了儿子患有抑郁症,而且种种迹象表明,他在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说出这些话,感觉既怪异又难以置信,但能和一个人,哪怕萍水相逢的人倾诉,心里竟觉得好受了一些。他说桥西身边有亲人陪着,这是好事。 他轻声向我讲述一个身边亲近之人也曾遭遇类似的困境。随后,他给了我一些建议,简洁平实,没有丝毫的夸张渲染。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件事,或者他当时对我说了什么,但他的话却深深地印刻在我心中。直至今日,每当我遇到困难,感到迷茫无措,像往常一样急于寻找解决方案,甚至有时明知无解却仍执着于此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的话。 他说:“你要知道,这与你无关,明白吗?” 就是这句话。 仅此而已。 我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心情稍微舒缓了些,说道:“谢谢你。嗯,我知道这可能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不。”他摇了摇头,微笑着。显然,我误解了他的意思。“我是说,这完全与你无关。这是桥西自己的人生旅程,桥西自己的战斗,他必须自己去面对和解决。你不能替他做这件事。” 这是一个让我豁然开朗的瞬间,但却并非我之前所期望的那种。我原本期待解决桥西问题的答案能清晰明了地摆在眼前,好让我照着做,可这个梦想破灭了。那一天糟透了: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我最心爱的人竟然想要放弃生命,这种念头是我有生以来最难接受的事情。我的思绪瞬间陷入痛苦与自责之中,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我是不是一个失职的母亲,我是不是本来可以,也应该用不同的方式处理事情。 大巴上那位好心人是对的,他的话犹如醍醐灌顶,瞬间让我清醒过来,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也促使我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冷静应对。我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桥西必须自己去理解正在经历的一切,必须自己去解开心理健康的谜团,只有当他真正理解了这个难题,理清了自己深陷其中的困境,我们才有可能,幸运的话,看到他找到出路。 他那平静而清晰的话语,充满了智慧与洞察,不带丝毫情绪化的表达,帮助我度过了这段艰难的旅程。我每天都对这位陌生人的善意心怀感激。 大巴回到了我们入住的豪华酒店,我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间,急切地想要与西蒙通话。我坐在漂亮卧室里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此刻满心只想立刻回到家中。 我紧紧握着电话,西蒙告诉我,桥西还不知道他把那些药从房间里拿走了。 “他不知道药在我这儿。我觉得当时情况危急,曼迪,我赶到的时候……别哭,亲爱的,别哭……” 他只向我简单描述了见到桥西时的状态,把那些真实可怕的细节留到我回家后再说,因为他知道,万一我崩溃,他能在身边支持、安慰我会比较好。 他提到了那个银色小袋子,我们都很纳闷,究竟是哪个匿名的人或组织将这些致命的包裹打包、封口、盖上邮戳,然后卖给世界各地那些绝望、困苦、受伤或心灵受创的人,比如我们的儿子,以此换取金钱。 一想到我们差点就失去了桥西,我的心就像被凌迟一样痛。这一切是如此真实而残酷。西蒙告诉我,那些药丸是小小的、半透明的胶囊,很容易被误认是从药店购买的普通止痛药。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药片,却足以让我们的儿子陷入沉睡,永远地离开我们。我想放声痛哭,却无法呼喊。汹涌的泪水让我一时语塞,我瘫倒在床上,蜷缩着身子,浑身颤抖,而丈夫在世界的另一端尽力安慰我,轻声说着那些他痛苦的时候我也会对他说的安慰话语。他的喉咙因绝望而沙哑,呼吸急促而紊乱。 “好在我发现了,曼迪。” “如果他真想吃药,早就吃了。” “等时机合适了,我们再和他谈谈这件事。” “他还在这儿,曼迪。他还在这儿!” “我不会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我过去一直心怀感激,现在也始终感激西蒙,但又忍不住担心:是的,我们可以处理掉这些药,但有什么能阻止桥西再次购买呢? 我感到无比绝望和无助,而且觉得自己与他们如此遥远、如此无用,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为低落的日子之一。 我身处一家豪华酒店,参与着一个令人惊叹的项目,身边是一群出色的伙伴,其中一些人至今仍是我的挚友。我努力表现得乐观开朗,但西蒙的发现证实了儿子试图自杀,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确实是儿子的想法。这让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满脑子都是那快要分崩离析的小家庭,迫切地渴望回到他们身边,这种强烈的渴望让我煎熬不已。 我决定把这个可怕的真相深埋心底,不想让周围的人也跟着沮丧,于是尽力强颜欢笑,融入大家,一分一秒地倒数着回家的日子,接到电话大约五天后,我终于可以回家。我心急如焚地想见桥西,我知道只有亲眼见到他,我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同时,我又莫名地担心西蒙没有把全部真相告诉我:桥西受伤了吗?心灵上受到伤害了吗?答案是肯定的,他确实受到了伤害。他不愿意在电话里和我说话,我现在知道,他其实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想躺在床上,把自己封闭起来,睡觉,睡觉,睡觉。 这辈子,我从未像飞机降落时那般如释重负。 西蒙把桥西留在家里,由我父母照顾,然后到机场来接我。回家的路上,我们详细聊了聊我不在家时发生的一切。西蒙看起来疲惫不堪,面容憔悴。他解释说,从把桥西接上车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守在他身边。他说起他们一起吃了点东西,喝了一点汤,还提到如何为桥西放洗澡水,在桥西的床头放好一杯温水什么的,都是些基本的日常细节。我静静地听着,感觉就像在听一部广播剧:那种让你全神贯注、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广播剧,因为那些台词太过震撼人心,而你只能庆幸这不是真的,庆幸谈论的不是自己深爱的人……但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谈论的正是桥西。我已经麻木到哭不出来了。西蒙描述了桥西那间原本温馨的公寓如今变得多么肮脏不堪,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满地狼藉。他告诉我,他睡在桥西卧室的地板上,这样桥西在黑暗中就不会感到孤单,但更让人心痛的是他描述桥西的神情:“他好像在那儿,又好像不在那儿…… 眼神空洞洞的。” “他到底怎么了,西蒙?”我低声问道。 他只能摇摇头。 我们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深感愧疚,西蒙独自承担着这一切,而我却不在身边。我心里难受极了。后来我们聊起这件事,他说,讽刺的是,或许我不在场反而更好。我不在的时候,他能够毫无顾虑、坚定果断地掌控局面,而我有时过于情绪化的反应对谁都没有帮助,尤其是对桥西。但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嫉妒,在桥西最黑暗的时刻,是西蒙挺身而出,成为桥西依靠的人——这本该是我的责任啊!但我把这些情绪都藏在了心底。尽管我对发生的事情感到极度震惊和困惑,但我心里清楚,在这种时候,我应该对丈夫心怀无尽的感激,而不是表达这种不合时宜的酸涩。但当时,那种复杂的情绪就是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我们讨论了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西蒙提醒我要尽量保持冷静,我们需要营造一个尽可能平静的氛围,让桥西能够安心休息,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恢复。 “我们需要寻求帮助,西蒙。桥西需要专业的帮助,即便他嘴上说不需要或者拒绝,我们也得做我们认为对他正确的事。” “没错。” 我们达成了共识,尽管该去何处、以何种方式寻求援助,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我们决定暂时不跟桥西提及发现药丸的事情。很明显,我们的孩子正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我们都明白,讨论这样一个敏感话题,任何压力、负面情绪或者被感知为指责的话语,对一颗已经摇摇欲坠的心灵而言,都可能是雪上加霜,绝非明智之举。走进家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宽慰和心痛交织的复杂情感。他脸色略显苍白,眼眶周围有深深的黑眼圈,神情有些惊慌,但他就站在那儿,活着,真真切切地站在我眼前。 我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然后崩溃大哭。但这跟我和西蒙认为桥西需要的恰恰相反,所以我强忍着情绪,努力保持镇定。 在接下来的几天乃至几周里,我们一家人闭门不出,全心全意地陪伴着桥西,安排了一个非正式的轮班表,确保家中随时有一个人陪伴在他身边,随时能留意着他并搭把手。我的父母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告诉了本。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都露出了和我一样震惊的表情。这件事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让人感到无比震惊。我们真的是一天24小时守着他,半夜稍有动静就会惊醒,轮流守在桥西床边,看着他在痛苦的睡梦中面容扭曲,为他掖好被子,给他递水。 我记得我跟一个朋友说我不能去参加他们的派对了,我的借口可能很牵强,而且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跟我说过话!我甚至都不知该如何解释,当我们在应对如此揪心又可怕的事情时,派对或社交活动显得多么无关紧要。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看清谁是你真正的朋友。我一踏进家门,沉重的压力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几乎让我动弹不得。 我想起大巴上那位好心人说的话,努力营造一种中立的氛围,好让桥西能自在地“做自己”,自己去理清思绪。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我会把他的晚餐放在面前,当他悄悄走进厨房倒水时跟他说声“你好”,在楼梯上相遇时对他微笑。试图营造出一切正常的氛围,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我在内心朝他呐喊:我们发现你的药了!你从哪儿弄来的?为什么要买?跟我说说话,桥西!跟别人倾诉一下啊!我们都在你身边!我们爱你!求你别离开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肯定会的!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桥西,别离开我们!别这么做,永远别这么做!我们爱你!我们都非常爱你! 最后这句话——“我们爱你!”——在他的整个人生中,我一直把它当作包治百病的万能解药。直到现在,当我们逐渐走出困境,我才明白,对一个在世上感受不到任何爱意、内心毫无感觉,甚至觉得放弃生命或许是最好选择的人来说,这句话是多么空洞无力、微不足道。 桥西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野兽。他极少与人眼神交流,身体和脸不时抽搐,卧室一片狼藉。地板上到处是衣服、垃圾、空饮料罐和沾满食物残渣的盘子。他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扎根了,我理解这一点。我们小家角落里的这个小空间是他的避难所,他的避风港。如果他想不受打扰地待在里面,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干涉呢?我不喜欢他房间里的杂乱,但我觉得,当他生活失控、无法应对时,能让他拥有一点掌控感是很重要的。 你不想洗澡?行。 你不想让我打扫你的房间?好。 你想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吃饭?好吧,随你便。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被一些想法折磨得辗转反侧。我会想起桥西小时候,他胖嘟嘟的小手放进我的掌心,对我微笑,因为我是那个能让一切都变得好起来的人。然而,事实却是,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天旋地转,唯有用力将脚掌死死抵住地板,才能确定自己还站在坚实的土地上。 一想到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刻,我却远在世界的另一端,我就满心悲伤,还夹杂着深深的愧疚。我只能试着去想象,如果他真的成功了,如果那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天,我该有多么绝望。 我遇到过各行各业的人,他们的孩子、爱人、朋友、伴侣、父母或兄弟姐妹亲手夺走自己的生命。他们展现出的那种坚韧和力量,让我既羡慕又钦佩,同时我怀疑自己可能不会这么坚强。 我和一位女士聊过,她告诉我,她永远、永远都不会释怀,但“生活还得继续,你又能怎样呢?” 我常常想起她的话,又能怎样呢?她和所有与我聊过失去至亲的人一样,都充满了自责。 我为什么没去看看他? 那天早上我为什么没给他打电话? 他怎么能选择离开我们? 我错过了哪些迹象? 我原本可以怎么做? 这是我的错吗? 这些想法既徒劳又令人心碎。那些被留下的人所承受的痛苦,我难以想象。 最近我问桥西,他想要结束生命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他的回答既简单又复杂,既刺痛人心又让我感应到一种涅槃般的寂静。“我感到有点兴奋,如释重负。我已经想好结局了。在记忆中,我第一次感受到平静。我感觉肩膀上的压力减轻了一些,头脑也清醒了,就像房间里的雾气突然消失了一样。我想,有点像我累了,不,是极度疲惫,累到骨头都要散架了时,有人把手搭在我肩上说:‘你现在可以睡了。没事的,桥西,你可以睡了……'” 奇怪的是,我从这番话中得到了些许慰藉:如果那难以想象的事情真的发生了,这会是他最后的念头,一个关于平静、安宁,甚至可以说是接近幸福的念头。 当然,我完全清楚,我很幸运能有机会问桥西这些问题,而这些年来向我倾诉过他们故事的人,却再也没有这种机会。 在那些恐惧几乎将我吞噬的日子里,我必须提醒自己,无论对我来说情况有多糟糕,对桥西而言都要糟糕一百万倍。我又想起别人给我的建议:这是桥西的人生旅程,而我只是个旁观者,只能尽我所能,而有时我感觉自己做得远远不够。在世界另一端的大巴上接到的那通简短电话,让我从一个畅想儿子未来一年、十年生活的母亲,变成了一个以天为单位为他操心的母亲…… 即便现在,三年多过去了,每次回到家,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都会大声喊:“亲爱的,在家吗?一切都好吗?”只有听到他回应,我才会感到安心。 你能想象吗?每次我回到家,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会深深吸一口气,因为知道他还在,今天就是美好的一天。我可爱的男孩又挺过了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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