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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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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达 爱的力量可以慰藉人心,它能使难以承受之事变得可堪忍受,否则理智将倾覆,心魂亦破碎。 ---威廉·华兹华斯 桥西在服用第二种药物,但效果却更糟糕。他身体浮肿,有时几乎处于僵死状态,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才动弹一下,然后又接着睡过去。这些药对他似乎有副作用。我研究了这些药物的功效,得到的信息似乎都一样: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他的身体适应,需要时间让药物发挥作用。桥西坚持着。而我们只能看着,不知道还能尝试什么,同时也感激他愿意尝试吃药,愿意做点什么。我一直满怀希望,祈祷药物能起效。即便不能完全康复,至少能有所缓解,从令人疲惫不堪的倦怠中解脱一下。虽然我担心他会对抗抑郁药物产生依赖,但当我们带他去看全科医生时,我愿意尝试任何方法,任何可能帮助他的方法。我们决心竭尽全力阻止桥西自杀的念头。 到了这个阶段,任何来我们家的人都能看出桥西病得很重。我记得所有客人看到桥西出现时脸上的表情:他裹着睡衣,蓬头垢面,一言不发,朝他们的方向斜瞥一眼,又迅速避开视线,仿佛在努力回想是否认识这个人,以及该如何应付。我的心也随着一阵纠紧。我会立刻带着微笑和欢快的语气冲过去:“哦,桥西今天不太舒服。亲爱的,你回床上躺着吧?要不要我给你拿点什么?”我想让他从这种尴尬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虽然我们没有到处宣扬这件事,但对家人、朋友以及任何询问的人都坦诚相告:桥西正饱受抑郁症的折磨。一开始,我回避承认这个事实,心底还抱着一线希望,想着“说得越少,好得越快”这句老话或许能应验,希望他能振作起来,而不会一辈子都背负着精神疾病的污名。但后来发生了一件相当令人惊讶的事,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当我们向别人承认桥西患有抑郁症后,收到了各种各样的反应。有些是友善的、令人感动、充满支持的,而有些则充满无知与不友善,让人愤怒不已。 你看,事情是这样的:我儿子生来就拥有一切。他出生时没有残疾,在一家医疗设备精良、药品一应俱全的医院里诞生,这家医院位于一个没有战争、饥荒和极端天气的富庶国家。他出生在一个爱他、关心他的家庭里。他有一个家,一个永远温馨的栖身之所。他有家人支持、接受教育、备受呵护,到底有什么好抑郁的呢,对吧? 错!错!错! 这是我经常被问到的问题: “他有什么可抑郁的?” “抑郁?他为什么抑郁?” “桥西?抑郁?这怎么可能?” “他只是需要找份工作。” 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这些只是多年来我被问到的其中一部分问题,但都有相同的倾向、相同的角度和相同的潜台词。这是一种常见于无知者、信息匮乏者、嘲笑者、怀疑者以及那些自信满满却从未经历过抑郁症这种可怕疾病的“权威人士”的想法。这让我很生气,现在也让我非常生气! 他们实际上想说的是:“一个拥有一切的人怎么会抑郁呢?这说不通啊,他只要振作起来就行。我是说,他看起来好好的……他是不是只是懒?现在街上还有饿着肚子乞讨的人,而桥西多么幸运!我不明白!有人还在战场上为国打仗,而他却在家里窝着,伸手就能拿到电视遥控器!有人失去了家园……在火灾中受伤……在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在债务中苦苦挣扎……我经历的比他惨多了,但我都没抑郁!” 这时,我得拼命忍住反驳的冲动,才不至于大喊:“那你可真厉害!” 这样的问题没完没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这个世界上,比桥西处境更糟的人和事数不胜数。可我们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真实的困境!对所有那些皱着眉头、抿着嘴唇、后仰着头评头论足的人,我想说:想象一下,你正在炉灶前做着早餐,这时你深爱的人坐在餐桌旁哭泣,哭得很伤心,手臂严重骨折。我说的可不是有点骨折,而是粉碎性骨折、撕裂、压碎、扭曲,手臂无力地垂着,毫无用处。你带他去看医生,医生却说:“嗯,我不确定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好起来。我们可以尝试几种方法,可能会有用……但也有可能没用。” 于是,你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回车上,然后打电话给他的工作单位或学校,解释说他遭遇了这件可怕的事情。想象电话那头的人轻轻哼了一声,告诉你他希望这不会是个长期的问题,因为长期问题很烦人、不方便,还代价高昂,最好能“尽快恢复正常”。与此同时,你爱的那个人还在哭泣。“求你了,让这一切停下来吧!太疼了!让它停下来!救救我!” 你惊慌失措地团团转,因为不知道怎么帮他!你揪着头发,拼命想办法!但你没有专业知识。你很害怕。你要怎么治愈他的伤痛,让一切好起来呢?你要怎么帮助他继续生活,而骨折的手臂还在晃荡、手指开始脱落、皮肤到处破损…… “求你了,让这一切停下来吧!好疼!求你了!我再也受不了了!”他的哭声越来越大,你的内心也跟着揪紧,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痛苦,另一部分是因为你无能为力。然后,你鼓起所有的勇气,决定寻求帮助,因为一个人无法独自面对。你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告诉家人、朋友和邻居,你爱的那个人最近有点不对劲。而你也不得不“消失”(不能参加派对、喝咖啡、看电影或散步),是因为家人遭遇了这场可怕的、不想发生的事情,他需要支持和理解。你自己也一样,这件事让你的生活变得无趣,和你在一起一点都不开心。 你轻声解释说,他的手臂严重受损,这种痛苦难以忍受,而且手臂已经没用了,成了累赘!他无法休息、工作、睡觉,甚至无法正常思考!要想办法修复既不容易,也不会很快实现,甚至可能根本无法修复。事实上,这种扭曲、痛苦的状况可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现在想象一下,你向信任的人倾诉,勇敢地向家人、朋友、邻居透露了你所爱之人受伤的程度和他的痛苦,他们的反应是这样的:“哦,我朋友也有过这种情况,但她现在好了。她做做瑜伽,喝养生茶,很快就好了。我觉得我哥哥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他成了素食主义者,还开始学潜水呢。” 你困惑地盯着他们,只能说:“谢谢,我会建议他试试。” 但他们还没说完。“他试过用这只手臂吗?难道就不能先捡起一个小盒子试试?下床试试?”(“桥西为什么不出去走走,散散步?新鲜空气很有好处的!”) 你一开始还微笑着回答:“嗯,不。他不能用那只手臂。手臂耷拉着,骨头断了,皮肤也破了,一团糟……他很疼。”(“桥西起不来床。他无法保持清醒……”) “嗯,我不是说搬个大箱子,但先从小盒子开始呢,说不定……” 这次你回答得更坚定了些:“不。他的手臂完全动不了,还影响到另一只手臂,实际上影响到了所有方面。他很痛苦,只能卧床,被这种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疲惫不堪。”(“他的大脑出问题了,什么都想不了,根本没法思考……”) “那拿个非常非常小的盒子呢?” 你不得不咬住舌头,压住想拿起那个“盒子”堵住他们嘴巴的冲动,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 当某样东西坏了,从定义上来说,就是无法正常工作了!而抑郁症就是大脑出了问题。这是一种疾病,一种创伤,一种病痛,一种不适。这世界上,无论在哪儿,无论出身如何,无论生来拥有或缺少什么,没有一个人会选择抑郁。明白了吗? 好。 现在想象一下,作为患者,你正经历着这样的对话,你身处痛苦之中,被疾病折磨得疲惫不堪、筋疲力尽,除此之外,你还得克服随处可见的偏见、自以为是的臆断和误解。这就是我的经历。我记得我向一个熟人倾诉时,她对我说:“天呐,现在人人都抑郁。我觉得我还挺想试试的,在床上躺一周,有人给我端茶送水,我正需要这个!”我震惊得无言以对,脑海中只浮现出桥西那张像老人一样的脸,带着无聊、不安、疲惫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3点还在不停地胡思乱想,我的泪水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这还没提到精神疾病带来的污名以及人们的恐惧,他们觉得精神疾病往好了说是难以预测,往坏了说是会传染!没错,真的,有些人担心会被传染。我现在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放下笔记本电脑去泡茶了,希望能泡出一杯治愈人心的茶。我需要冷静一下…… 好吧,喝了两杯茶,感觉好了一些,虽然只是稍微好了一点。 我开始把桥西的抑郁症想象成一个躲在黑暗里的怪兽,一个潜伏在我们家中的幽灵,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害怕的巨大怪物。这个话题如此可怕,有时我们觉得最好别提它。更糟糕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假装看不到这个怪物! 你能想象吗?我们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像在演一场可怕的哑剧。我们蹑手蹑脚地围着桥西转,假装一切都好,一边在早餐桌上递牛奶冲玉米片,一边谈论着一天的安排,收音机播放着节目作为背景音,而桥西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哭泣。 “他就在你身后!” 没错,他就在我们身后。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在餐桌旁,晚上我们刷牙的时候他在我们身后看着,甚至我半夜两次去卫生间的时候,他都坐在床尾盯着我。一次是去上厕所,一次是一小时后又去一次,只是为了喘口气。在那寒冷的凌晨时分,我们仿佛面对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让人彻夜难安。我很少能一觉睡到天亮,如果凌晨醒来,那就完了,再也睡不着了。我觉得这个时候世界是最孤独、最寂静的。我会躺在黑暗中,听着走廊那头桥西的动静,他在床头柜上挪动了下杯子,开关台灯,低声啜泣。他手机的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知道即使我能睡着,我也不会去睡。我很愧疚,因为我的大脑能允许我入睡,而这种能力正是我儿子渴望却得不到的。这就像在一个饥饿的人面前吃大餐,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残忍。 问题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怪物”,它把我挟持了。我不知道该对它说什么。是该像面对一个不速之客那样,挺身而出与它对抗——这个可怕的东西已经牢牢抓住了我的儿子。我避免使用“抑郁症”这个词,而是用一些笼统的说法,比如“桥西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太好……”,想着如果我不把这个词带进我们家,它可能就不会就地扎根发芽。 我不知道该如何降服这个恶魔,我们谁都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我应该反击,冲上去夺回儿子,向他大声嘶吼,但又害怕会激怒怪物,让它变得更疯狂,或者咆哮得比我还大声,然后把桥西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永远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到那时我该怎么活下去呢?与这个恶魔缠斗了这么久,我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变得脆弱不堪。过去习以为常的生活秩序早就分崩离析。继续无视这个怪物似乎是最容易的办法,但这对一个母亲的自尊心和支离破碎的自信心毫无帮助,也让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是否能和西蒙一起守护好这个小家。 我也对恶魔隐瞒了一些秘密。我没告诉它,它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恐怖的东西。为什么?因为它的利爪正紧紧箍住我最爱的人。它抓住了桥西,就坐在那里,在我儿子耳边低语,煽动他内心不安的火焰。我变成了过去那个卑躬屈膝的影子。我强颜欢笑,牙齿咬碎也要往肚里吞。我的手在颤抖,头也在痛。我很累。我被打败了。我情绪低落。我每天晚上在浴缸里哭泣,每天早上在淋浴时哭泣。我恨我爱的人竟然任由这个怪物摆布。 这感觉就像我和怪物在拔河,而赌注就是桥西。 我曾幻想对着它尖叫,对着桥西大喊: “滚出我的家,放开他!” 但我不敢,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谁会赢。然而……直到我意识到怪物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家门,住了下来。我曾经坚信,为了我的儿子,我可以战胜任何敌人,而此刻却无能为力! 我还隐瞒了其他秘密。 我没有坦白,如果电话没人接,我的心就会猛地一沉,脑海中会浮现出极其可怕的画面,即使现在想起来我都会落泪:我想象着那些太恐怖而说不出口的场景,都是桥西迷失、离去、屈服……各种让我心碎的场景。 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哭泣,不得不承认,在我心中持续不断的恐惧中,还夹杂着一个悄然滋生的念头: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至少我爱的人就不会再受苦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天呐,这是什么想法。多么可怕、可恨的想法啊!竟然觉得这可能是他最好的选择!当然,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我的痛苦与桥西相比显得微不足道,而这也时常提醒着我,对他来说,这一直是一场无休止的战斗,过去是,现在依然是。 我唯一确定的是,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弃他。 永远不会。 承认这些想法很难,但我曾希望他的痛苦是身体上的而不是心理上的。当然,我希望他根本不要受苦,但如果他必须受苦,我曾觉得身体上的痛苦会更好受一些。 你能想象自己会希望孩子患上某种疾病吗?不能。我也不能,直到抑郁症不请自来住进我们家,它像任何侵蚀骨骼和组织的疾病一样阴险,但更狡猾,更难捉摸,而且没有我们迫切渴望的确定的治愈方法。最艰难的是,你想要治愈的那个人只是在敷衍了事,好像对治愈毫不在意,就像他倒戈加入了敌军队伍! 他并非有意如此,他只是被这种疾病困住了。 我想大哭,想大吼大叫,想用拳头捶墙:“加油,桥西!加油!我们不能独自面对这一切!你得帮帮我们,你得帮帮我!” 是的,抑郁症赖在了我们家。它在窗户上投下一层暗影,让整个家始终笼罩在阴沉的氛围中,吸走了所有房间的欢乐,以至于我和西蒙经常因为睡眠不足,在昏暗的灯光下争吵,而本则宁愿待在任何其他地方也不愿回家。 这个怪物扯下百叶窗,挡住了所有的光。 这个怪物挡住了所有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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