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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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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西 我曾被苦难压弯,被命运击碎,但——我希望——终有浴火重生之时。 ---查尔斯·狄更斯 我已经服用米氮平好几周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盼着能开始感受到它的积极效果。任何东西,哪怕有一点点作用,都能证明我变成这副臃肿嗜睡的模样算是有点意义。然而,我的头脑如此迟钝,很难判断药物是否起到了作用。每天都不见起色,这种失望就像一把镰刀一样,把我任何乐观的念头都割得粉碎。 回家大概六周后,天气转冷,我隐约意识到圣诞节快到了,但心里没有一丝兴奋或期待。如果有什么感觉的话,我只盼着这节日赶紧过去。这又是一个标志,表明我与所谓的“正常”状态已经很远。我不是一直害怕过节。就在几年前的平安夜,我还站在帝国大厦的观景台上,当时天空飘起了雪花,我得承认,那时我也感受到了节日的“魔力”。而如今,那种感觉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就像透过一面破碎的镜子回望自己的经历,而且还被抑郁的阴霾所笼罩。 深陷重度抑郁,服用的药物又对病情没什么积极帮助,这种感觉就像生活在扭曲的时空里。回首那段日子,我都分不清这一天和另一天有什么不同。 每一天都很悲伤。 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每一天都让人疲惫不堪。 我几乎不再开口说话。我不仅觉得无话可说,也不想听别人的想法——我自己的想法都已经够难应付了,而且我觉得保持沉默能少招来些议论。妈妈和西蒙不断问我要不要再去看精神科医生。我能看出他们渴望回到某种状态,尝试也许是唯一对我有过积极影响,或者至少产生过作用的方法上。我不想回去,我不觉得和他们或其他人交谈能对我有什么帮助。我就像个旁观者,看着家里其他人进进出出,围坐在餐桌旁聊天。当他们直接跟我说话时,我常常会感到惊讶,因为我常常觉得自己是隐形的,而这又提醒我自己其实是能被看见的。 除了看YouTube视频、看Twitch直播和在Audible(注:均为欧美流媒体平台)上听播客,我与外界几乎没有什么接触。 可以理解,我的朋友们面对我的病情时也力不从心。我没有直接和他们说过,但因为本和我有共同的朋友圈,我知道他们肯定有所察觉。我一点也不怪他们,我自己都应对不来,更何况我也没什么选择。我状态糟糕透顶,根本没心思羡慕他们忙着过二十来岁该过的生活,享受大好青春年华。正常生活对我来说都遥不可及。每天醒来都要费好大的劲,大多数时候我连走去浴室冲个澡的力气都没有。做选择、做决定变成了让我焦虑的事情,以至于光是走出家门,更别说与人交往,都让我满心恐惧。 这就像生活在一团厚重的迷雾中,我的行动迟缓,思维变得混乱。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我最可怕的时光。我被困在家里,我的整个世界就只有十四英尺乘十六英尺(1英尺=0.3048米)的方寸空间。我知道自己得了抑郁症,知道自己病了,但我不知道,也没人能告诉我,我敏锐的思维是否还会回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清晰思考的能力和奔涌的奇思妙想,曾经是我唯一的优点。我的身体或许常常让我失望,但我的大脑……我无法想象失去了清晰思维和奇思妙想的生活,而这些曾是我生活的常态。如果说我有任何感觉的话,那就是愤怒和不耐烦。现在我明白了,比起麻木,有这两种情绪是积极的一步。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家里的气氛可以说非常紧张。对我来说,睡觉不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逃避,那是一种无论睡多久都无法消除的疲惫。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是我知道的唯一生存方式。当你挣扎着保持清醒、睁开眼睛,甚至只是看另一个人一眼的时候,或者有人让你去“愉快”地散散步或者“和朋友聚聚”,就好比有人建议你去攀登珠穆朗玛峰,然后在山顶上再来个开合跳一样匪夷所思。 我希望人们不要再提建议了——他们显然完全不了解我正在经历什么。几乎每个来家里的人,无论是朋友还是家人,都用各种方式提议: “你为什么不去散散步呢?” “我们去散个步怎么样?” “想去散步吗,桥西?” “出去溜达溜达,呼吸点新鲜空气如何?” 每次我不得不礼貌地拒绝,这让我感觉糟透了。不仅因为我没力气去散步,也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我的处境,这更让我感到被彻底孤立。 我坚持服用米氮平,心想身体会慢慢适应,急切盼望着出现我所期待的变化。我知道精神科医生说过,药物和剂量的变数和抑郁症患者的数量一样多,但我不理智地相信情况会稳定下来。现在回过头看,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被困在一个漩涡中:药物是唯一的选择,所以我只能继续吃。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而且一旦开始吃,我就不愿相信它们不起作用,不愿相信我遭受的那些副作用都白费了,所以我就一直吃…… 圣诞节来了又去了。那几天糟糕透了。家里满是人,吵闹的人,而我只想要安静。我向来不喜欢圣诞歌曲,但那时,听到铃儿响叮当和欢快的歌词就像拿锤子砸开我的脑袋。我记得我从床上爬起来下楼,看到家里这么多人,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尤其是很多人还拿着礼物向我涌来。 一切都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走进客厅,里面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端着酒,穿着圣诞毛衣或闪闪发光的衣服,气氛充满了欢乐和喜庆。我感觉他们都因为我的闯入抬起头来,气氛瞬间变得安静而沉重,就好像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头大象,而且真真切切地就在那里。 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吃圣诞午餐,但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透过地板传进我的房间。我在房间里吃了个三明治,哭了一阵,继续睡觉。我记得我穿着睡衣悄悄溜回楼上,看到有一两个人皱着眉头,好像觉得我很没礼貌,但那又怎样,去他的。我忍不住想,如果一切按我的意愿,我甚至都不会在这里过圣诞节,不过这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我很认同普里奥里医院(The Priory Hospital)关于抑郁与圣诞节综合征的观点:“社会不断灌输给我们这样一种观念——圣诞节是欢乐、笑声、愉快和聚会的时刻。然而,对于那些与抑郁症作斗争的人来说,不断被提醒你应该快乐,反而会让你感觉更糟糕。” 新年到了,妈妈和西蒙去南安普敦清理并交接我的公寓,我知道我得告诉他们我藏在床垫下的那些东西。 我把西蒙叫进我的房间。我很紧张,但我知道如果让妈妈发现,她会承受不了。我说:“你们去我公寓的时候,需要从我的床垫下拿一样东西。”接着我努力想找到合适的措辞来解释我买了自杀药。这太难了。我的舌头都打结了。 西蒙摇了摇头:“你不用告诉我,桥西。” “我必须说,”我坚持道,“我必须说,因为……” “不,儿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天我去接你回家的时候就发现了。我早把它们带回来了,冲进了马桶。” “妈妈知道吗?” 西蒙点了点头。 知道他们一直都清楚整件事情,我感觉很怪异,但某种程度上也松了一口气。我也意识到他们本可以有截然不同的反应,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大发雷霆,可能会审问我,但他们什么都没做,还能保持冷静,我感到很欣慰。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意识到有他们这样的父母是多么幸运:他们可能不总是“理解”我,妈妈确实经常让我心烦意乱,但他们从未停止过努力去理解我,并去做正确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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