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十九章 |
||||
|
阿曼达 爱一个人,是爱他的本真面目,而非爱你所期待的模样。 ---列夫·托尔斯泰 在西蒙发现药片那次事件后,桥西从大学回来到圣诞节之间只有短短几周时间。我邀请了全家人来家里过节。我希望一切都能尽善尽美,但又一次像被蒙上了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内心完全失控,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去了阿斯达超市大采购,记得当时站在收银台尽头,购物袋打开着,但脑子里思绪万千,结果忘了把买的东西装进袋子。物品在袋子周围越堆越多,我就只是呆呆地盯着。场面一片混乱,我却手足无措。我疲惫不堪、心烦意乱、泪眼蒙眬。排在我后面的一个女人突然挤到前面,开始把我买的东西粗暴地往袋子里塞:“给你,亲爱的!”她冷嘲热讽地对我说。我眼睁睁看着肉馅饼被几升牛奶压得扁扁的,水果也被胡乱堆在上面。她的嘲讽和攻击让我实在受不了。我拿起手提包就走了,留下她对着不知所措的可怜收银员大喊大叫。 在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桥西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但如果我试图亲近他,他就会把身体扭向一边,好像我的触碰有毒一样,仿佛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任何接触都可能打破他“享受”的那种孤独状态。我开始有点害怕见到他,因为他要么对我怒目而视,要么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西蒙只能安慰我说事情会慢慢平息,本则尽量避免回家。这算什么圣诞节啊! 我曾希望到圣诞节那天,抗抑郁药或许开始发挥作用,还想着圣诞节的欢乐氛围或许对桥西有好处。 结果事与愿违。 现在我知道,这是我的判断失误。我想这也是我逃避压抑氛围的一种方式。当你生活在狭小的空间里,即使抑郁的不是你,也很难摆脱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仔细想想,我想我是在努力做一个好妈妈,做西蒙的好妻子,给本和桥西温暖,同时也想弥补在桥西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他身边的遗憾。 我决定尽可能把家里布置得充满节日气氛。我往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好吃的,还精心把袜子、内裤和须后水这些小礼物包装得漂漂亮亮。我的计划是,或许这样就能让大家暂时忘掉已经在我们家安营扎寨的那个“恶魔”。我准备圣诞节的行动,就好比摄影师一边用左手拍照,一边用右手打手势,忙得不可开交。 我面带微笑,一心想让这个节日成为对我们的另一个儿子、我们的父母、其他家人,还有年幼的侄子侄女们来说最美好的假期,让他们感受到节日的魅力。家里有个不受欢迎的“恶魔”可不是他们的错。小孩子们关心的只是吃糖果和玩猜谜游戏。这也不是桥西的错,但在大部分节日时间里,他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像是被流放了一样,在那张已经成为他“避难岛”的坚固床垫上寻求慰藉。 他偶尔会出现,高大的身躯别扭地堵在门口,似乎不确定该如何跟大家打招呼,该坐在哪里,可能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和其他精心打扮、穿着得体衣服的客人不同,他穿着睡衣或者内衣。他头发油腻、口气难闻、脸色蜡黄、眼神空洞。 我心如刀绞。 家人们则会急忙向他问好: “是桥西!” “你好啊,桥西!” “圣诞快乐,亲爱的!” “我们都想你了!” “爱你,桥西!” “过来坐这儿!” “你想吃点什么?” 在他们到来之前,我们把桥西的情况告诉了亲人,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痛苦的神情,紧接着就问:“我们能做些什么来帮他?”如果他们真诚的话语和爱意的表达能治愈他,他早就会在走廊里翻跟头、放声高歌了。但我很清楚,即使这些话像子弹一样,他也像穿着坚硬铠甲,刀枪不入,没有什么能穿透“恶魔”包裹着儿子的那层壳。他们的话从他悲伤的外壳中滑落,像一摊水一样在地上积聚,让我们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桥西会盯着那些满怀期待看着他的人。他看起来不知所措又焦虑不安。有那么一两次,他会朝孩子们挥挥手,甚至可能会亲亲他的爷爷奶奶,但更多时候,他会从厨房拿杯水,然后又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楼上。 听到他卧室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我妈妈会哭起来,我爸爸则红着眼眶坐着,西蒙和我会交换一个无助的眼神,本则会悄悄回到自己房间。而那些问题像在“死亡峡谷”上飞驰的摩托车手一样,在我们脑海里不停地转啊转——我们怎样才能让他好起来?我们该做些什么?这样的生活我们还要持续多久? 在努力把家打造成节日仙境的过程中,我买了一盆一品红。说实话,这绝不是我喜欢的植物,圣诞节过后我更是讨厌它。我之所以提到这该死的植物,是因为在努力应对儿子的心理疾病时,我做了一些相当疯狂的事。这些事情包括:向一个我并不相信存在的上帝祈祷;买些我同样不相信存在的神灵雕像和画像,并且每天向它们祈祷,求它们帮我想出如何让桥西好起来的办法;向慈善机构大笔捐款,希望真的有因果报应这回事。哦,还有,把那盆该死的一品红赋予了“人格”。 没错,你没听错。 我知道这不合逻辑。 完全讲不通。 我提到这些,只是因为这完美地展示了我当时绝望无助的心情,基于一种非常真实的恐惧:如果我儿子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将完全无能为力。这种恐惧一天会在我心头猛击好几次,意味着我必须学会表现得若无其事,在电视或广播节目里微笑、大笑,而事实上,一想到我在保护我最爱的人这件事上毫无用处,我的胃就会一阵绞痛。 我把那盆一品红,为了方便,就叫它……彼得吧。(好吧,我确实叫它彼得,我特意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说出来,因为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已经失去对现实的掌控,看看病耻感机制有多么微妙。)买彼得是为了给电视房原本单调的窗台增添一抹温暖的红色——它怎么可能不让桥西心情为之一亮呢? 有一天我走进房间,桥西像往常一样已经在沙发上躺了好几天了,只有上厕所、喝水和吃面包的时候才会起身。那段时间,西蒙和我都由着他,我们不会坐下来看电视,因为不想吵醒桥西。这是我们失去的生活“小确幸”之一——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坐在沙发上喝杯茶,看看电视节目。这只是家庭生活中无数困扰的冰山一角,日积月累,就会产生一种淡淡的怨恨情绪。信不信由你,看到他在沙发上睡着,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小小的值得庆祝的时刻,因为当你孩子的世界只剩下一张床的时候,他挪到沙发上,都是一件非常非常难得的好事。 我注意到彼得看起来蔫头耷脑的,而离圣诞节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我给它浇了水,可能还轻声鼓励了它几句。 “加油啊,彼得,别放弃。你这么漂亮鲜艳,会让圣诞节变得很美好的。” 做完家务,我换了床单,打扫了浴室,然后探头看了一眼桥西……奇迹中的奇迹出现了,他居然坐起来了!不仅坐起来了,看起来还很清醒,精神也不错。看到他精神状态稍有好转,有点知觉,我欣喜若狂。每次出现这种时刻,我都急切地想抓住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了解他的一点想法,这样等他再次睡着,或者更糟的是穿着内裤出现在门口、眼神空洞地发呆时,我能知道该怎么做。 我跪坐在地毯上,对他微笑。 “嗨,桥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又是标准回答。 “我能给你拿点什么让你更舒服点吗?” 他摇摇头,把毯子拉到下巴下面。 “那好,我过会儿再来看你,要是你想要什么,或者只是想聊聊天,喊一声就行。” “我没事。” 就在我起身要走的时候,我看到窗台上的彼得,它看起来精神抖擞,叶子骄傲地朝着光伸展,深红色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鲜艳。茎上长出了新的嫩芽,桥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这植物看起来不错。”他的声音因为很少说话而有些沙哑。 我点点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个想法极其不合逻辑。那就是:如果我能让彼得保持健康,如果彼得不死,那么桥西也不会死。仿佛这盆艳俗的植物,已经成了桥西状况的晴雨表。 我冲下楼,打开笔记本电脑,就像之前搜索如何照顾抑郁孩子的指南一样,我尽可能地查找所有关于如何让一品红保持健康的资料。我学习了浇水量、土壤深度、合适的光照和遮阴程度,下定决心要让彼得保持最佳状态。 我确实做到了。 好几个月……好几个月……又好几个月…… 有一次差点出问题,当时我在伦敦的一个录音棚录制我的有声读物,连续六天不在家。回到家后,我立刻冲上楼,发现桥西在睡觉。看到彼得萎靡不振,我心急如焚。我大哭起来,把它抱在怀里,拿到厨房水槽边,小心翼翼地摘掉那些有点枯黄、发脆的叶子,沮丧地看着一些还比较健康的叶子在我的触碰下纷纷掉落。我给它浇了水,告诉它,即使圣诞节已经过去,它依然很有价值,为原本单调的房间增添了美感。 “你怎么哭了?”西蒙在走廊里问。 “我的植物差点死了!”我说。 “只是一盆植物而已。”他困惑地盯着我,“你累了吧,亲爱的,为什么不去睡会儿?” “我没事。”我借用了桥西那句万能回答,这招似乎还挺管用。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大声尖叫: “它可不只是一盆植物!它是彼得!我必须让它活下去,因为它舒展起来的那天,桥西也醒了,还坐了起来。我解释不清为什么,但我觉得他们之间有联系,我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枯萎、凋谢、干巴——这都得靠我。我必须让他们活下去!” 你能明白为什么“我没事”这句话说起来更容易了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让桥西帮我照顾彼得,他偶尔也会给它浇水、照料它,这让我无比开心!那些晚上我睡得更踏实了些。 就在这段时间,每天晚上我哭着入睡的时候,西蒙都会紧紧抱着我,然后他会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我们的手臂在床垫上组成一个V字形,这样我就知道他在我身边,以防万一。我会睡上几个小时,然后在凌晨惊醒,就好像突然想起熨斗没关或者窗户没关一样。带着那种感觉世界有些不对劲、心跳加速的心情,我会掀开被子,悄悄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桥西的房间。我发现他要么在睡觉,身体痛苦地蜷缩着;要么醒着,在黑暗中电子设备的光线照亮他的脸,他在没完没了地看YouTube视频,或者一口气看完一整季电视剧;做任何事,任何事,任何事都是为了打发漫漫长夜的无聊时光。他对我的出现几乎没什么反应,以至于我得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讽刺的是,他告诉我,他盼着夜晚快点过去,这样就能迎接黎明,然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睡觉、打盹、看无聊的YouTube视频和追剧,这样就能快点到晚上……你懂我的意思。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无限循环,要么试图让时间过去,要么试图让时间停止。 一天晚上,我站在门口,他抬头看着我说:“我受不了了,妈妈。”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我以为他是说想放弃,想结束这一切,我惊恐万分,想拼命组织语言说出一句能抚慰他伤痛的话。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对我来说宛如天籁。 “我不能再吃这种药了,感觉太难受了。我想停药。” “好啊,桥西!只要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我们得想想怎么停药,之后会怎么样,但不管怎样,只要你觉得……”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床上,叫醒了西蒙。桥西不仅主动和我交流,还在说要采取行动,做出改变,这表明他在考虑自己的未来。这太重要了,这是一年多来,他第一次表现出愿意依靠自己的想法或做决定。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坐在我们床尾的那个“恶魔”,它看起来似乎小了一点,有点害怕了。 “没错,你这个混蛋!我一定会赢!” “你说什么?”西蒙睡眼惺忪地问。 “没什么,亲爱的。晚安!” |
||||
| 上一章:第十八章 | 下一章:第二十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