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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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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西 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了。 ——詹姆斯·乔伊斯 这个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不想再服药了,什么药都不想吃。我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我的存在毫无意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少之又少。而当我短暂清醒时,脑袋也是昏昏沉沉,魂不守舍。这根本不叫生活。我连最基本的事情都记不住,别人问我或跟我说的事情我统统记不住。我的脑子就像一团糨糊,毫无用处。我就像个行尸走肉,彻头彻尾被世界抛弃了。我内心深处有一种声音在呼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彻底堕落,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这个想法比任何事都让我恐惧。 现在回想起来,这点觉醒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巨大一步。不管停止服药这条路对我来说是对是错,这都是我开始重启生活的第一步。我看着手里的药片,以及另一只手中装着下个月药量的泡罩包装,几乎要强迫自己才能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下去。我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那是消失已久的理性的声音,它在质问我:桥西,你为什么要吃这些药?你觉得它们有帮助吗?答案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吃,而且,它们一点用也没有。 我怀疑这些药对我来说弊大于利,如果它们真能产生效果,可能早就显现了。我原本希望药物能让我暂时缓解一下,减轻最糟糕的症状。我希望它们能像对其他人那样也对我发挥作用:减轻我极度的悲伤,抑制我自杀的念头。但问题是,它也把其他所有感觉都抑制了,以至于我成了一个活死人。 如果说西酞普兰对我而言是块创可贴,那么米氮平就是缝合线,而问题在于,伤口并没有因此而出现愈合的迹象,这就是我的困扰。药物并不是我在寻找的治疗方法。它们只是一个面具,我也明白,对那些找到合适药物和剂量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与抑郁症共存的一种方式,但对我来说不是。 最近几个月,我研究了抗抑郁药物的使用情况,了解到对数以百万计的人来说,这些药物将他们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减轻了他们的抑郁症状,让他们能够正常生活。我和很多患者聊过,他们靠药物的帮助维持工作、运动,享受家庭生活,可以说是“正常生活的抑郁症患者”,他们坚信这一切都归功于药物帮助改变了他们的大脑化学物质。 当你饱受抑郁症折磨时,找到合适的药物和剂量组合就得碰运气了,而此时你最需要的是改变,快速地改变,但从抑郁症中康复不可能一蹴而就,这就像调转一艘大型油轮的航向,需要缓慢而平稳,而且往往是已经行进了很久之后,你才意识到它在转向。 必须要说的是,每个人的抑郁经历都不同,没有一种适用于所有人的治疗方法或解决方案。只有对你有效的方法才行,如果药物治疗能让生活成为可能,那我只能羡慕你。 我意识到自己对过去几个月几乎没有记忆。当我站在水槽边,药片含在嘴里,此刻一恍的清醒就像黑暗中一道光芒升起,这本身就是一个突破。我回想起曾经有段时间,我的孤独是自找的,但在过去几个月,自从开始服药,越来越强烈的疲劳感和衰弱感缠着我,从早到晚都摆脱不了。我知道,带着这些混乱的思绪,我不可能在精神上找到立足之地,从而让自己恢复正常,或者即便不能恢复正常,至少也能有所改善。在我内心深处的一个角落,我仅存的理智告诉我,在这种状态下,我几乎没有康复的希望。 前一天晚上我就跟妈妈提过,但这次我告诉她:“我不想再吃这些药了。它们快把我毁了。”她很支持我,但也有点担心,并指出我不能突然停药,突然停药对我不好。 我当时都笑出声了。 “对我不好?什么,比想跳桥或者吞把药自杀还不好?比感觉自己不在这个星球上还不好?比一辈子都在睡觉还不好?” 看在老天的分上,那时我的生活中有太多“对我不好”的事了,都不知道哪里还有好的地方。 在精神科医生的建议下,我把服药剂量减半,并照此服用了一周。妈妈和西蒙非常担心,妈妈坚持让我跟她在一起,所以当她按原计划去伦敦我舅舅舅妈家时,我极不情愿地也跟着去了。我用尽了所有勇气才去洗了个澡,然后迈出家门。外面的空气冷飕飕的,天空亮得刺眼。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很嘈杂、很陌生。我戴上耳机,闭上眼睛,试图屏蔽噪声,压住恶心感,整个火车旅程我都保持着这个状态。到达帕丁顿车站时,我难受得快要吐了。一下火车,我就往外冲,立马去找垃圾桶。我的皮肤湿腻,冷汗一个劲儿往外冒,恶心到了极点,都快把胆汁吐出来了。我几乎站不住,头晕目眩,真希望马上能回到家里的床上。妈妈快要哭了,我们跳上一辆出租车,把所有窗户都摇下来,她机械地重复着:“快到了,桥西,快到了……”而出租车司机反复问:“他不会吐吧?”妈妈向他保证:“不会的,我准备好了袋子。”真奇怪,尽管我头昏脑涨,四肢颤抖,但我还记得他的不耐烦,他的啧啧斥问。 我一头倒在保罗舅舅和斯蒂薇舅妈家的床上,睡了一天一夜。我知道他们很高兴见到我,想和我交流、叙旧、聊天,但我实在做不到。我全身心都在对付药物戒断反应。这感觉特别不舒服。我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但就像刚开始服药时药物对我的身心逐渐产生影响一样,我猜停药可能也类似。但事情并不顺利。我的身体反应非常强烈,几乎难以忍受。我竟然渴望米氮平,甚至怀念它的味道,现在写下来都觉得怪怪的。我躺在汗水浸湿的床单上,感觉房间在旋转。我觉得自己脏兮兮的,真希望能躺在自己的床上,挨着自己的淋浴间。这感觉跟晕车差不多。我甚至吃了点晕车药,觉得可能会有用。但并没什么用。 第二天一大早,妈妈就老大不情愿地去上班了。我感觉糟透了:就像得了流感,还伴有颤抖、恶心和剧烈的头痛。房间不断旋转,我头昏脑涨,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妈妈几乎要哭了,解释说她没有交通工具,只能听同行人的安排,而他们不了解情况。她告诉我,有人安慰她说:“哦,他会没事的,他是个大男孩了!” 但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大孩子。我觉得自己是个陷入危机、正在失控的成年人。我很害怕。 我等了几个小时她才回来。我躺在床上,身处一个陌生房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出了一身冷汗,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显然,我目前的低剂量服药不是个好主意,谁能想到呢?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吃了四分之三片药,接下来一周左右都维持这个剂量,然后减到半片,再减到四分之一片,以此类推。一直这样,直到药吃完了,我也没再去拿药。 就这样。 我停药了。 又过了几周,药物的副作用才逐渐消失,头晕、极度疲劳和食欲大增的症状才稳定下来,而当这些症状消失后……嗯,毫不意外,我感觉和开始服药前一模一样。我在期待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又回到了原点,充满沮丧和挫败感,让我很失望。问题是,我现在该怎么办? 家里每个人都不停地跟我说,我能停药有多棒。我想他们将此视为我掌控自己生活的第一步,找回以前的桥西的第一步,这确实没错。不好的一面是,仅仅基于时间的自然流逝,他们就期待我“好起来”,随之而来也出现了一连串新的问题: “那么,现在怎么办,桥西?” “你想回大学吗?” “你会去找份工作吗?” 简直是没完没了,家人和朋友好心的建议和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们似乎觉得我的无所事事很烦人,他们也很失望,期待我能变得阳光一些。我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反正说不出什么客气话。他们觉得我痊愈了吗?他们对这种病症的不理解让我很恼火,过去和现在都是如此。 往好的方面看,我成功停了药,这感觉像是一场小小的胜利,我希望这可能是迈向更好心理健康状态的跳板。显然,在南安普敦的经历对我来说并不顺利,我开始想,也许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远离那些给我痛苦回忆的地狱,才是我重回正轨所需要的。 我曾认为,或许是南安普敦的环境,以及在那里孤立无援的感觉,导致了我的抑郁。如果待在离家近的地方,或许终究还是能拿到学位。我无法想象一个与科学世界无关的未来,也知道学位是进入这个领域的唯一途径。 大约一个月后,在一个状态不错的日子,我能起床、洗澡、吃早餐,还能和妈妈及西蒙聊天。就在那天,我申请了布里斯托尔大学的生物科学专业。考虑到我的过往经历,学校给了我一个入学名额,条件是我必须住在学生宿舍,这样就有一位学长在身边照应。这感觉像是对我的信任,我又一次想象着完成学业,拿着那张通往光明未来的文凭毕业。我开始觉得一切或许都会步入正轨。我希望如此。 我必须填写大学和学院招生服务中心的标准申请表,记得当时我害怕得动弹不得,无法打字或填写个人信息,焦虑得难受。我知道如果不填好这张表,我就无法入学。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这是个信号,表明我还远远没有准备好,远远“不够健康”,但我选择忽略这个警告。最终,我还是填好了表格。 妈妈和西蒙一直跟我说,这是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新环境、新课程,离家又近,如果我再次跌倒,家这个安全网一直在。我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听起来很完美,不是吗?如果不是那该死的抑郁症依然潜伏在我脑海的每个角落,或许真的会很完美。跟他们提起这个似乎很消极,好像我在放弃,或者不是个乐观的人。我能看出他们多么希望我好起来,当我和祖父母交谈时,他们面露喜色;我和他们一起坐在餐桌旁时,他们会相视而笑;要是我说要去见朋友,他们高兴得几乎要晕过去。他们的高兴溢于言表。 所以我保持沉默,一如既往地选择逃避,一边努力想着如何向前走。 我还是很难受,我表现出的任何情绪好转,任何流露出来的希望,实际上都只是暂时的。现在我明白了,我的病情再次恶化只是时间问题,因为事实上我只是在假装“好起来了”。在深夜,在我最喜欢的凌晨3点的世界里,我依然被结束生命的念头驱使着。我试图让这些念头安静下来,但很难。这就像一场颠簸不堪的过山车之旅,而且座位下还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父母决定,为了庆祝这个新篇章以及每个人情绪的好转,我们应该在新学期开始前全家去度假。于是在2017年8月,他们预订了去佛罗里达的旅行,让我们都去坐真正的过山车——说我对这次旅行有保留意见都是轻描淡写了。 整个旅行简直就是一场活脱脱的噩梦。事实上,如果你能想象我最大的噩梦场景,那一定是难以忍受的酷热、拥挤的人群、持续不断的尖叫,还有被迫和家人及他们的朋友挤在同一屋檐下,而我们都还要努力玩得尽兴!我一直很紧张,也知道这种情绪会影响到其他人,这又加剧了我的焦虑和内疚感,导致我情绪低落,进而更加紧张,简直是置身于世界上最糟糕的“情绪过山车”上。 每天,房子里都会响起兴奋的尖叫声,大家兴奋地讨论着当天要做什么、去哪里以及有什么计划,而每天我都得鼓足勇气起床,加入这场“聚会”。也有一些开心的时刻,看到小表弟见到“真正的”变形金刚时脸上绽放的笑容,在环球影城也有几次欢笑,但我知道,在佛罗里达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大型主题公园里,很多人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棒、最快乐的地方,我都要费这么大劲才能感到“开心”,那么,当我回到没那么阳光的高等学府时,未来会怎样,我不禁感到担忧。 这一天很快就来了。 我们从佛罗里达回来大概一个月后,当我走进另一间学生宿舍时,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涌上心头。妈妈挂起小彩灯,在架子上摆放植物,这让我的烦躁感又开始骚动了。不过,几天后我告诉她我和新朋友出去了,甚至还去听了一堂课,看到她眼中的喜悦,我心里也明白,用不了多久,她脸上的笑容就会再次消失,我们又会回到原点。但我没有说破,当然没有。我太希望一切都能顺利,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父母、祖父母,为了所有看到我陷入低谷的人。我们并没有真正直接谈论在南安普敦发生的事——那似乎是最难启齿的话题,而且我敢肯定,提及它就像揭开旧伤疤,但那道伤疤对我而言尚未愈合,依然很疼。 布里斯托尔大学有个制度,会安排一位学长和新生住在一起,这样如果出现危机,学生就有个可以求助的人。我们这栋楼的学长也是个学生,只比我大一岁左右,说实话,尽管他人真的很好,但在我看来,他并没有接受足够的训练来应对任何真正的紧急情况。他有点内向,甚至有些害羞,要么埋头学习,要么不在宿舍。我觉得这个制度并不像学校认为的那样是个心理健康安全网。学校还有一位宿管员,总是纠结于一些我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而真正严重的问题他根本毫无察觉。 写这本书时,我不能不提到布里斯托尔大学的高自杀率。我不能也不想试图解释其背后的原因,这些原因很多且复杂,但我知道学校和负责学生关怀的人正在关注这一问题。学生们自己也在积极行动,我衷心希望,这种更高的关注度,加上《大学心理健康宪章》的执行,能为未来的学生带来不同的结果。学生们意识到自杀率居高不下,开始要求更多的支持。布里斯托尔大学学生活动的组织者表示,该校存在“日益严重的心理健康危机”。据英国广播公司的一则新闻报道,“在布里斯托尔,寻求帮助的学生人数在过去五年里增长了106%——从2012—2013年的1375人增加到2016—2017年的2827人”。 我很高兴有家人在身边支持我。我还遇到了一群很棒的人,我喜欢和他们一起外出,他们是那种可以做一辈子朋友的人,现在我遇到事情还是会找他们。我的朋友们都知道我在与心理健康问题作斗争。我感到很尴尬,但还是在一个晚上喝了两杯啤酒后鼓起勇气告诉了他们。谢天谢地,他们淡定接受了我的坦白,我很高兴自己告诉了他们。这意味着他们知道我有时需要消失一下,独自整理思绪,或者更喜欢独处,他们也会像我照顾他们那样照顾我。 尽管有了这种新的支持,但焦虑和自卑的幽灵又开始在我身边徘徊,没过多久,我又开始用酒精麻痹自己。喝醉是一种解脱。住在学生宿舍时,当我想从紧张的状态中抽离一下时,喝酒依然是我的首选。现在我意识到,这几乎是我在南安普敦行为的重演,但我太害怕去想这些了。 事实很简单,或许我每天都能起床,也确实重新包装了自己,留长了头发,换了大学,但我的大脑并不在乎这些。我依然在慢慢崩溃,小心翼翼地不想搞砸这第二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学习机会,却无法集中注意力。我的生活毫无规律,那是我内心状态的写照。我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觉。 妈妈和西蒙,甚至全家人都为我能在布里斯托尔上学而高兴,如果告诉他们我觉得自己正在沉沦,这根本不可能。我和他们一样希望这是我改变的机会。我最希望的是把过去几年抛诸脑后,回归“正常”生活,不管“正常”意味着什么。倒不是他们在给我施压,而是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妙暗示,比如“为桥西感到骄傲”“看到你重新站起来有多棒”“我就知道你能行,桥西”这些话让我毫无疑问地明白,如果他们再听到我想退学,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沉重的打击。 随着第一学期过去,我又开始酗酒。喝得非常非常凶。出门前喝一小瓶伏特加,然后再喝十品脱苹果酒或啤酒,直到烂醉如泥,这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追求醉酒带来的那种忘却一切的感觉。我喜欢这种感觉。非常非常喜欢。酒精提供的逃避方式非常有诱惑力。我知道自己正在堕落,但我不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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