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岔路口

差点消失的桥西  作者:阿曼达·普洛斯/桥西亚·哈特利

阿曼达

一只燕子不成夏,一日晴好非全春;一日欢愉,不足以让幸福恒久。

---亚里士多德

时光匆匆流逝,桥西在布里斯托尔大学顺利开启了他的大一生活,本也在利物浦求学。而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座梦寐以求的理想家园,这个梦想自2011年我提笔写下第一部小说《罂粟花日》起就已经种下。书中讲述了一位年轻女孩的丈夫在阿富汗被劫持为人质,女孩不惜一切代价,一心要把心爱的人带回家,她深知没人会像她一样为丈夫的自由而战。写这篇小说时,我们住在一个破旧的军营宿舍里,屋顶漏水,摆放着军队标配的家具。我常常憧憬,要是我的写作事业有朝一日能取得成功,就买下一间杂乱而破旧的农舍,里面要有嘎吱作响的地板、歪歪扭扭的门、熊熊燃烧的火炉,还有厨房里的老式石板地面。无数个雨天,我们都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穿着睡衣,蹬着惠灵顿靴子,在花园里漫步,手里捧着一杯茶,坐在格子呢毯子上,静静观赏日落。长久以来,这都是我的幻想,光是想想,就能在许多个雨天温暖我的心。

突然间,银行账户里有了存款,这栋房子的种种仿佛也命运般向我们招手,我们对它一见钟情。我们小心翼翼地询问桥西对搬家的看法,深知改变可能会引发他的不安。他坦率地告诉我们,每次走进现在住的房子,他都能看到自己的抑郁,感受到“恶魔”的存在。这完全说得通,毕竟这里是他最不快乐的地方。他渴望搬到新家,重新开始,再也不用睡在那像牢笼一样的卧室里。

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现在想来确实如此,对他而言,每天回到事故现场般的感受一定很难受。就这样,我们做了决定。我们的报价被接受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法律手续完成,然后再搬进去,把它变成我们的梦想之家。

我兴奋极了。

我们开始收拾小房子里的东西,为搬到乡下做准备。此时的桥西,已经在康复之路上迈出了巨大的第一步,醒着的时间比睡着的时间多了。搬家前,我甚至把那盆叫彼得的一品红扔掉了!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感觉爽极了!桥西能重新回到大学,而且这所大学离家近得多,我们无比开心。这意味着,如果他感觉自己状态下滑,我们能在半小时内赶到他身边,同时,这也为他提供了一个出口,一个目标,让他有机会专注于抑郁之外的事情。我们想着,要是他能重新开始学习,谁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呢?我们为他的坚强、决心和独立感到无比骄傲。当然,他还远远没有痊愈,差得远呢,但如果说之前抑郁这个恶魔紧紧抓住桥西不放,那么现在它已被赶到了角落里,桥西终于能在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自由地抬起头。

住进学生宿舍似乎是个让他重新融入外界生活的好办法,也能让他以一种稍微受到监管的方式回归学生生活。他很快结交了一群很棒的朋友,这让我很欣慰。当然,他也和几个老朋友保持着联系。但正是这群新朋友,用全新的眼光看待桥西,让他得以摆脱过去的阴影。他买了新衣服,开始关心自己的外表,我和西蒙都记不清多久没见他这样了。

事情进展得……还行。不算太好,但也过得去。桥西好了很多,但还是有点孤僻,喜欢沉思。西蒙和我还是担心桥西的生活方式。没错,他有了一群朋友,能重返校园学习,这很棒。但他酗酒,然后回家一睡就是好几天,这就很严重了,往轻了说,这无疑是个危险信号,我可不希望儿子这样生活。我们为他的行为辩解,因为看到他能起床、穿戴整齐,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好了。回想那些最糟糕的日子,为了他能出门走走,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这样一对比,就很容易原谅他现在的生活方式。但他的生活方式显然具有破坏性,我们都有足够的经验,明白这是他应对或者说逃避内心困扰的一种方式。

他再次拒绝和专业人士交谈,我们又陷入了那种可怕的不确定状态,为孩子忧心忡忡,却又要面对他已经成年这个事实。西蒙和我为此争吵,为如何处理这种情况而拌嘴。他担心桥西又重拾旧习,没有正视自己的精神状态,预测他很可能再次崩溃,然后退学离开。我不同意他的看法,列举了所有积极的方面:桥西有新交的朋友,要是他状态下滑我们能随时赶到他身边,以及他在布里斯托尔大学上学看起来非常开心。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段紧张的时期,因为我们意见不合。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们决定做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情:保持沟通的大门敞开,持续关心桥西,确保他尽可能安全。我思考着西蒙说的话,询问桥西的学业情况,他含糊其词,我明显感觉他没怎么学习。我开始怀疑西蒙是对的,第一次思考或许大学根本不适合桥西,也许他还没有“修复”到足以回归日常生活,只是硬着头皮继续!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我无法确定我们是在成就他的梦想,还是把他推入了噩梦。那些失眠的夜晚又回来了,这次我满脑子都是那个老问题:桥西变得更快乐了吗?怎样的条件才能让他快乐?

一天晚上,我记得是在二月,桥西九月入学之后,突然打来电话。不是让我们去接他,也不是像往常一样汇报他的感受,而是说他感觉不对劲。我们很高兴他能主动联系我们,但他说话吞吞吐吐,声音很轻,一下子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们没有告诉他,当时我们立刻跳上车,一边开车去他的学生宿舍,一边和他通话。我们小心翼翼,既担心情况的严重性加剧,让他在宿舍里或新朋友面前尴尬,又想离他近一点,以防万一……西蒙不时给我会意的眼神,那一刻,我们心意相通,都为儿子担忧。

“你感觉怎么样,桥西?”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西蒙则开着车,从家到学生宿舍要三十分钟。

“我不知道。”

“你能试着描述一下吗,桥西?是感觉好还是不好?”我尽量把问题简化,以免给他吃力的大脑增加负担。直觉告诉我,他状态不好,这让我心跳加速。我想起他之前买的药片,又想到那些因自杀离世的学生新闻,一个又一个……

“呃……不好。”他咕哝着。

“所以……是不好。好的,亲爱的。你觉得自己在挣扎吗,桥西?”我咬着嘴唇,等待他的回答,他的回应来得很慢。

“我感觉应付不来。我很焦虑。”他终于回答道。

“好的,好的,那就坚持住。你想回家吗?”

“我觉得不想。不,我不想。”

“好吧,我们这就来看你,就想和你聊聊。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不!我不想你们来!别来!”他的语气立刻变了,听起来很愤怒,这和他之前迟缓的回答一样让我害怕。西蒙紧盯着前方,下巴紧绷,尽量快点赶到。

“好的,好的,尽量保持冷静。我们不进去,我保证。”我缓缓地、平静地说道,“但我们会坐在外面,以防万一。我们会一直在车里,直到你感觉好点,或者你想和人聊聊,或者你睡着了,或者你需要我们带你回家,或者任何其他情况。别着急,桥西,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不想要你们来这儿!”

“我听到了,桥西,但要是你有危险……”

“我没有危险!”他听起来很坚决,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可能有危险。我想起在澳大利亚接到西蒙电话时的情形。

我心急如焚,胃里像有个球紧紧堵在那里。西蒙一边开车,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我们的对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你觉得你有可能会自杀吗,桥西?你现在有自杀的念头吗?”

我终于问出了口,自从他打电话以来,这些话一直堵在我嗓子眼,在舌尖上打转。可怕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大声说出这些话让我很害怕,我担心会把这个念头植入他的脑海。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沉默。

“桥西,和我说说话,亲爱的,你觉得今晚你会尝试自杀吗?”我的声音坚定、严肃,但内心却翻江倒海,血管里流淌的全是恐惧。西蒙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觉得他做得很对。

“我不知道,妈妈。”他低声回答,不再愤怒,“我只是很累。”

“我知道,宝贝,我知道,但坚持一下,桥西。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人,亲爱的。我们就在这儿。我们一直都在这儿。”我拼命忍住眼泪,知道这对情况并没什么帮助。

我们让他一直拿着电话,轻声说着话,说些有的没的,他几乎不回应:

“今天早上很冷……”

“我今天一直在写作……”

“我们去看了爷爷和奶奶……”

“你吃午饭了吗……”

“西蒙一直在花园里……”

“本在利物浦……”

在遇到红灯和堵车的烦躁时刻,我们就用这些话打发时间,直到最后,谢天谢地,我们终于把车停在了他宿舍外面。我挂断电话,西蒙用他的手机打给桥西,他觉得少些情绪化的介入可能是最好的办法。我觉得有点难受,因为我真的很努力了,但我提醒自己,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桥西,做任何必要的事。但我多想成为那个能给出答案的人。

“我们在外面,桥西,哪儿也不去。”我听到西蒙说,“哪怕我们在这儿待一整晚,也没关系。”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既不能剥夺他对生活和未来仅有的那点掌控权,又迫切地想破门而入,把他抱起来带回家。西蒙继续和他聊着,我下了车,打电话给一个知名的心理健康慈善机构,他们提供了一条求助热线,如果你觉得有人可能处于危险中就可以拨打。我慌不择路,试了好几次才正确找到并拨通号码,总是拨错、按错,或者不小心挂断电话。我感到绝望,胃里一阵恶心。

终于,我和一个男士通上了话,他建议我报警。

我试图解释,声音颤抖:“我觉得报警可能会让已经很微妙的情况变得更糟。我只是想要些建议,我该怎么做?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也不知道怎样说才最合适。”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这情况很微妙,需要小心处理,我们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好地帮到他。”

这位男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语气说:“如果你的儿子要自杀,尽量确保他不会对他人造成危险或伤害,然后报警。”

我挂断了电话。我真想冲他发火,破口大骂!

当然这不是他的错。当然不是。我原本想从这条求助热线得到万能药,得到一句神奇的咒语,能把我们从这场噩梦中解救出来。我想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一种魔法药水,洒在桥西身上就能让他好起来,能让我和西蒙回到家里的厨房,回到接到电话前我们正准备吃晚餐、开心大笑的那一刻。那种药水能让我不用站在布里斯托尔的唐斯丘陵上,在黑暗中穿着睡衣和步行靴摸索,脸上的妆容被泪水糊花,听着丈夫像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我那时在想:我们还能承受多少这样的事?还有多少?但紧接着,我脑海中浮现出桥西的脸,苍白而痛苦,我顿时觉得自己很糟糕。我怎么能有那些想法呢?无条件的爱应该是,即使爱一个人很难,也依然爱他。

我回到车上,西蒙握住我的手。

“这会过去的,桥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只是……受够了。”桥西说完陷入了沉默。

就是这个信号,让我们决定“行动!行动!行动!”

我们决定自己采取行动。在法律上,桥西或许已经成年,但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听从内心的声音,让父母的本能引导我们的行动。

西蒙紧紧握着电话,我能看出他情绪很激动,声音都哽咽了。

“我们要带你回家,桥西。”他坚定地说,我忍不住轻声哭了出来。

“我不能……我不想。”他虚弱而无力地回应道。

“桥西!听我说。我们爱你,今晚这事不由你决定。我们只需要确保你的安全,我们要带你回家。现在,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们进去接你?”西蒙语气坚定,带着一种我无法企及的决心,威严又亲切。那一刻,我们没有分歧,配合得无比默契,像一个团队,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感激他在我身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直到最后桥西开口。

“我现在出来。”他低声说。

几分钟后,他走进了我们的视线。他低着头,穿着睡衣,看起来垂头丧气,脚步缓慢,但我心里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宽慰。西蒙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直屏着呼吸。我们把他塞进车里,几乎一路沉默地开车回家,谁也没说话。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恢复了正常,望着窗外默默流泪。桥西坐在后座,难以保持清醒,头歪向一边。西蒙熟练地开着车,在繁忙的道路上往家赶。我想起桥西小时候,每次外出游玩或家庭聚餐后,在回家的车上他总会睡着。我会把车停在克利夫顿我们那间小地下室公寓附近,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儿童座椅上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小腿垂在我腰间晃荡。回到家后,我常常舍不得把他放进小床,因为他在我怀里的重量,以及他熟睡时那毫无防备、全然信任我的模样,让我觉得无比美好。有时,我会坐在窗边宽大的扶手椅上,桥西睡在我的胸口,我透过玻璃窗凝望着夜空,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那时我没什么钱,独自一人,有时也会感到孤独,工作也很辛苦,但在那些抱着孩子,看着月亮从暗淡天空中如瘀伤般的云朵后探出头来的时刻,我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我确实拥有了一切,在那一刻,我希望能回到过去。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从对桥西的持续担忧中解脱出来,也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会做得不一样……具体怎么做,我也不确定:少工作,多陪他,更细心地照顾他……

西蒙把车停在家门口,轻轻叫醒桥西。桥西一言不发,走进屋子,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攀登珠穆朗玛峰一样艰难,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让身体准备好迈向下一步。看着他这样,真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们像以前一样,敞开卧室的门睡觉,以便在夜里能随时留意他。说是“睡觉”,其实我们只是静静地躺着,太过警觉,根本睡不着。西蒙和我牵着手,直到天亮太阳升起时,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们挺过来了,又陪桥西挺过了一晚,又迎来了一天。然而,我的宽慰中夹杂着一丝凄凉。这是一个巨大的挫折。我想西蒙和我当时都明白,对桥西来说,上大学这一步迈得太大了。这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他还没准备好。再多的新朋友和新环境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想起他被布里斯托尔大学录取时,我鼓励他的话:“这可能是你需要的全新开始!你能行的,桥西!未来可能很精彩!”

接着,一个最糟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是我逼他接受这个入学机会的吗?我是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虚伪蠢货,怂恿他去捡起那个该死的“小盒子”?只是个小盒子……试试看……而他真正想做的,可能只是爬回他的“床岛避难所”?我讨厌这个想法。他是为了取悦我们才接受这个机会的吗?是我让他失望了吗?我想起新学期开始前,我们带他去吃午饭,车里塞满了他在布里斯托尔开启新生活可能需要的所有东西。我记得他离开餐桌,跑去厕所呕吐。我仿佛看到他那湿冷的手,他那显而易见的焦虑。

我悄悄沿着走廊进去,看着我的儿子,他又蜷缩在床垫中间,我不禁落泪。

他在那儿待了一个星期。那是可怕的一周。西蒙和我都很疲惫,有时会忍不住冲对方发脾气,我也没什么力气。在为最新小说做电台采访和参加一个电视节目讨论的间隙,我哭了又哭。我身心俱疲,倍感挫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西蒙和我反复讨论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解决办法。他开始失去耐心,我也没了精力,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个好兆头。

然后有一天,桥西出现在楼下,就这样说他想回大学。西蒙和我既谨慎又害怕,既想鼓励他离开床榻的想法,又担心他步子越快摔得越疼。这感觉像是从卧室直接跳回大学生活,我们担心这太过突然。

我记得他在车里很愉快地聊天,询问我的新书进展如何,还说起终于能搬进农场会有多好,大概什么时候能搬进去。仿佛上周五晚上的可怕事件从未发生过。但我没有担心,反而从他的“正常”中得到了安慰,像往常一样希望这可能是一个转折点。西蒙和我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充满希望,我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这就像是生活在一个旋转木马上,同样的场景在无尽循环中一闪而过,但我们不知道如何让它停下来,就算我们想下车,桥西还紧紧地粘在上面,我们也没办法。

生活中有太多看似的转折点,太多虚假的曙光,让我以为我们正走在康复的正轨上。这些时刻是美好的。然而,真相是,我刚松了一口气,对着家里各个角落的神灵默默感恩,转过下一个弯就又发现自己再次站在悬崖边上,而桥西正用指尖紧紧抓着吊在那里,命悬一线。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吃晚饭。独处的感觉真好。我们有点晕乎乎的,我想是因为松了口气,我记得我们为一些蠢事笑个不停。我们还聊了我正在写的书,以及西蒙工作上的事。这些平凡生活的小片段,让我们从主导生活的焦虑中暂时解脱出来,仿佛给精神放了个假。我们看了些无聊的电视节目,在沙发上依偎着,然后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我记得当时感觉很开心。

凌晨3点,电话铃响了。

我醒来,看到西蒙坐在床边,听到了他通话的最后几句。

“我马上来!我现在就来……”他睡眼惺忪地把电话夹在下巴下,一边在地板上摸索牛仔裤和车钥匙。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打开了灯。

“桥西……”他咽了口唾沫,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桥西在急诊室,他…… 他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我几乎不敢问,声音很小,喘不过气来。车祸?摔倒?受伤?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伤了手腕。”他点点头。我们对视一眼,我知道这不是意外。西蒙看起来紧张、疲惫又生气。

“我和你一起去。”

“不,曼迪,你留在这儿。我会尽快回来。我保证。”

说完,他匆匆冲下楼梯,消失在寒冷黑暗的夜里。我看着他几分钟前还睡得香甜的温暖床铺,如今空出的那块地方还残留他身体的余温。我睡不着,哭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我麻木了。我非常非常担心桥西,但也在想西蒙在深夜开车穿过黑暗时,心里在想什么。我怀疑他是否后悔和我在一起,组建了我们这个四口之家。谁能料到会这样呢?

我下楼,穿着睡衣,腿上盖着毯子,坐在窗边,凝视着黑暗,等待着车灯扫过路面,把我们的孩子和我的丈夫带回家。

三个小时后,黎明破晓,黑暗渐渐退去,车终于开回来了。我冲到前门,把桥西迎进来,西蒙跟在后面。

桥西面如死灰,眼窝深陷。他的手腕紧紧缠着一大块白色绷带,绷带蜿蜒着爬上他的手臂,一直到他的手。看着就让人心疼,我胃里一阵翻腾。绷带上有一块鲜红的血迹,血已经渗了出来。我一阵恶心。

“怎么回事?”我摇摇头。他才离开我们的照顾几个小时,就发生了这种事!

“我…… 我不小心摔在……呃……”

“一些玻璃上。”西蒙替他说完。

“玻璃上?怎么会……桥西……什么……”我语无伦次。

西蒙微微冲我摇头。

“我们明天再说吧。”他声音沙哑。

我挤出一丝微笑,试图掩饰自己的痛苦。“我去泡点茶。”遇到紧急情况,我总会这样做,烧壶水,泡杯茶。这或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能让我分心,好整理一下思绪。

我把水壶接满水,按下开关,努力让大脑冷静下来。他做了什么?他是怎么弄的?我因疲累而感到恶心难受。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闷响,好像有人摔倒了。确实,听起来就是有人摔倒了。

桥西……我冲进客厅,眼前的一幕让我终生难忘。

摔倒的不是桥西,而是西蒙。

我的依靠,我的磐石,我的支柱,夜晚与我牵手的伴侣,我的坚强战士,此刻正蜷缩在地毯上,双手抱头,身体抽搐着,他在哭泣。

桥西坐在我刚离开不久的椅子上。

我跪了下来,抱住我的男人。我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抱着他,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我也哭了,原因有很多,一方面是看到丈夫如此痛苦,另一方面我知道这是个十字路口:他受够了,我们都受够了,这对我们这个小家的未来意味着什么呢?

我们就那样坐在地上,痛苦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我们哭泣着,互相支撑着,确切地说,是彼此依靠着,真的是到了极限。我们几乎崩溃了,正是这最后一根稻草让我们看清了现实。

“西蒙!”我抽泣着,“西蒙,求你了……”我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我们的哭声才渐渐平息。我们背靠墙坐直,看着对面坐在窗边椅子上的桥西。他盯着我们,用没受伤的手握着缠着绷带的手腕,脸痛苦地扭曲着。西蒙和我牵着手,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过去几年,我们一直尽力不让桥西看到我们的痛苦和疲惫,觉得他要应付的已经够多了,但现在已经无法回头,我们的脆弱就这样暴露无遗,而桥西成了目睹这一切的人。

“我们撑不下去了,桥西。”我替我们俩说道,“我们知道你生病了,但你得努力,你必须帮助我们来帮助你。”

桥西点了点头。

我心中五味杂陈:我确实很累,同时又对我们陷入这种境地感到愤怒,还迫切地、迫切地想要帮桥西好起来。“我们提出的每一个建议,每一件事,换食谱、吃营养剂、健身、冥想、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养个宠物、去看心理治疗师、去医院……所有建议你都说不、不、不!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

桥西又点了点头,把缠着绷带的手腕抱在胸前。看到他这样,我的心都碎了,他看起来像个孩子,这又让我忍不住落泪。西蒙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记得我望着窗外的路灯,真想站起来,走出前门,关上门,然后消失……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我撑不下去了,桥西。这影响到了一切,我不知道怎么阻止你伤害自己,我觉得我们做的一切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延你总有一天会自杀的结局。这就像生活在悬崖边上,我天天提心吊胆,等着你掉下去。”

桥西突然发出声响。

那是一种缓慢而响亮的声音,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哀嚎。

他哭喊着说:“我没想到……你们俩对我来说就是一切,我没想到……”他的眼泪流得又快又突然,很奇怪、很荒谬——我竟然感到高兴!因为桥西哭了:一种有形的、真实的情感!终于有了点反应!这个面无表情像雕塑一样的男孩,几个月来一直像没电的机器人一样踉踉跄跄地生活,但现在终于流泪了。他发出的声音和流下的眼泪提醒我,如果我还需要什么提醒的话,桥西,我们那个充满活力、聪明的孩子,仍然还在,这真的、真的像是一个转折点。我俯身握住他的手,我们三个人就那样待着,组成一个痛苦的三角形,每个人都在等待转机。

“你得帮帮我们,桥西。”西蒙接着说道。

“我会的。”他点了点头:“我会的,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西蒙安慰他:“你永远都不用道歉,孩子。我们爱你。真的,桥西。生病不是你的错,但我们得做出改变,你得尝试一些事情,试着接受一些事情,不然我们都会掉下去摔死。”

“好的,我愿意。我想好起来。”他勉强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三个人那样相对沉默地坐了多久,每个人都轻声提出一些关于未来如何做的建议,但我知道,当我们起身走上楼梯去睡觉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新的一天。

西蒙和我钻进被窝,我躺在那里凝视着他。他的眼睛肿了,呼吸也不规律,那是不习惯哭的人才会有的样子。他的反应提醒了我,他也是人,也需要支持。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挣扎中,努力维持生活,写书、上电视、做电台访谈、照顾桥西,还要应对家庭生活中的各种琐事,却忘了这个男人,我的丈夫,也是一位父亲,他也在受苦。我下定决心,要多倾听他,我伸过手握住他的手。我发誓以后会一直这样做,在漫长、漫长的一天结束时给他带来安慰。

“我爱你,西蒙。”

“我也永远爱你。”

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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