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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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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西 我曾设想,若你已不在人世,便无需再承受诸多痛苦,比如:不再有疾病、不再有挣扎、不再有失去、不再有心碎、不再有衰老……然而,随即我又想到,你也会错过种种美好:初为人父,体会拥有孩子的幸福;暮年之际,尽情怪诞洒脱的自由;畅饮香槟,直至酩酊大醉的快乐;于溪边草地酣然入睡,醒来时被爱人拥在怀中的甜蜜;于码头品尝新鲜捕捞的龙虾的满足;因一点小事开怀大笑,幸福到晕眩。噢,亲爱的,这样的事会数不胜数,无穷无尽…… ---阿曼达·普洛斯 我被送到急诊室的那个晚上,是无数个我羞于启齿的醉酒断片之夜中的一个。我和朋友们出去喝酒,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到学生宿舍。这种醉到失去意识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几次,但那晚的后果可比我在朋友卧室地板上醒来,身上穿着外套,手里抓着烤肉串要严重得多。 不知怎么地,我迷迷糊糊地在公用厨房醒过来,发现我独自一人,踉踉跄跄,手腕被严重割伤了,因为我把手臂伸进一扇玻璃窗,往下划拉了一下。情况相当严重,一片混乱。这件事回想起来很艰难,写下来更是难上加难。我记得地板上有一大摊血。我的手臂很疼,但酒精已经让我对最严重的疼痛都麻木了。当时,我有一半心思是想着就这样流血而死。我想,这或许是个解脱的办法。 我在走廊里晃悠,犹豫着是回床上躺着听天由命,还是去寻求帮助。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住在同一走廊的朋友亚历克斯出现了,他帮我收拾了烂摊子。他看到我的样子惊恐万分,他的表情让我知道情况有多严重。我当时已经麻木到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细节也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些围在我身边的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后来有人告诉我,一名工作人员被叫过来,看了一眼我的伤口,差点晕过去。 大家一致认为叫出租车比等救护车更快,于是我坐着疾驰的出租车去了急诊室。亚历克斯和我一起坐在车上,他用毛巾包住我的手臂。到了医院后,我被迅速送进急诊室。医护人员从伤口取出玻璃碎片,给我缝合伤口,然后包扎了手腕和手臂。打电话给西蒙时,我已经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来接我。在医院里他很镇定,在车里也很安静,我很感激,不想详细讲述那晚发生的事。我不想讨论,不想承认,也不想去想,但回到家后……这很难说出口,我的父母简直歇斯底里。 真的是歇斯底里。 我想他们把这看作我病情没有好转的第一个证据,证明我没有像他们希望的那样好起来,而且非常失望。我就是个烂摊子,彻头彻尾的烂摊子,这又有什么新鲜的呢? 在我去急诊室的前几周,老朋友“抑郁”又把我拖进了深渊。我不再去上课,不再学习,不再与人交流,又开始整天躺在床上。那是我唯一觉得安全、不会被评判的地方。 我带着缠满厚厚绷带的手臂和手腕回到家的那晚,对我来说一切都改变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西蒙如此难过——真的,非常非常难过。他几乎崩溃了,目睹这一切让我心如刀绞,因为我知道我是这一切的原因。我不愿回想这件事。我知道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想起他那些晚上睡在我那间破旧卧室脏兮兮的地板上,看到他如此无助,我下定决心,要尽我所能找到走出迷障的方法。我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让妈妈失望,妈妈说的话让我深受触动。她说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帮我,甚至不知道该给我什么建议,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抑郁不仅影响着我自己,还影响着每一个人。她还尖叫着说,酒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是对的。我需要掌控局面,至少尝试一些我之前拒绝的事情。我明白我必须做出改变,否则我们都会完蛋。 现在回头看,很明显,意识到自己的病对他人的影响,实际上是我康复的一部分,而之前我要么毫无察觉,要么深陷抑郁之中,无暇顾及他人。父母的健康和他们对我的关心,对我来说不是压力,而是让我感到他们真的很爱我,很在意我。我们三个人在客厅一直坐到天亮。我记得妈妈泡了茶,当我们上楼时,气氛已经轻松了许多,仿佛我们的世界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仿佛我们开始一起携手向前走。 我的手上至今还留着一道从手掌根部延伸到手腕中央的皱巴巴的丑陋伤疤。天气冷的时候它会隐隐作痛,时不时还会发痒。我知道妈妈很讨厌看到它,但我却不讨厌,因为它提醒着我曾经是多么脆弱,也提醒着我的成长,提醒我已经走了多远,还让我想起那个晚上,我怀着一种决心,一种事情会好起来、也一定会好起来的信念登上楼梯。 那时,我们已经定好了搬进新家的日子,那是一座乡村农舍,一个宽敞明亮、宁静祥和的地方。它是我们所有人的避风港。我记得在那片土地上漫步,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自由,在那里我能畅快呼吸。我们搬进去大概一周,我和西蒙在牧场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曼迪和我一直在想,要是你不用再回大学,永远都不用,你会怎么想?不用再去上课,没有截止日期,没有作业,没有指定阅读材料,也没有考试。想象一下,桥西,要是你能离开学术世界,走自己的路,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你感觉怎么样?” 我低头望着与塞文河接壤的田野,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上心头,就好像我长久以来拖在身后的重负被卸掉了。 我对他笑了笑,那是一种全新的喜悦,我想我们那时都知道,这就是答案。我要离开大学。我要离开大学!我会做些什么,不管做什么,但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这是个令人害怕的决定,但大学里朋友们的支持让我觉得容易了一些,他们说如果我继续留下,他们都会为我担心。就在大二开学前夕,我打电话告诉了我的第一个朋友。告诉他我要离开时,我感觉这是件大事,但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还说我早就该离开了。我和这帮朋友现在仍然很亲密,每个周末都会和他们见面,我待在家里而他们在大学读书,这似乎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关系。 就是这样。真的就这么简单。发了一两封邮件后,我就离开了我整个学生时代都在努力想要进入的环境。一瞬间,我就做到了。那种感觉……就像你放学迎来暑假的那个下午,或者有史以来最棒的周五晚上,知道一个长长的周末在等着你。我终于自由了,想到未来时,心里不再充满恐惧。实际上,我现在很乐意成为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倡导者——大学并不适合所有人,这毫无疑问!它也不必成为人生的唯一目标。条条大路通罗马。 大学并没有让我患上抑郁症,是我的天性使然。但对我来说,抑郁症因大学生活的压力而加剧并爆发,就像妈妈说的,手臂骨折的人还想去参加掷铁饼比赛——这行不通。不可能行得通。因为手臂已经断了!断了! 我现在知道,我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应付自如。据《卫报》2019年5月报道,自2016年9月以来,布里斯托尔已有12名学生自杀或疑似自杀。 不幸的是,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这个数字已增至13。13个像我一样被生活压垮的灵魂。我很幸运能够摆脱这一切,重新开始,脱胎换骨。 然而,不管这个决定多么令人感到解脱,它只是个开始。感觉自己站在一条新的道路上、世界充满机遇是一回事,但要实现这种巨变,不仅需要我自己,还需要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彻底改变思维方式和心态。在我的一生中,“聪明的桥西”一直被灌输这样的信念:他会拿到一张纸,向世界证明他有多聪明。他会努力学习,拿到一堆学位,用肩膀挤开人群,在世界上闯出自己的路,开辟通往成功的大道。然而,我现在却在这里,重新开始,完全不知道这种新获得的自由意味着什么,以及我到底要用它做什么,毫无头绪。这是我从三岁起第一次离开学校。这有点像自由落体,既可怕又令人兴奋。我很担心把实情告诉爷爷奶奶。我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让他们失望了,但他们却无比支持我。 “我们只希望你开心,桥西。这是我们一直以来唯一的心愿……” 我立刻松了一口气。但我还是很难告诉陌生人和熟人,当他们问:“哦,你在布里斯托尔上学,对吧?怎么样啊?”我会转移话题,含糊其词,还没准备好让全世界知道,并且仍然觉得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失败。 但现在不会了。现在我会说:“上大学对我来说行不通。我离开了。我打算尝试走别的路。实际上,那里对我的心理健康很不利。”有趣的是,我一说出这些话,他们往往会跟我讲一个女儿/儿子/兄弟/朋友/邻居/表亲/伴侣的故事,他们也没有完成学业,通常也有过心理健康问题。他们通常会以这样一句话结尾:“这是他们做过的最好的事……” 我觉得很遗憾,如果不是我开启这个话题,这些隐秘的个人经验,这些普遍现象背后的道理,很可能不会被分享出来。 做了这个决定后,我搬回了家,事情开始慢慢变好。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改变是我调整了饮食,减掉了30多公斤。没错,减肥带来的身体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我看起来和感觉都更好了,但从心理上来说,我现在也明白了,给身体提供优质的燃料,比吃那些高脂肪的垃圾食品要好得多,那些东西让人上瘾,却对我迟钝的身心毫无帮助。我很少喝酒,如果喝的话,也只是在板球比赛或烧烤时来一杯啤酒,或者在庆祝的时候喝一杯,但想到要狂饮至失去意识,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厌恶。 当然,如果我说我的精力一夜之间就恢复了,或者某天晚上我虚弱得连床头灯都没力气关就爬上床,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像运动员一样充满活力和动力,双手击掌,然后在走廊里翻跟头,那该多好。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伸展,一种逐渐的觉醒。事实上,它是如此缓慢,以至于一开始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但后来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更投入了,注意力也更集中了;只要别人说话简洁明了,我就能听进去并记住他们说的话;情况就这样持续改善着。我的眼睛似乎能睁开了,不再像我记忆中那样,总是半睁半闭,仿佛被眼屎糊住。当我意识到这些变化时,它给了我信心去寻找更多积极的方面,尝试更多的事情,采取更多的行动,感觉一切都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我只能把抑郁症比作身体受伤时的情况,突然有一天你意识到疼痛没那么厉害了,你不再每时每刻都想着它,疼痛也不会让你整夜无法入睡。正常的生活慢慢回归,直到你完全不再去想那个伤痛。我还没有完全达到那个状态,但正在接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忽视已经在我大脑中占据一席之地的疾病,但它确实有所好转,缓解了一些。我能和它共处,它也能和我共处。 哦,还有一件事,同样发生得很缓慢,但与我刚生病时看待世界的方式完全相反。慢慢地,非常缓慢地,色彩开始重新出现——我不再生活在一个黑白相间、边缘带着灰色的世界里,我能看到蓝色的大海和天空,花坛里有粉色、红色、金色和橙色的花朵,田野上绿草如茵,我的未来呢?嗯,就连它看起来都很美好。倒不是说我有具体的计划,但只要看不到无尽的虚无延伸到永恒,就足够让我以不同的方式看待生活——这精彩的生活!我是一个在疾病束缚和尚未书写的未来之间徘徊的男孩,这令人兴奋。 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妈妈第一次详细地问我2016年11月那天那些药的事,我原以为那会是我人生的最后时刻——直到现在我们一直都在回避这个话题,我明白为什么。对我来说,回想这件事不容易。对她来说,想象这件事也很痛苦。我们决定把那次对话记录下来。 就是这些。 逐字逐句。 “桥西,想到你当时手里拿着那些药,我心里就很难受。” “你为什么哭了?” “因为我一想到这个就受不了。” “天哪,这都过去三年了,妈妈!” “对我来说不是,桥西。对我来说,就像今天发生的一样。每天晚上闭眼睡觉前,我都会想起这件事。我控制不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这就是我的感受。” (尴尬地停顿……) “好吧,来吧,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保证对你百分之百坦诚。” “任何问题?” “是的,任何问题。” “你小时候,我和爸爸出去的时候,家里的台灯是谁打碎的?你说是有小偷闯进来打碎的,然后跑了。” “本。是本打碎的。他练空手道的时候一脚踢到了。” (我们都笑了) “可怜的本,他不在这儿没法为自己辩解!好吧,呃……我确实想问你那次,那天,你……” “继续问吧。但别再哭了。我跟你说,我真受不了你这样。” “好的,我尽量,但我不敢保证。我想问你的是,为什么药到了你没立刻吃?相信我,我很庆幸你没吃,你知道的,天哪,当然!” “我知道。呃……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吃。我想那是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能掌控局面,我想那可能是一种积极的感觉,知道自己有个选择。是的,那种能掌控局面的感觉。我告诉自己这是时机问题,我记得有那么一刻我在想谁会发现我,希望是邮递员,因为他看起来见过更多世面,而不是那个打扫公寓的好心女士。天哪,这想法很糟糕,好像不管谁发现你都不会受到巨大的刺激似的。但没错,我想我宁愿是邮递员而不是那位好心的清洁工。我肯定是想到这会让她受刺激。” “你……你在心里和我或我们道别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长时间的停顿……) “我知道你希望我说我有。” “我不一定需要你这么说,桥西。我只是在努力想象当时的情景。对不起。” “如果你一直哭,我真的没法跟你聊这些事。这太让人受不了了。” “是让人受不了!天哪,这真的太让人受不了了!” “好吧,没有。”(桥西摇摇头)“我没想过你,或者西蒙,或者爷爷、奶奶,或者任何人,呃……” “除了清洁工和邮递员。” “对,你这么一说还挺奇怪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别误会我。我并不是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想着我。这不是关于我的事。我只是更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天哪,我真的很感激那位打扫你走廊的好心女士,因为听起来她可能是你留下来的部分原因,即使你当时没意识到。” “也许有一小部分原因吧。听起来有点疯狂。” “你有没有想过汉娜(汉娜是我妹妹,是我生父和他伴侣艾玛的女儿)?” “我想我后来想到她了。” “当我回家后,开始感觉好一点的时候,我曾想,如果她需要我,或者有什么事,那我得状态好一点才能帮到她。但说实话,妈妈,即使我想到了汉娜,当时我也太迷茫了,这对我做决定没什么影响,并不会促使我做出不同的决定。” (妈妈点点头) “如果命运没有干预,当时只有你和那些药,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你第二天会吃,还是再往后一天?” “我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对吧?我不知道。” “那么,现在回头看,想想我们这些爱你的人——我们有很多人——你觉得如果你成功了,你的行为会很自私吗?造成这么多痛苦,一声不吭就走了,不给我们帮你或者告别的机会?” “我能理解有些人会这么想,但这不算是自私,因为这意味着我是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还在乎自己的行为对别人的影响。但根本不是那样的。我当时思维不清晰,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我既痛苦又麻木。我会在那种混沌的状态下做这件事,几乎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么说你能理解吗?就像你喝得烂醉,做了一些事却记不起来。就是那样,只不过我当时是清醒的。你为什么摇头?” “太可怕了,桥西。这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让人受不了。” “天哪,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我哭是因为我差点失去你,我甚至不能去想这件事。我爱你,桥西。” “别哭了!你答应过的。” “我没答应。我只是说我会尽量不哭。” “那就再努力点!看在老天的分上!” 事实上,这段对话引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我敢肯定,你们有些人会想,如果我真的一心求死,那我当时就会马上行动,对吧?我想要对你们说,这几乎就是这本书的全部意义所在:我想在那一天去死,但不一定第二天还想死。而这就是我要传达的信息:无论你感觉有多么糟糕,多么消沉,多么悲伤,多么崩溃,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你可能会有不同的感受,所以请你,一定要坚持住,就再坚持一下……给自己一点时间,再给自己一天,然后再一天,再一天……请一定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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