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探们

重返暗夜  作者:罗贝托·波拉尼奥

“你喜欢什么武器?”

“除了白刃兵器之外,各种武器都喜欢。”

“你的意思是匕首、剃刀、短剑、弯刀、攮子、折刀之类的玩意儿?”

“对,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笨蛋,这就是一种说法。对,我不喜欢任何一种白刃兵器。”

“你肯定?”

“对,肯定。”

“可是你怎么会不喜欢弯刀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嘛。”

“可弯刀是智利的武器呀。”

“弯刀是智利的武器吗?”

“是一般的白刃兵器。”

“伙计,别胡说了!”

“我以至高无上的神灵之名起誓,有一天我在一篇文章里读到了这个说法。咱们智利人不喜欢枪炮,大概是因为声音很吵吧。咱们天性沉默。”

“可能是大海的缘故吧。”

“怎么会是因为大海呢?你指的是哪个大海?”

“自然是指太平洋啦。”

“啊,大洋,当然。可太平洋跟安静有什么关系呢?”

“据说太平洋可以平息杂音,没用的杂音,这是不言而喻的。当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那你怎么看阿根廷人?”

“阿根廷人跟太平洋有什么关系?”

“他们有大西洋啊,可是他们相当吵闹。”

“可这没有可比之处。”

“这一点你说得对,没有可比之处,尽管阿根廷人也喜欢白刃兵器。”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喜欢白刃兵器呢,哪怕它是国民武器。我或许可以为折刀破个例,特别是多用途的瑞士军刀。但其余的白刃兵器就是个诅咒。”

“为什么呢,伙计?说清楚点!”

“我说不清楚,伙计,真抱歉。事情就是这样,句号。是种直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你说说,连我自己还都不清楚呢。”

“我明白,但说不清楚。”

“虽说它也有它的优点。”

“能有什么优点?”

“你设想一下,有帮手持自动步枪的强盗。这仅仅是个例子。或者设想一下有群无赖手里拿着乌兹冲锋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有什么优点了?”

“对咱们来说,百分之百有优势。可是对国家来说都一样,都是让人头疼的事。”

“国家头疼什么!”

“智利人的性格、智利人的脾气,以及我们的集体理想都讨厌这种事。这就好像有人对咱们说:你们没有半点本领,只能受罪。不知道你是不是跟上我的思路了,但我自己好像明白点了。”

“我跟上你的思路了,但不是这么回事。”

“怎么不是这么回事呢?”

“这和我说的事无关。我不喜欢白刃兵器,句号。少来什么哲理。”

“但是你情愿智利人都喜欢枪,并不等于说智利人拥有大量的枪。”

“我没有说情愿或不情愿。”

“不论怎样,谁不喜欢枪炮啊。”

“这是真话,人人都喜欢。”

“关于安静的问题,你想听我再多说几句吗?”

“好,只要别让我睡着了就行。”

“不会的,要是你困了,咱们就停车,我来驾驶。”

“那你就讲讲安静这事吧。”

“我是从《信使报》上的一篇文章里看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信使报》了?”

“偶尔有人把《信使报》丢在办公室,值班的时间又很长。行了,总之那文章说咱们是拉丁民族,还说拉丁人专注于白刃兵器。盎格鲁-撒克逊人就相反,对枪更有兴趣。”

“这取决于具体情况。”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到关键时刻了,你怎么想的?”

“我还是那么想的。”

“咱们是慢腾腾的人,是的,你不得不承认。”

“慢腾腾的人是什么意思?”

“在各种意义上都比较慢。某种程度上有点老派。”

“你把这叫作慢腾腾?”

“咱们停留在用匕首的时代,就等于说还是在青铜器时代,可与此同时,美国佬已经进入铁器时代了。”

“我对历史一向没兴趣。”

“你还记得咱们抓洛艾萨时的情形吗?”

“怎么能不记得。”

“正是那样,你知道的,那个胖子洛艾萨一下子就缴枪投降了。”

“是呀,他家里可是个军火库。”

“正是那样,你知道的。”

“所以他本来可以抵抗的。”

“当时咱们只有四个人,可是人家胖子和他的部下一共是五个人。咱们只带了短枪,胖子他们有长枪,甚至还有火箭筒。”

“伙计,那可不是什么火箭筒。”

“那是弗兰基SPAS-15式霰弹枪啊!他还有两支短筒猎枪。可是胖子一枪没开就投降了。”

“莫非你愿意在那里打一仗?”

“别胡说。不过,要是胖子不叫洛艾萨,而是叫马克·库利什么的,他一定会开枪对付咱们的,而且他现在也许不会被关在监狱里。”

“也许已经死了……”

“或者已经被放了,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我的意思。”

“马克·库利好像是个牛仔的名字,听起来像电影里的人物。”

“我也有这种感觉,我想咱俩甚至一起看过这部影片。”

“我们有好长好长时间没一起看电影了。”

“看这部电影也是那之后的事了。”

“胖子洛艾萨的军火库好大啊。你记得他是怎么迎接咱们的吗?”

“又喊又笑。”

“我估计他很紧张。他团伙里有个家伙立刻就哭了。我觉得那孩子还不到十六岁。”

“可是胖子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自以为是个硬汉。清醒点吧,这个国家根本没有硬汉。”

“怎么会没有硬汉呢?我就见过很硬很硬的家伙。”

“那你见到的一定是群疯子。硬汉很少,或许根本没有!”

“那你怎么看劳里托·桑切斯?还记得劳里托·桑切斯吗?就是那个有一把马努汉枪的家伙。”

“怎么能不记得呢!”

“你怎么看他?”

“他应该早点丢掉那把枪的,这就是他完蛋的原因。没什么比追踪一把马格南枪更容易了。”

“马努汉是马格南枪的一种吗?[马格南枪(Magnum)泛指各种使用马格南子弹的枪支。马格南子弹以初速高、火药装药量大、杀伤力强著称,弹头射入人体后会产生严重的内爆伤害。马努汉(Manurhin)是一家法国枪械设计、制造公司]”

“当然是马格南枪的一种。”

“我以为是种法国枪呢。”

“是一种法国造的.357口径的马格南枪。这就是他没把枪丢掉的原因。他舍不得呀,那枪很贵。全智利也没几把。”

“每天都能学点新东西。”

“可怜的劳里托·桑切斯。”

“据说,他死在监狱里了。”

“不是,他是出狱后不久死在阿里卡[阿里卡(Arica),智利北部边境城市,与秘鲁接壤]的公寓里的。”

“听说他的肺叶全都烂了。”

“他从小就吐血,但一直勇敢地忍着。”

“我记得这个人非常安静。”

“沉默寡言且非常勤快,就是过分看重物质财富了。那把马努汉要了他的命。”

“要他命的是妓女!”

“劳里托·桑切斯可是个同性恋。”

“这事我可不知道,向你保证。时间对什么都不留情面,最高的塔也会倒塌。”

“饶了我吧,这跟塔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记得劳里托很有男子气概,如果你懂我在说什么的话。”

“这跟男子气概有什么关系!”

“大丈夫办事有自己的风格,这才是男子汉呢,对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至少有一次我看见他跟妓女在一起。他乐意跟她们在一块。”

“劳里托·桑切斯乐意接受一切,但我确定他没和女人上过床。”

“伙计,这个结论太武断了,请注意自己说的话。死者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死人看咱们什么啊。死人就关心自己的事。死人就是一堆臭狗屎。”

“怎么会是狗屎呢?”

“死人唯一做的事就是把活着这事给搞砸了。”

“伙计,对不起,我不同意这话,我对亡灵充满了敬意。”

“可是你从来也不去墓地。”

“你说我从来不去墓地是什么意思?”

“好吧,那你说说看亡灵节是哪一天?”

“好啊,臭猪,你在这儿难住我了。我什么时候想去墓地我就什么时候去。”

“你相信有鬼魂吗?”

“我不太确定,但是有过让人毛骨悚然的经历。”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你想起了劳里托·桑切斯吧?”

“正是。在他真死之前,至少装死过两次。有一次是和妓女在外面乱搞的时候。你还记得那个多丽丝·比利亚隆吗?他和她在墓园里待了一整夜,合盖一条毯子,据多丽丝说,一整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是多丽丝头发白了。”

“这事有各种各样的版本。”

“可事实就是她一夜白了头,像安托瓦内特王后那样。”

“我知道一条可靠信息,她浑身发冷,和他一起钻进了一座空墓穴,后来的事情就不清楚了。据多丽丝的一位女性朋友说,起初她打算帮劳里托手淫,可是劳里托不愿意。最后他睡着了。”

“这家伙可真够理智的。”

“后来,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多丽丝打算爬出墓穴,就在这个时候鬼魂出现了。”

“这么说多丽丝是因为鬼魂的出现而白了头发吗?”

“人家都这么说。”

“那有可能是墓园里的石膏像。”

“很难相信有什么鬼魂出现。”

“劳里托那时一直在睡觉吗?”

“一直在睡觉,始终没碰那个可怜的女人。”

“第二天早晨他的头发什么样?”

“像过去一样是黑的,但没什么文字记录,他站起身就走了。”

“也许办葬礼的时候没在石膏像前面摆蜡烛。”

“她有可能是吓得。”

“在警察局里吓得。”

“或者是她的染发剂掉色了。”

“这都是人性的秘密。不管怎么说,劳里托始终没有尝过女人的味道。”

“可他看起来像个男子汉。”

“伙计,智利已经没有男子汉啦。”

“嘿,你把我给吓坏了。小心驾驶!别把我弄得这么紧张!”

“我想那是只兔子,我一定碾过它了。”

“没有男子汉了是什么意思?”

“全让咱们给杀啦。”

“全让咱们杀了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杀过人。你杀人也是为了履行职责。”

“职责?”

“对,职责,责任,维持秩序,一句话,那是咱们的工作。不然你想闲坐着就领钱?”

“我从来不喜欢闲坐着,屁股痒痒。所以我早就该拍屁股走人了。”

“这样智利就不缺男子汉了?”

“伙计,别拿我开玩笑,尤其是在我开车的时候。”

“你要保持冷静,好好注意前方。总之,智利跟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

“处处有关系,很可能我说得还不够呢。”

“我有个想法。”

“你还记得1973年吗?”

“这正是我在想的事。”

“那年咱们把他们都杀了。”

“你最好松开油门,至少说这事的时候别开得太快。”

“要说的不多。该大哭,不该说。”

“聊聊吧,路还长着呢。1973年咱们把什么人杀了?”

“这个国家真正的男子汉。”

“伙计,没这么严重吧。再说了,最先被捕的是咱们啊,你不记得咱们被捕的事啦?”

“可那不过三天。”

“可那是最初的三天啊。说真的,我害怕极了。”

“可三天后就把咱们放啦。”

“有几个人再也没被放出来,比如托瓦尔警官,乡下人托瓦尔,记得他吗?那小子可勇敢啦。”

“就是被关在基里奎纳岛上的那人吗?”

“咱们对他的遗孀是这么说的,但再也无法得知真相是什么了。”

“这就是我有时会感到难过的事。”

“没必要自寻烦恼!”

“那些死人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总把他们跟不死不活的人混在一起。”

“不死不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变了的人,长大了的人,比如像咱们这样。”

“我现在理解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咱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了,感觉自己总是把事弄糟。”

“伙计,你只不过是担心过度。”

“有时候我气得要命,甚至想找个罪犯出气,你是了解我的,那样的早晨我总是满脸的敌意地想找个罪犯,可是什么人也没找到,更糟的是找错了人,结果更惨了,我崩溃了。”

“对,对,我明白。”

“于是我把一切归罪于智利,说它是一个充满同性恋和杀手的国家。”

“同性恋有什么过错呢?你可以说说吗?”

“没有过错,但万物各有各的用处。”

“我不赞成你的看法。生活本身已经相当艰难啦。”

“于是我认为,这国家早就见鬼去了。咱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就是为了做噩梦,仅仅是因为总得有人留下来面对他们。”

“小心!前面是坡道。别看着我!我不想和你争论。看前面吧。”

“就是这样我才认为这个国家没有男子汉了。男子汉像闪光一样消失了,剩下的都是昏睡的人。”

“说说你对女人的看法吧。”

“伙计,你有时候像个傻瓜。我说的是人性,普遍意义上的,也包括女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听明白了。”

“嘿,我说得挺明白呀。”

“所以你说的是智利已经没有男子汉,也没有勇敢的女人了。”

“不太准确,但是差不多。”

“我觉得智利女人值得人们尊重。”

“可是谁不尊重智利女人啦?”

“伙计,就是你!不用到远处去找。”

“智利女人是我唯一了解的女人,怎么会不尊重她们呢?”

“这是您的说法,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你为什么变得这么敏感啊?”

“我不敏感。”

“我真想停车,砸烂你的狗头。”

“我们走着瞧。”

“操,多漂亮的夜晚啊!”

“别拿夜晚蒙我。夜晚和其他事有什么关系?”

“大概与满月有关吧。”

“别跟我打哑谜!我是地道的智利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这你就错了。咱们都是地地道道的智利人,都是一个林子里的鸟,只不过这是片能把人吓出屎来的林子。”

“你是个地道的悲观主义者。”

“我怎么能不悲观呢?”

“即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看到光明。我想这是佩索亚说过的话。”

“佩索亚·贝利斯。”[佩索亚·贝利斯(Pezoa Véliz,1879—1908),智利诗人、记者,智利诗歌史上重要的奠基人]

“就是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有点希望。”

“希望已经见鬼去了。”

“唯一不会见鬼的东西就是希望。”

“佩索亚·贝利斯。你知道我现在想起了什么?”

“伙计,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想起了在罪案调查部最初的日子。”

“是康塞普西翁市警察局的调查部吗?”

“是坦普尔大街的警察局。”

“那个警察局让我想起来的只有妓女。”

“我从来没跟妓女上过床。”

“伙计,怎么能说这话呢?”

“我说的是一开始,最初几个月,后来我就逐渐变坏了。”

“可如果是免费的,睡了妓女不给钱就不算嫖嘛。”

“妓女永远是妓女。”

“有时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女人。”

“我不喜欢女人是什么意思?”

“我这么说是因为你一提起女人就摆出一副很蔑视的样子。”

“和我的个人经验有关,因为妓女们到最后总让我感觉生活很痛苦。”

“世界上可没什么比她们更温柔了啊。”

“是呀,所以咱们就强奸她们啊。”

“你指的是坦普尔大街警察局的事吧?”

“对,我正想说这事呢。”

“可是咱们并没强奸她们啊,咱们和她们是互利双赢。那是为了消磨时间。第二天早晨,她们高高兴兴地走了,咱们也轻松了一下。不记得啦?”

“我记得很多事情。”

“更糟糕的是审讯。我一直不愿意参加审讯工作。”

“可是人家非要你参加不可,那还是得参加啊。”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你还记得咱们抓住的那个中学同学吗?”

“当然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是我发现他在被捕名单里的,但是我没亲眼见到他。你看见他了,可是没有认出他来。”

“伙计,那时候咱俩二十岁,至少有五年没见过那个疯子了。我记得他好像叫阿图罗。他也没认出我来。”

“对,他叫阿图罗,十五岁时去了墨西哥,二十岁返回智利。”

“真是个黑窝!”

“真是个好地方,正好落在咱们警察局。”

“是啊,那是个十分久远的故事了。如今大家都相安无事。”

“我一在政治犯的名单上看到那个名字,就立刻意识到肯定是他。他那个姓氏很少见。”

“看前面。你愿意的话换我来开。”

“那时我立刻就想到这是咱们的老同学阿图罗,那个疯子阿图罗,那个十五岁就去了墨西哥的傻瓜。”

“是啊,我想他也很高兴在警察局看到咱们。”

“他当然高兴啦。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与外界断了联系,还得从其他犯人那里要吃的。”

“他的确很高兴。”

“好像我也见过他。”

“可你当时不在局里啊。”

“是你把他的事告诉了我的。你还问过他:你是阿图罗·贝拉诺吧?老家是比奥比奥大区洛斯安赫莱斯省。他回答说:是的,先生,正是我。”

“那些事我都忘了。”

“你还问他:阿图罗,你不记得我啦?笨蛋,不知道我是谁吗?他看了你一眼,好像在想现在他们要来折磨我了,我之前有对这个婊子养的做过什么吗?”

“实际上,他的眼里充满恐惧。”

“他说:先生,我不记得了,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他看着你的样子已经变了,正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把臭事与往事分开。”

“他的眼里充满恐惧,仅此而已。”

“于是,你对他说:笨蛋,我是你五年前洛斯安赫莱斯中学的同学啊,认不出我啦?我是阿兰西维亚啊。他好像在费好大力气回忆,因为五年的时间太久了,他离开智利后经历了很多事,加上回来后国内正在发生的事,坦率地讲,他根本弄不清你这张脸是谁,他可能记得你十五岁时的模样,而不是二十岁,而且你也不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他对大家都很友好,但是喜欢跟最有种的人来往。”

“你一直不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可是我愿意做他的朋友啊,这绝对是真话。”

“于是他说:阿兰西维亚,哎呀,是啊,阿兰西维亚。后来的事就更有意思了,对吗?”

“不一定。跟我搭档的那位同事就不觉得有意思。”

“阿图罗抓住你肩膀,当胸就是一拳,打得你至少向后退了三米。”

“一米半,就像过去一样。”

“你那位同事立刻扑了过去,以为那个可怜的笨蛋发了疯。”

“或者以为阿图罗想逃跑。那个时候咱们可狂了,点名的时候都不摘下枪。”

“也就是说,你那位同事以为阿图罗想扑过去抢你的手枪。”

“但是没等他揍阿图罗,我就连忙告诉他阿图罗是我的朋友。”

“于是,你也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平静下来,告诉他咱们处境很好。”

“我只说了妓女的事。那时候咱们太年轻啦!”

“你跟他说:我每天晚上都会在牢房里操一个妓女。”

“没说这个。我就说咱们常常聚在一起,一直弄到天亮,当然是轮到咱们值班的时候。”

“他大概会说:阿兰西维亚,太好了,你的事果然不出所料。”

“说了些类似的话。小心!前面有弯道。”

“你还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贝拉诺?你不是去墨西哥生活了吗?他告诉你他已经从墨西哥回来了,当然还说他是无辜的,跟街上的普通公民一样。”

“他求我帮个忙,让他打个电话。”

“你就让他打了电话。”

“就在当天下午。”

“你还跟他说起了我。”

“我告诉他:孔特雷拉斯也在这里。他以为你在这里坐牢呢。”

“关在牢里,像胖子马丁纳佐那样凌晨三点钟大喊大叫。”

“马丁纳佐是谁?我已经不记得了。”

“是咱们临时关押的人。假如贝拉诺睡觉很轻,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他的叫喊声。”

“我说:不,伙计,孔特雷拉斯也是警探。我还小声对他说:可孔特雷拉斯是左派,你可别告诉别人!”

“跟他说这事不好。”

“我没给你添麻烦。”

“你跟贝拉诺说这事,他怎么说?”

“他看起来不相信我说的话。他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孔特雷拉斯是个什么鬼东西?他心里好像在想:这个臭警察差点把我送进屠宰场。”

“他从前是个很容易相信别人的孩子。”

“咱们十五岁的时候都特别容易相信别人。”

“我那时候连我妈都不信。”

“连你妈都不信是什么意思?你骗不了她的。”

“恰恰就因为我骗不了她。”

“后来我告诉他:今天上午你会见到孔特雷拉斯,他们让你上卫生间的时候,你注意,孔特雷拉斯会向你打手势。贝拉诺说:行。但是,他还是求我帮他打个电话。他一心想着打电话。”

“那是为了让人给他送饭来。”

“不管怎么说吧,分别的时候他很高兴。有时我想,要是在大街上遇见,他也许都不会和我打招呼。这个世界真是多变。”

“他也许认不出你了。在学校的时候,你就不在他的朋友圈子里。”

“你也不在啊。”

“可是他认出我来啦。当他们大约十一点钟被带出来的时候,所有政治犯排成一行。我向通往卫生间的走廊靠近,远远地冲他点点头。他在那群被捕的人里是最年轻的,看样子不太好。”

“可是他到底认出你没有呢?”

“当然认出来啦。我俩在远处相视一笑。他心里一定在想,你跟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跟贝拉诺说了什么呀?说出来听听。”

“一大堆瞎话,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都跟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去看他的?”

“那天夜里,差不多其他犯人全都被转移之后。贝拉诺被一个人留了下来。再有几小时之后,还会来一批新犯人。他的情绪糟透了。”

“最有种的人被关在里面也会泄气的。”

“他倒是还没被击垮,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可是也差不多了。”

“是的,差不多了。另外,他身上还发生了件怪事。我想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记住了他。”

“什么怪事?”

“是这样,这事发生在他与外界失去了联系的时候。你也知道坦普尔警察局的那些门道,他们最擅长的手段就是饿你,因为如果你有意愿的话,你想往外递多少消息就能往外递多少。不管怎样,贝拉诺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这意味着没人给他送饭,他没有肥皂,没有牙刷,没有夜里盖的毯子。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当然很脏了,胡子拉碴的,衣服也有了臭味,总之,脏透了。问题是咱们每天只给所有犯人一次上卫生间的机会,还记得吗?”

“怎么能不记得呢?”

“在去卫生间的路上有一面镜子,不是在卫生间里,而是在关押政治犯的体育馆和卫生间之间的走廊上,镜子很小,在档案室旁边,记得吗?”

“这个我倒是真的不记得了,伙计。”

“那里有一面镜子,所有政治犯都能在那儿照照自己。原来卫生间里的那面镜子,我们早就摘掉了,因为担心会有什么人干傻事。所以这面镜子是犯人们唯一能看看自己胡子刮得怎么样、头发梳得怎么样的地方,人人都要照一照,尤其是在允许刮胡子或者周末可以洗澡的时候。”

“好了,我跟上你的思路了,贝拉诺由于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他不能刮胡子,不能洗澡,什么也不能干。”

“对,他没有刮胡刀,没有毛巾,没有干净衣裳,所以一直没洗澡。”

“可我不记得他浑身发臭啊。”

“那时人人都浑身发臭。你可以每天洗澡,但还是照样浑身发臭。你也不能例外。”

“伙计,别把我卷进去!注意前面的斜坡!”

“好。问题是贝拉诺跟着犯人的队伍走过去,却一直不肯照镜子。明白吗?他躲着镜子。从体育馆到卫生间,或者说从卫生间到体育馆,他经过走廊里的镜子时,眼睛总瞅着别处。”

“他害怕看到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咱俩——他的老同学,在警察局工作,有可能把他从‘烤箱’里捞出来,他才有勇气照照镜子。他为照镜子这事想了一天一夜。他时来运转了,于是决定照镜子,看看什么样子了。”

“发生了什么?”

“他认不出自己了。”

“仅仅是认不出吗?”

“仅仅是认不出自己了。这是我有机会跟他交谈的那天夜里,他对我说的。说心里话,我没料到他会跟我说这番话。我本来想告诉他别误会我,我真的是左派,跟这里发生的臭事没有关系,可是他居然说出有关镜子的废话。我真不知怎么跟他说才好。”

“关于我,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一直是他在说话。他说他一向安分守己,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排队去卫生间,路过镜子的时候,突然照了一下,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但是,他没害怕,也没发抖,也没歇斯底里。到了那种地步,你也许会说既然有咱俩在警局,干吗要歇斯底里呢!在卫生间,他解了手,平静了下来了,想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想了好一会儿,但似乎也没特别在意。等大家再次返回体育馆的时候,他又照了镜子。他对我说,的确,镜子里那人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于是,我说:笨蛋,说什么呢,怎么会是另外一个人!”

“我也会这样问他的,怎么可能呢?”

“可是他说就是另外一个人。我要他解释清楚点。他说:就是另外一个人啊,没什么好说的了。”

“所以你认为他疯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想的了。但是,坦白说,我有点害怕。”

“伙计,一个感到害怕的智利人?”

“你觉得这不正常吗?”

“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不正常。”

“这是一样的,我立刻意识到他没跟我开玩笑。谈话前,我把他拉到了体育馆旁边的小房间里,他一进门就说起了镜子,就说起了每天上午他要经过的走廊。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都是真的,他、我、我俩的谈话都是真的。我立刻想到,既然已经来到体育馆外,既然他是咱们伟大母校的同学,何不把他带到有镜子的走廊里,然后跟他说,你再照照!这回有我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照一照吧,然后告诉我你看到的是不是老疯子贝拉诺。”

“这话你对他说啦?”

“当然说了。但是说真的,我是想了很久之后才慢慢说出来的。好像从脑海里有了这个想法到理性地表达出来,经历了永恒。有限的永恒,让事情更糟糕了。因为如果是长久的、无限的永恒,我就不会意识到它了,你能跟得上我的思路吗?但正因为它有限,我意识到了这事,所以更恐惧了。”

“可是你们又继续聊下去了。”

“当然聊下去了,回头已经太迟了。我对他说:咱们做个试验,看看我在你身边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他瞅瞅我,好像不太信任我。但他说:好吧,如果你非要这样,那咱们就去照照。他说的好像是在给我帮忙,可实际上,是我在给他帮忙啊,一直是我在帮他。”

“你们去照镜子啦?”

“去了。我可是冒着很大风险的,你是知道的,万一有人发现我深更半夜在警察局里跟一个政治犯一起散步,后果会怎样。为了让他放心并尽可能冷静客观,我先请他抽了根烟。我俩抽了几口,把烟头灭掉之后,就朝卫生间走去了。他很镇定,百分之百的镇定,我猜他心里一定在想,事情不可能变得更糟了(瞎说,事情有可能变得更加更加糟)。而我呢,倒是有些紧张,随时注意各种动静,注意任何一扇关着的门,但我从表面看好像很平静。走到镜子前时,我对他说:照一照吧!他照照镜子,脸出现在镜子里,看了又看,甚至还把头发向后捋了捋,他的头发留得很长了,你知道的,那是1973年的时髦发型。后来,他移开了视线,不看镜子了,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他看什么呢?”

“我也是这样问他的:看什么呢?那里面是不是你呀?于是,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伙计,是另外一个人,没办法,是另外一个人呀。我能感觉到身体里好像有块肌肉或者有条神经,我发誓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在对我说:笑一笑,笨蛋,笑一笑。可不管肌肉怎么牵引,我就是笑不出来,顶多是抽动一下,一阵痉挛让我的面颊抽动了一下,不管怎样吧,他注意到了我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摸摸脸颊,咽下口水,我又害怕起来了。”

“咱们快到了。”

“突然我冒出一个想法来。我对他说:嘿,我也照照镜子,我照镜子的时候,你注意看我在镜子里的样子,你会明白那就是我本人,你会明白没事错在这面镜子,它太脏了,错在这个肮脏的警察局,错在这个昏暗的走廊。他什么也没说。但是,我把他的沉默当作了首肯:不说话就是同意啦。我伸头过去,面对镜子,闭上了眼睛。”

“伙计,前面有灯光了。咱们快到了,放松点。”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是在装聋啊?”

“当然听见了。你说你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镜子前,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了。你可能觉得这很正常,闭着眼睛,站在镜子前。”

“伙计,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正常。”

“然后,我突然睁开眼睛,尽可能睁到最大,看着镜子,看到里面有个人眼睛也睁得很大,惊恐万状的样子。我看见那人身后有个家伙,二十岁左右,但是外表显得更老,至少老十岁,大胡子,黑眼圈,消瘦,从我肩膀上方望着我们,说实话,我无法肯定那人是谁。我看见很多很多张脸,好像镜子碎了,其实我很清楚镜子没碎。这时,贝拉诺说话了,但声音很小,比耳语稍大声一点,他说:嘿,孔特雷拉斯,那面墙后面有房间吗?”

“他妈的!他电影看多了吧!”

“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好像突然清醒了,但却是相反方向的,我不是回到了这边,反倒是去了那边,甚至我自己的声音都吓了我一跳。我回答说:不,据我所知,那墙壁后面就是院子啦。他问我:就是那个当牢房的院子吗?我说:对,那里关押着普通犯人。这时,那个龟儿子说:我明白了。可我一下子就蒙了,拜托,这是明白什么啦?我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是:你他妈的现在明白什么啦?但是说出口时我的语气很柔和,没喊叫,声音低得他都听不见,我已经没力气再重复一遍这个问题。这样,我又看看镜子,我看见了两个老同学,一个是二十岁的、打着松松领带的警察,另一个是脏兮兮的、留着长发和大胡子、骨瘦如柴的家伙。我心里想,操!孔特雷拉斯呀,咱们把事情搞砸了,搞砸了。后来,我搂住贝拉诺的肩膀,把他送回了体育馆。到了门口,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可以掏出枪来,在这儿把他击毙,其实这很容易,只要瞄准他的脑袋打出一发子弹就行了,就是在黑夜里我的枪法也一贯很准。然后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了。当然,我并没有这样做。”

“你当然没做。伙计,咱们不干这种事。”

“对,咱们不干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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