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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两腿长长,大腿罗圈,脑袋小小,没长眼睛……”经过一个幽暗的池塘时,她儿子卡什第五次给她讲起这个谜语。他们戴着手套,手挽在一起。

“一个驼背男人。”凯特说。

“不对。要不要我告诉你?”那孩子问,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知识。

“再给我一次机会。”她说,然后又猜了一遍,还是错的,“一个驼背女人。”

孩子大笑起来,笑声尖细而用力。这是他经常做的一件事情,为了给他们的生活注入一点欢乐。

“钳子。”他得意扬扬地说。她弯腰把自己潮湿的鼻头贴在他的鼻头上。他们该喂鸭子了,这样就能把鸭子引过来避寒了。池塘里一些地方结了冰,还有些地方没结冰。冰块在水面快速移动,鸭子在冰块边缘游着。一只鸭子卧在冰面上,但发现那个地方很危险,就迅速下来了。看见了面包,鸭子蜂拥着朝岸边游过来,三只天鹅直接从水里跳了出来,沿着冰冻的煤渣小道一路跑过来。她讨厌天鹅。贪婪的天鹅。丑陋的身体。带蹼的、烂泥一样的脚。

“小心手套。”她说。一年前的一天,一只天鹅啄走了孩子的一只红手套,把手套叼到了对岸,公园管理员不得不用鱼竿末端的钩子把手套钩上来。

“宝宝小心手套。”孩子说。

“别跟个小孩一样说话。”她说,站在那里想着晚上该怎么脱身,要不要换上好衣服。

现在是冬日下午的三点到四点之间,光线开始暗淡下来。断断续续地下了几星期的雪,但最近没有下,草地是一片污浊、绝望的枯黄。

“你今晚要出门吗?”孩子问。孩子抬头看向她的脸,注意到了她眼眶中一直努力忍住的两滴泪,像两片隐形眼镜,孩子看她的方式中仿佛蕴含着某种重大的意义。

“对。”

“和爸爸吗?”

“不是和爸爸。”

“不要走。”他说着,做出了悲伤的表情。他假装悲伤和发出笑声一样容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烦恼。就像她的眼泪也并没有什么深意。

“看。”她说,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她把袋子倒过来,将面包渣撒在水面上。鸭子和天鹅都围了过来。

她走到钉在规章牌上的垃圾桶边,把卷起来的纸袋扔了进去,然后为孩子读起了牌子上标出的鱼类的名字,在那半英亩本毫无生命可能的惨淡死水塘里,繁殖出了大量鱼群。

“—,鲤鱼,银鲤,鳊鱼。”

听起来完全不像鱼的名字,倒像一连串描述任意女人在任意一个星期一早上的心情的词语,那时她刚把洗完的衣服挂出去,正好瞥见一个迷人的男子独自驾车开往某处。

除了他们,没有人出门。现在是下午茶时间,也是点燃炉火的时间。几个烟囱上面升起了最早的几缕黑烟。她完全可以相信,在所有那些房子里面,煤气点火棒都打着了火。砖砌的门脸后面,是一模一样的房子,里面发生着一模一样的故事。

“宝宝闻到的是宝宝的吉士粉吗?”卡什问。他明知道不是。夏天的时候,根据风向的不同,他们有时候可以闻到从一家工厂飘来的吉士粉气味。那是明亮清新的夏日里的怡人气味,到那时冰激凌车会奏响悦耳的电子铃声,在这个“—,鲤鱼,银鲤,鲷鱼”的池塘边,会有神情寡然的男人坐在帆布凳子上钓鲸鱼。他们穿过马路,朝自家的房子走去。

“没走多长时间。”尤金说着,为他们打开了前厅的门。他脸色苍白。他带着这种苍白走过了秋天,那时外面的树木把光线映成了古铜色,然后又带着这种苍白走进现在的冬天,他命中选定的季节。脆弱、怯懦和内疚击败了她。她心想,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只要他能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就会转变,会改变,会让自己的容貌变得丑陋,不会再受到诱惑。

“水槽又有味了。我告诉过你不要把包菜或者菜花滤下去。”他说。

“肯定是毛拉干的。她在哪儿?”凯特说,她松了一口气,他的怒气原来只是针对水槽。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他说,凯特往楼梯井走去,边走边喊着那个咯咯傻笑的年轻女佣的名字,声音中带着她所能表现出的最高权威。

晚饭吃的是蒸鱼和菜花。鱼已经凉了,蔬菜也让毛拉煮过了头。

“还好吧?”凯特习惯性地问。他们坐在自己通常坐的位置上,他坐在红木桌的一端,她在另一端,卡什和毛拉面对面坐在中间,他们弄出的动静很烦人,一会儿狼吞虎咽,一会又嚼得嘎吱嘎吱响。

“我不能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饭。”他说。他的脸从那盘无滋无味的白色食物中抬起来,目光越过她头顶,看向温室,那里有一株老藤的枝条在扭曲地攀爬。

“菜花只需要放一点点水。”她说,指点着毛拉。她想让自己听起来老练一些,这样等喝完茶后,就可以得体地站起来说:“我要出去几小时,去看看芭芭。”

芭芭,她从小到大的朋友,现在嫁了一个建筑商,做了人妇。芭芭有一件水貂披肩,打算再入手几件。她甚至承诺要送凯特一件。芭芭的眼睛是蓝色的,眼角下垂,眼里不经意间就会闪烁出几分邪恶。她丈夫偶尔会对她挥出一拳,这让她不是这只就是另一只绿眼睛获得了一种持久的洞察力,似乎在二十五岁的年纪,她已洞悉了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对她们二人,芭芭已做了计划,等攒够了皮草和钻石,有一天两人都会离开丈夫,正如她以前也计划过的,她们都会遇到有钱男人,嫁给他们,婚后住的房子里要摆着开了瓶的和没开瓶的格洛格酒,酒瓶要放在银托盘里。

等他一放下刀叉,把盘子推到桌子边,凯特就对他说自己要出去一下。然后她就飞速上楼,化妆,但也不能化得太过,穿上自己次好的外套,把耳环和皮草帽子装在纸袋里拎着,就说里面装的是给芭芭做的司康饼,然后紧张不安地出门。和往常一样,她可以在地铁站的女卫生间里把耳环和帽子戴上。

“我感觉今天是有史以来最冷的一天。”她说,期待能得到回应。

“收音机上说还会再下雪。”毛拉说。

“哦,别下了。”凯特说,瞥见他的神情,似乎在说“下雪天所有人都很不方便,又不是只有你不方便”。

“太好了,一堆一堆的雪,可以堆雪人啦。”卡什总号称要堆雪人,但从来都没实现过。他和家里其他人一样都窝在家里。等待春天到来。

“你今天一天都没出门?”她对丈夫说。他最近没在工作。上一个项目挣的钱足够让他们过好几个月。他是纪录片导演,但挣了钱就悠闲起来,似乎在悠闲的生活中,他最能找到自己的使命所在。

“没。”他说。他们被沉默包围着。她说房间里的油加热器常常熏得她头疼,完全是为了打破沉默。

“哦,对,任何东西都有它的缺点。”他说。每个字都很刺耳。今晚,她要告诉那个朋友,两人肯定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了。不管怎么样,见他的快乐正在逐渐减弱,相比起喜悦,她更多察觉到的是风险。她心想,在爱慕之初就分辨出这是不是一段真感情完全是不可能的。

他们是在一个派对上相遇的。他们互相吸引的方式和其他成百上千的人没什么两样,出于饥渴。本来也就止步于此了,但几天后他们又偶然相遇了,当时她刚逛完一个家居品甩卖会。

“你很积极呀!”她说。看到一个男人来买床品,她感觉有些娘里娘气。她手里拿了一包东西,头上还戴了一顶新皮草帽子。省得包起来了。

“要不要去喝点茶?”他说,显然是不好意思继续采购了。他开车带她进了一条街道,去了一家拥挤的饭馆,饭馆的墙上挂着拙劣的面具,高脚凳的设计根本就没有考虑后腰要往哪里靠。那时是3月份。大风呼啸。纸片和灰尘在空中飞扬,人们脸上带着刚毅的神情,因为不得不与大风抗争。他谈到了苹果花,说整个肯特郡的果园里可能都是苹果花瓣在飞,还说他真希望自己此刻能在那儿,但这样就不会遇到她了!诸如此类的恭维话。

他邀请她下星期再一起喝茶,她答应了,对自己说又没爱上他,没什么道德败坏的。后来就有了爱情。或者是某种接近于爱情的东西。他们开始更频繁地见面;偷偷打电话,写热情洋溢的信,发誓说他们一定要做点什么,但什么也没做。她丈夫马上就觉察到了,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他已经知道。他开始穿着睡衣睡觉,独自外出散步,评点她开始松弛的肚子。几个星期前的圣诞节,她送给他一个大理石支架日历,他说:“你确定这是给我的?”他准备了两包礼物,一包给卡什,一包给毛拉。

“你把我忘了。”她闷闷不乐地说。

“礼物我是想送才送,”他说,“不是出于责任。”

“你说得很对。”她说,但语气不对。

“我看你的受迫害妄想症又回来了,去广而告之吧。”他对她说,然后转向卡什,给他解释刚送他的那个蒸汽火车的原理。毛拉收到的是一双长筒靴和配套的手套,她把靴子和手套穿戴上,阔步走了起来,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互相击打,说自己可真走运。奇怪,一张快乐的脸自然就变成了一张美丽的脸。

“你想喝茶还是咖啡?”凯特问。他把吃了一半的鱼推到了一边,等着下一道菜。那晚没有布丁。

“茶。”

她和毛拉自然地做了同样的选择,卡什喝的是牛奶,为了多点刺激,用吸管喝。外面,他们可以听到雪落在温室顶上的沙沙声。风开始呼号。出于某种原因,她想到了小时候知道的一条狗,它曾因为乱发脾气被关到了外屋。那时候她特别害怕那条狗会挣脱出来,给他们造成可怕的伤害,就像现在,她知道这阵风是试图造成伤害的。

“希望天气不要太糟糕,我答应了芭芭要过去。”凯特尽力克服着自己的负罪感,做出随意的样子。

“在这样一个夜晚?”他说。

“是啊,说好了的。”她说着,端起自己的茶杯出了房间,躲到冰冷的楼上去,用面霜和她新买的一种金粉装扮着面容。

等她下了楼,发现他穿上了外套,她微笑着问他是不是要出去散一小会儿步。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有几个月没见芭芭了。”

“哦,”她说,一下子焦虑起来,“你最好不要去,芭芭遇到麻烦了。她和弗兰克关系搞僵了,想听听我的建议。”

“这样的话,”他说,“我就去别的地方。”

她浑身都冷透了。他俩各自吻了孩子,告诫毛拉一定要注意油加热器,然后走进了寒冷的夜晚。

“你往哪边走?”她说着,在大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和她一起朝路尽头的公交车站走去。无情的雪片持续打在她脸上,街道上的空旷和黑暗让她躁怒,七盏路灯里只有两盏亮着。他为什么不能和别的男人一样自己开车?他们为什么非要住在那个地方?她心里这样想着,却忘了原本是她哄着他住到那个地方去的。那是一条长长的、单调的街道。只有树。有些树上有红色的浆果掉落下来,孩子们把掉在柏油路上的浆果踩烂了,看着像有人流着血经过这里时留下的血迹。白天里死一样沉寂。收旧货的人拉着车轰隆隆地走过,发出一种令人费解的喊声,要不是看到那些破烂,她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还有没完没了的葬礼。棺材上装饰着鲜花,后面跟着一两辆礼宾车。鲜花,而不是朋友。死亡,和生存一样黯淡。她几乎从不和邻居们聊天。没什么奇怪的。邻居大多是家庭妇女,早上挥手和丈夫道别,十一点左右去购物,往灰蓝色的消毒剂包装盒里插上塑料郁金香,给郡政府写信让他们把树砍掉。她们相信树会引发哮喘,还一直动员她也写信发出同样的诉求。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忍耐!这是一个生活目标,或许哮喘也是。她可以把这个病当作谈资,还能把它用作一种活下去的武器。

“没赶上!”她对尤金说,公交车慢慢开过去了。他们只能等十分钟后的下一趟。她从他的手表上看时间,每次看表时都会碰到他的手腕,她想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关注。完全没有。

公交车上有种圣诞节后的萧瑟气息。人们戴着新手套、新头巾,拎着新手袋,走上这段尽责的旅程,去感谢那些将用漂亮磨砂纸包装起来的乏味礼物送给他们的人。

“不过带上我吧,”身后的一个女孩解释说,“人们看见我就会说,‘你好,朱迪斯,贾尼丝还好吧?’”

“她一定有个双胞胎姐妹。”凯特说着转向尤金。他没在听,眼睛注视着一个静静坐着的漂亮印度女人,有这样一个人物在,其他所有女人看起来都或愚蠢或刺眼。

“我应该有几个印度孩子。”他说。

“卡什挺好的。”凯特说,心被扎了一下。

“他当然挺好的。”

这句话没什么用。座位一大半都被他占了,他还压到了她的裙摆。

“你要是坐到别的座位上去,我这儿的地方就更大一些了。”她对尤金说。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像迷雾一般笼罩的细碎唠叨。她立刻停住了。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眼带怜悯的注视。他们各自转向对方时,感觉到昔日的记忆正在消散。寥寥数语将他们之间的联结生生切断。他挪到了后面的座位上。

“我只是开个玩笑。”她说。他并无回应,只是微笑,苦涩、狡黠、什么都不透露的微笑。凯特先下了车,芭芭家就在附近。她说过会儿见。狡黠的微笑送着她离开。

“再见。”他说。

她穿过马路,坐上返回上一站的同一路车,心里有些焦躁,和那个朋友的约会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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