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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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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走进那家带红棕色调的温暖酒吧。她环顾四周,透过一面玻璃隔板,看见他站起来迎接自己。 “我爱你。”他说,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你好。他帮她脱下沾着雪花的手套,顺势把他自己的手和她的手交叉在一起。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问,他的下巴在颤抖,上嘴唇沾了点啤酒沫,变成了黄色。他们挪到了炉火旁。从老式壁炉中,她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的鼻子虽然没有冻得发紫,但也成了难看的冰冷青色。金粉没起作用。 “听我说,”他说,似乎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谈话的机会了,“我在想如果你不来,该有多可怕。” “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嘛。”她眨了眨眼睛,想让他觉得有趣一些。疯了。疯了。 他们坐在一把长椅上,身前是一张污渍斑斑、摇摇晃晃的桌子。他们把大衣和酒摊开,不想让别人坐在身旁。他已经为她点好了一大杯威士忌,给自己准备的是一杯啤酒和一杯威士忌,他交替着喝两个杯子里的酒。 “我永远都不会那样做的。”她说着眼睛看向了一边,心里知道要用别的方式做那件事了。不管怎样,对他的面容她已经熟记在心里了:讨人喜欢的丰润脸庞,但也不是太圆润;深情的蓝眼睛;微微颤动的下巴;已经开始花白的波浪状头发;手指上的婚戒。最后一点让她很气恼。 “把一切都讲给我听,你最近干了什么,想了什么,”他立刻又说,“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他会离开他妻子,并因此丧失在政坛的机会吗?他有时的确很鲁莽,但也只是在酒后。现在他喝醉了。他们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继续下去。然而不可以,他们已经在交谈中将这种状态耗到了极限。 “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就像死了一样。”她说。自从几月前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他就一直珍藏在心里。她想,话语就像旋律一样,即便你不再听了,很久以后这些曲调也依然动人心弦。然后有一天,它们就失去了吸引力。 “我还活着,而且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是幸福的。”他说。他充血的眼睛在她脸庞前多次闭上,或许是因为他累了,又或许是因为他想全心品味她的形象。 “我不是。”她说,没有幽默感。 “为此我要祈求上帝赐福给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坦率、诚实、直爽。” 他应该当首相;他有强大的语言天赋。 “是吗?”她说,对他半信半疑。 “这是事实。”他说。 周围非常安静,只能听到苏打水沿着杯壁从瓶子里倒出时发出的柔和咝咝声。她四下查看附近的面孔,看是否有人在听。 “我不想说,”她开始说,“但家里的一切都越来越糟,前景黯淡。”与其说她是不想说,不如说她是不知该怎么说。那种情形她怎么能说出口呢?她在自己家里上楼梯时,在二楼拐角处遇到丈夫,他却转过身去,礼貌地咳嗽了几声,仿佛她是个畸形人。无论如何,她的朋友挑了这么个大风呼啸的日子大老远过来,不是为了聊这样的天。 “上帝呀,”他敲着自己的额头说,“我现在心里一片漆黑。” “原谅我。”她说。 “那当然,”他说,“不管怎么说,我明白。我们是一体的,我看着你的脸就已经知道了。” “我脸色糟糕极了。”她说,想听到几句赞美的话。 “恰恰相反。你真是美极了,你脸上有了一种新的特质。” 他又表现得太过了。他点了几大杯酒;两人握紧了手,像两个空袭时坐在防空洞里的人一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而没有在地面面对死亡。 “我们是有罪的,”他说,“这毫无疑问。但谁又能评判我们呢?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她重复着他的话,好像他们正在接受审讯。 “我们该怎么做?”她问。他再次敲击着自己皱起来的额头,把指尖方正的手指曲了又伸,伸了又曲,寻找着她的手,对着神灵赌咒发誓,还用“Milis”称呼她,这是盖尔语,意思是“亲爱的”。 “世事艰难。”他最终说。对此她没有怀疑;他有个木讷的妻子,有五个孩子的学费要支付,城里的房子和乡村的房子都要供,还要维持自己的工作。她至少还可以整日郁郁寡欢,沉溺在自己的忧愁中,可他却必须工作:及时给部长上报信息,安抚选民,阻拦投诉者,穿戴得体,在荒谬的饭局上寻找话题,这些精心安排的饭局和友谊毫无关系。他必须假装自己满怀着热情。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她说。 “不是说必须伤害谁,任何人都不必伤害。”他说。 “已经伤害了。”她说,并不完全知道自己话里的真意和后果。 之后,他说的话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差不多也正合她意:这一阵子千万不能再见面了,他们必须承受这一切,必须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必须紧握住他们爱情的种子,同时吐出虽令人不快,但也有必要存在的果核。又是一些关于苹果的意象。她点着头,颤抖着,微微啜泣了几声,喝了口酒,然后又颤抖起来。她想起自己认识的一个女孩,她给一个男人写了封信,但觉得这封信不够凄婉,为了更能打动他,就在信上洒了点自来水。 “我明白的你都明白,”他说,两只手握住了她的双手,“我有多在意,你也知道。”她从他用浓重的威尔士口音布道般对他们各自责任的论述中回过神来,回到酒吧里的喧闹和烟雾弥漫中。感觉到强大一点了。差不多到了打烊时间。这时,酒吧里坐满了人,爱尔兰服务生走来走去,把空杯子收了起来,同时对晚来的顾客大声喊着,那些人围在结实的棕色柜台前推来搡去的,希望服务生先招待自己。 “咱们走吧。”他说。到了街上,已经很晚了,马上就会有更多人抢着坐出租车。一辆出租车随即开了过来,他们赶紧拦下。他心绪纷杂地吻着她道了晚安。他已经要晚三个小时回到愁眉不展的妻子身边了。 “坐好了,门锁好,勇敢点。”他说的时候,她坐进了出租车,不见了身影。她坐到了冰冷的皮座椅上,听到他问司机车费是多少。他做事很周到。 她在想要不要叫司机让她下车,去给芭芭打个电话,确保她撒的谎没有受到质疑。但已经很晚了,她也没带硬币,而且不管怎么说,这段恋情已经终结了,她的愧疚和不安似乎也就减轻了。暂缓一段时间只是他们自欺欺人的一种说法。结束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小气,但还是希望要是能把那片干叶脉从他那里要回就好了。他可能已经丢掉了,或者夹到哪份长篇大论的报告里了。她忽然对这片叶脉产生了迷信的想法,叶脉的回归将意味着所有美好事物开始回归。这是丈夫送给她的礼物,这片叶脉,颜色是鼠毛的褐色,有精细的蕾丝状纹理,叶柄又细又长,也像老鼠的尾巴。它是秋日偶然造就的精致产物,落下来时叶肉枯萎脱落了。叶脉是在威尔士捡到的。她是在和那个朋友第三次约会的时候送给他的,现在她想要回来。 她就是这样,付出时总是太快。她不具备她丈夫那种保留东西的本能。在车上时,她一直在想她丈夫。不是饭桌上的丈夫,而是她记忆中的丈夫。有一次,他把她从挤满了人的房间里叫出来,只是为了吻她一下,然后再回到房间。曾经,她吻着他淡紫色的舌头轻轻祷告,愿这样的奇迹能维持到永远。祈祷的是这样,做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样子。今晚她就回到他身边了。她将用某种方式和他沟通这件事,对他温存缠绵,为他灼伤的灵魂涂上没药[香料名,由没药树的树皮渗出的树脂制成,用作药物,可用以消肿止痛,活血化瘀。],请求他忘记这件事,忘记,并且原谅,就像歌里唱的那样。 “这儿,就这儿。”她说。出租车已经过了她家大门,又开过了好几户。这样也好。她下了车,往回走,盘算着该如何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走道上的雪厚而松软,上面新留下了他十二英寸[约合30.48厘米。]的绉胶底鞋的鞋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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