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悄悄走进书房，发现他正立在毛拉面前，毛拉在沙发上坐着。刚才第一眼看到时，他似乎是搂着那女孩的。

“哦，相处很愉快。”凯特说，“也许我回来得太早了。”他转了转身，表示看到她了，然后又转回去把注意力放在毛拉的眼睛上。他显然正在处理进了她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因为他一只手里拿了个小刷子，左眼眶上架着眼镜片。

“没事了，先生，没事了。”毛拉说着跳了起来，离开了书房。

“嗯，这也是一种回家方式。”尤金说。

“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她轻声说着，解开了最后两颗外套扣子。

“没有，没有，你和往常一样和善。”他说。

“哦。”她说，然后等待着。那句话一定不能说出口。

“我认为，你如果太放任了，他们就会占你的便宜。”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无可置疑。”他无意再说任何话的时候就用这个词。

“她直接从瓶子里喝牛奶，瓶口都沾上了口红。”本来她是只打算释放善意的。

“芭芭挺好的。”她说，希望能挽回这个夜晚。她把大衣搭在胳膊上，准备过会儿挂到壁炉旁。

“感谢，”他说，“知道她是什么情况，我可太激动了。”她站在那儿，思忖着该怎么办。然后，她问要不要给他做点晚餐，他拒绝了。她用悲伤的语气问为什么。他说不想吃晚餐。他想做的事是把所有唱片都整理一下，除去封套上的灰尘，把它们整理得秩序井然。

“我本想给咱俩做点汤喝。”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沮丧、内疚，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心想等她数到十，他就会说点什么让她留下。他情绪又不好了。看着他，她想到了避雷针，只对天气有反应，对人无动于衷。他的背越来越厚实了，也许只是冬天穿上了毛衣让他没了身形。但和她认识的任何人相比，他仍然是最挺拔的。

“呃，我想我最好还是去睡觉吧。”她说。

“我认为你最好如此。”他没有转身发出亲吻声来假装亲吻了，那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

上楼后，她躺着不能入睡，为自己规划出了一个英雄主义的新角色。她将全身心地投入家庭来补偿这一切。她将买来各种纽扣，备齐各色的线，而不仅仅是黑线和白线；她将从骨头上刮下美味的骨髓，和马麦酵母酱混合起来抹面包片；她将把自己百合般洁白的手伸进下水道，再不让他费心掏出每天制造的那些污秽、毛发和泥浆。她徒劳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下楼后，她寻找着能反映他情绪的蛛丝马迹。盘子里放着苹果皮，每天让卡什抄写的句子也用正体大写字母写好了。在卡什上学前，他父亲会写下一些东西让他抄写。句子下面是一行潦草的字，凯特认为这是给她的纪念物：

他不时会认为不可能所有女人都是婊子，但要不了多久，现实就摆在了眼前。

她读了好几遍，决定不做评论。

十二点，她和往常一样用托盘给他端去了茶，不过选了一条好看的餐巾，还费力用小苏打擦掉了他陶瓷茶杯上的茶渍。

“我觉得我是能做好的。”她说，这时他正坐起来伸手去拿地板上那件厚重的套头毛衣。

“对，”他说，“付出努力总是有益的。”她坐在床边，扶住在他腿上保持着完美平衡的托盘。他注视着菱格窗户的一块玻璃。上面覆着一层雪。

“我得把窗户擦一下了。”她说，想讨好他。她既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晚了。最终，她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就下了楼，叫着卡什。卡什和毛拉在一起跟着收音机里的流行音乐跳着舞。他像个缩小版的男人一样，搂着那个粉红色手臂的笨拙女孩转着圈，抬头看着她快乐的绯红的脸，开心地笑着。

“该吃午饭啦。”凯特尖着嗓子说。

“啊，不要，”孩子说，“我要跳舞。”他的母亲伸出胳膊，把他从温暖的厨房拉到另一个房间里，然后用疯狂的吻来争回他。

“我们玩什么游戏呢？”她说，迎合着他。

“把宝藏放在盒子里，”他说，“然后画一幅地图，我要寻宝。”

她从沙发下找到一个盒子，里面塞满了尤金的东西—纸、地图、书籍、鞋撑子、购物袋、钓鱼竿。

“我们往里面放什么呢？”她问。

“宝藏。”

“六便士？”

“不是。”

“放什么？”

“我告诉你了。宝藏。”

她听到尤金在楼上喊：“把那个野猫一样叫唤的声音关掉。”

毛拉仍然开着收音机，声音震耳欲聋。

“把那个野猫一样叫唤的声音关掉。”凯特说，把责备传递了下去。

她从一条断了的项链上取下一颗珠子放进盒子里，画了地图，然后坐在那儿。她儿子在房间里爬来爬去，每爬到一个地方，都问她，现在他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她说着不得不说的话，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几星期过去了，尤金几乎不说话。雪还在下着。煤房边缘挂着粗壮的冰凌，洗了的衣服只能在室内晾干。这几星期里，她唯一能听到的就是湿衣服安静、悲伤的滴水声和他的沉默。他把氨水盛在小碟子里放在房子周围，来消除硫黄的气味。晚上，雾气下来，也不像平常的雾那样游移或浮动，而是停滞着，在霜中冻得坚硬起来。晚上如果锅炉灭了，连衣服都会冻得僵硬。

他要把我冻坏了，她心里这么想着，看着他起床，吃面包，上厕所，穿上外套，出门，几个小时后再回来。有时，如果他口袋里有张节目单，她就知道他去听了音乐会或者去看了场戏。嫉妒驱使她搜寻着票根，看看是一张还是两张，但他很谨慎，不会随便乱放票根那样的东西。她几乎不能入睡，只是在上床后的半小时内能睡着一会儿。等到筋疲力尽，沉入睡眠，她又会哭着醒过来，一切又都清晰地出现在她的意识里。他们同睡一张床，但他很注意，直到天亮了，她该起床了，他才会睡觉。

有一次，到了早上她还没下床，他在睡梦中碰了她一下，瞬间就抽回了手，仿佛他是只刚刚触到了电网的动物，遭到了可怕的电击。第一次，她看上去苍老了，非常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