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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一天,吃完午饭,凯特拿出放在手提袋里的威士忌喝了几大口,鼓起勇气去面对这件事。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她对尤金说,心想把这事说开了,应该可以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

“我想我最近没打过你吧。”他正穿上大衣准备出门。

“我们就像敌人。根本就不像夫妻。”

“我希望不是如此。”

“可是为什么?”她哀求着,“为什么?为什么?”毕竟,是他先劝她结婚、催她生孩子的,他应该知道她做事爱冲动。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也有错,是我们两个人的错。”她说着,愧疚地想起他为孩子做过的那些一般是女人做的事情,比如给一件领口收不紧的费尔岛毛衣穿上拉绳。

“我必须承认,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了解你。”他说,“我必须恭喜你,恭喜你拥有这种蠢人的花招,蠢人的谄媚伎俩。”

是他强迫她顺从的!

“我们都是有缺点的。”她说着后退了一步,免得他闻到威士忌味后,又要发表一番关于喝酒的演说了。

“幸运的是,你我之间有人懂得什么是名誉。”他说。很奇怪,他如何能突然变脸,又立刻跟上一串强硬的说教,尽管一向都是如此。

“名誉。”她说,想不出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争辩。

“重要的是你做什么,而不是你那些无关紧要的廉价辩解。”他围上灰色法兰绒围巾,捋了捋头发,准备戴上灯芯绒帽子。幸好毛拉和卡什出去喂鸭子了,不用担心被他们听到。

“我们不能谈谈吗?”她说,“真正地谈一谈。”即便他们真的要谈,可是要谈什么呢?他一直坚信要把各人的难处讲出来,可此时,两人没有一个能听进去对方的话。

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帽子上。

“尤金。”她绝望地说。

他将目光从镜子里移开,投向她,仿佛在看一个能对他施加极端伤害的东西。他从未有幸遇到的那个女人,她会在什么地方?

“我们会好起来的,会过了这一关的。”她说,既怜悯他,也怜悯自己,“我会改进的。”

他摇摇头,绝望地看着她,那是一种掘墓人的目光。

“你不会。撒谎是你的天性,和你撒谎成性、卑躬屈膝的祖先一个样。”

“啊,住嘴。”她说着一把抓住他。

“失陪了,我厌恶粗鄙的东西。”他说着抓起她的胳膊甩到一边,把手放在了门闩上。

“就说句好话吧。”她颤抖着说。如果他现在走了,那就成定局了。因为依他的性情—至少他称之为性情—如果有谁辜负了他,他就会和这人彻底脱离关系。对他而言,这个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这很公平,不是吗?”他已经打开了门,刺骨的寒气冲进了门厅。

“那我住哪儿?”

“附近舒服的单间公寓多的是。”

他是让她离开吗?

“卡什呢?”她问。

“或许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我会让你见他,但是当然了,你的道德水准不足以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人道主义”和“道德”,这两个词像电线上的两根倒刺一样突伸出来。她流出了泪水,是愤怒和自怜的泪水。

“我没和他上床。”她说。没有必要隐瞒邓肯的事了。她希望自己有勇气说出“性交”这个词,把他刺得更痛。

“意图已经存在了。”他说,“从法律的角度看,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这个浑蛋!”她冲着他裹着灰色法兰绒围巾的脸骂了一句。在他的意识中,他已经处置了她,并且对她实施了法官才会实施的惩罚。

“你这个恶毒的浑蛋!”她说。

他冲着她的脸颊打出了一拳。

“这就对了,打我吧,”她说,“推翻你那些高贵愚蠢的理论吧。”他信奉的是温和的劝导艺术,信奉通过知识来引起改变,也信奉二十世纪的洗脑游戏。一边的脸颊在灼烧,另一边的像石头一样冰冷。

“没必要,”他几乎是微笑着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说完他就走了。

“别的什么事?”她大声喊,但有几个人正在走道上铲雪,她不可能再喊了。她脚上还穿着室内的拖鞋,也不能跟上他。她跑到窗前,看着他走上街道,步态悠闲,似乎这是一个刚刚吃完午饭要出去享受一会儿新鲜空气的人。的确,他告诉过她,他生来就注定要站在窗外,看着别人家灯火通明下一团乱麻的生活。刚才的争吵只是她的争吵而已,不是他俩的争吵。他是与之分离的;如他之前所开的玩笑,他不让自己和活着的人类发生关联。他说,要和天空、石头、年轻女孩产生关联。年轻女孩,她苦涩地想,他永远都不会遇到年轻女孩,因此永远都不会足够了解她们,足够到对她们产生厌恶。

她上楼找出那个搭扣坏了的手提包,邓肯写给她的情书就藏在里面。趁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太糟的地步,还是把这些信扔进锅炉为妙。提包用一件睡袍裹着,实际上就是羊水破了,卡什奋力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她穿的那件,睡袍还是她放进去时的样子。她把包打开,发现信不见了。事情不妙,被粉饼弄脏了底部的提包,里面空空荡荡。一张打印的字条掉了出来:

它们在你找不到的地方,由我的律师妥善保管。我确信它们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她羞愧万分,浑身颤抖起来,同时也怒不可遏,她愤怒的是:他已经知道了,却并没有质问她;他没收了她的信,却毫无愧色;他如此卑鄙、小气、耿耿于怀,和她并没什么区别。

她冲下楼,毫无目标地疯狂拉开抽屉,在书里翻找。她翻开一个账本,他平时把自己的收入、健康状况、天气情况都记在里面,在中间那一页,她发现了自己的死亡通告:

所以,这就是她,我特别的、亲手挑选的一颗虚伪的心,在她发臭的病态头脑和身体的其他部位,我曾注入我所知的关于生活、存在、爱恋的一切。今天晚上,我有幸目睹她被数月前在D家派对上遇到的那个没下巴的蠢货搂在怀里。晚饭时,她说要去看芭芭,显然是撒谎,我陪着她去,其实已经猜到她的借口不堪一击。她不能带我去见芭芭,她的行动极其私密;她下了公交车,上了另一辆,在女卫生间穿戴上几件愚蠢的衣物,然后进了一家酒吧,与他会面。我本可以进去,打掉他仅剩的那几颗门牙,但这样会玷污我的手。我沿着街道往前走,进了另一家酒吧,喝了一杯威士忌,回到家,等待她回来的时间还绰绰有余。我没有质问她。现在也无此必要了。某种意义上,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也是一种解脱。说不清是为什么,我一直都知道她会毁掉这一切。

日期准确无误。正是她与邓肯见最后一面的那晚写的。他甚至还仔细吸干了墨水,一点污渍都没留下,每个逗号都用得毫无差错。

平生第一次,她隐约感受到,他心里深埋着对她、对女人、对人类的愚蠢行为的巨大仇恨。她现在必须做什么已毫无疑问。她出门找到了卡什和毛拉,给毛拉派了半天的差事,又把卡什带回家,告诉卡什他们要开始一段小小的旅行了。她把东西装进行李箱和几个纸箱里,祈祷能顺利离开,不要被抓住。她已经给芭芭打过电话,一辆出租车在来接他们的路上了。出租车将把他们带离这个已遭侵犯的巢穴,去往一个没有这么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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