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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此刻是春天 作者:卢思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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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京西站有数不清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拖着行李箱,闹哄哄地走向出站口。这就是我对北京的第一个印象,流动的声音能从每一个角落里传来。我还记得走向出站口的路上,人们匆匆忙忙,挤在一块儿,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掉进水里的木板,只能随着人潮的方向往前走。但这很快就不是问题了,在我走出北京西站的那个瞬间,我第一次觉得天空是那么宽广又温柔,眼前的景象是那么繁华,梦想中的北京居然真的在我眼前。在看到川流不息的车道时,我内心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我真的到了梦想中的城市,这座城市是那么大,有那么多的人,这座城市的匆忙恰恰体现了它的生机勃勃。 那天我很早就到了学校,跟着指引一路走到宿舍,一开门就看到了三个立在那儿的行李箱。我试着从旁边挤过去,却意外地发现行李箱很沉,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这时候我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别把箱子碰倒了,里面都是书。”说话的人叫王奕凯,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五官轮廓很清晰,长着一张相当坚毅的脸。他是我在大学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那时候我一听他的名字就觉得很熟悉,等到宿舍里的人到齐,听他们谈论起他时,我才想起曾经在几本周刊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听说他的文章第一次被杂志刊登的时候,他只有十五岁,后来他的文章即便没能再次入选权威的杂志,也总能登上报纸。他们接着说:“好几个文学评论家都说他有灵气,是真正的天才。”王奕凯这时候大声说了句:“别说悄悄话了,东西还收拾不收拾?” 过了几天,我找到了刊登着王奕凯的文章的报纸,觉得那些文字确实流畅又精准。相比起来,我之前写的不少文字就像是小儿科。“真希望我未来也能写这么好。”我对自己说。 在学校的生活很充实,我曾以为自己是个足够热爱读书的人,但文学系里每个人的阅读量都远超过我。在第一节课上,老师就列出了长长的书单,里面居然有一半多的书从前我连听都没听过。此外还需要学习古代汉语、现代汉语、古代文学史、文学概论等许许多多的课程。能够读许许多多的书当然令我开心,但接连不断的课程也让我苦不堪言,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基础是这么薄弱,在其他人都已经掌握诀窍的时候,我依然在门口打转。 提起王奕凯,大家公认的就是他的才华,他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走在课程和老师的前头。轻轻松松考进文学系不说,他父亲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我听后忍不住生出嫉妒:在我还不知道怎么入门的时候,他生来就在那座大门里头。 他同时又足够努力,在课余时间能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雷打不动地准时坐在书桌前为自己写上一两千字。好几次我回到宿舍,都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嘴里咬着笔,正苦思冥想,周围的响动也不会引起他的任何注意。我看到他专注的背影,看到他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看到他完全不在意时间流逝的样子,心中的嫉妒转化成了佩服。 他给了我一个强烈的刺激,让我觉得倘若身边真有一个人能成为作家,那这个人一定是王奕凯。他有足够的天赋,又踏实,愿意花时间。当他沉浸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中的时候,无论什么都无法打扰他,我知道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我也决心像他一样,把能利用起来的所有时间都倾注在自己的写作里。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姜越,那时候他刚下定决心踏上旅途,我们给彼此鼓劲,都觉得对方会前程似锦。那时候他总说:“总有一天,我会在书店看到你的书的。” 一天,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遇到了王奕凯,并肩走了一段路后,他不经意地问起: “你最近的写作还顺利吗?”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候使我定在了那里,他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书,接着说: “这本书虽然知名,但内容其实很一般。”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翻开。” “这本书的内容确实切中了那个时代的要害,但故事的衔接、小说的结构、表达的内核都不够好,还有太多的碎笔,啰里啰唆。如果你想要写点什么东西,对标的必须是那些伟大的作家才行。以山腰为目标的人,永远不可能爬到山顶。” 王奕凯说话时的神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着他列举了许许多多作家的名字,语气里充满了热情与自信。也是在这之后,我们常常会说上几句话,回到宿舍后又各自坐在书桌前默默写作,现在回想起来,毫无疑问,是他的举动给我指引了方向。 那时候我心里已有了故事的雏形,我想写的是一本小说,是一个人找到了热爱所在,为了内心的使命付出了一生,并且在生命结束之前实现了梦想的故事。“这不就是毛姆写过的故事吗?”王奕凯听完说。我心里一惊,我听说过这本书但还从未读过,我料想自己的创意在这个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份,可在读完毛姆的那本书之后又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原来我苦思冥想想要写好的题材,已经被前人写过了,我根本就没有多独特,我也不可能比他写得更好。王奕凯对我说: “当你的阅读量足够大的时候,就会发现没有什么主题是前人没有写过的。太阳底下本就无新事,重要的是自己的风格。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这件事。” “风格?” 王奕凯点了点头,说:“是的,别人一看就能知道,这篇文章是属于你的,不是别人的。即使写的题材与最伟大的作家笔下的相似,也不会因此而逊色半分。”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时间一晃到了大二的下半学期,那时候我陆陆续续读了许多书,阅读量的增长使我懂得了王奕凯的话,他的话又增长了我内心的热情。王奕凯在写作中投入的精力越来越多,那些天他连课都不怎么去上了,只是常常代表院里去参加文学比赛,几乎次次都得奖。我看他每天从清晨开始,就一直坐在书桌前,只在吃饭的时候出门走动,连宿舍熄灯之后我都能听到他的动静,有时候他会突然坐起身,拿起纸笔跑到门外,过一两个小时才回来。几个舍友当然苦不堪言,但第二天他依然我行我素。 我与他的交流频率在那段时间里也降到了最低,我发觉即便是在与我说话的时候,他也显得心不在焉。他原本就对身外的一切没什么兴趣,那时候更是蜷缩在写作的世界里,我发觉他比从前瘦了许多,原本消瘦的面庞更是棱角分明,只是头发已经长到可以遮住眼睛,我想他的写作应该没有那么顺利,他常常奋笔疾书,又常常懊恼地把那一整页撕下。有一天我又目睹了这样的情景,他也反常地注意到了我的出现,抬起头,把那本几乎被撕掉了一半的写作本递给我,我打开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这时候我听到他说: “你看看,读完告诉我你的感受。” 他的字迹很难辨认,但我依然被他笔下的故事所深深吸引,每读一段都忍不住赞叹,心想原来那些情绪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原来比喻可以这么生动鲜活,在出乎意料的同时又让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喻能更加精准。我心想自己永远写不出那样的表达,笔下的句子也永远不可能那么鲜活。等到宿舍快熄灯的时候,我把他的写作本合上,走到门外,看着趴在栏杆上正盯着远方的王奕凯,赞叹地说: “我还没有读完,但真的觉得你写得很好,每一个段落都像是一首歌,精巧,流畅,动听。”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真这么想?” “当然了。”我说,说完我才意识到他的眼神里竟然写满了混乱。接着他长叹一声,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接连好几天都没睡好,脑子里在想要怎么写,可就是写不下去,就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没法前进。” 我看到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很苍白,然后他疲惫地苦笑了一声,说: “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提过,那本书虽然知名,可内容一般吗?” 我点了点头,随后他说:“我看不起那本书,可我写得还没有那本书一半好。其实我不是看不起别人,我是看不起自己。” 我当时彻底呆住了,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宿舍的灯在这时候熄灭,在黑暗中我只能勉强看清他脸上的轮廓。他的语气变得很奇怪,像是在喃喃自语,他说: “很小的时候,我就立志要当作家,我读过父亲写的书,觉得他的行文好是好,可读起来总是差了一点火候。无论是用词还是文章结构,都不够优美。我认为写作的本质就是要写得优美。我曾经觉得我的才华远远超过我父亲,就连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作文大赛我随便写就能拿名次,权威的杂志也刊登过我的文章。但我逐渐发觉,那些所谓才华不过来自年轻的精力和所谓可能性。啊,还有,来自我父亲的影响力。这世界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一个又一个圈子,每个行业都一样,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狭窄。” 我感觉他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我越是写,就越是发觉自己只是在阴影里前进,我的每篇文章都是辞藻的堆砌,都是他人眼里的世界,没有一点我的心声。我在给你看的故事里写了轰轰烈烈的爱情情节,但我其实从未真正爱过什么人。我之所以要写爱情,只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一部作品里不可或缺的部分;我之所以写风景,不是因为那些风景真的打动了我,而是因为对风景的描写能体现我的写作能力。” 这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我看到他的身体也在颤抖。 “这些日子我试过休息,试过先放空自己,再回头去写,我知道自己在一个死胡同里,可我连后退都做不到。从八岁起,我就开始写东西,能接触到的只有书,脑袋里装的也只有怎么写。最近我感觉到脑海里的一个又一个声音正在离我远去,而且越来越远。我本来是可以把那些脑海里的声音变成文字的,可现在做不到了,我只是在按照写作的惯性继续写着,但都词不达意。李春晖,你有过类似的感受吗?” 他的话使我震惊,使我陷入某种恐惧之中,然后他又告诉我: “一座山在还没开始爬的时候,你以为山顶很近;在开始攀登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到山顶;到最后,你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压根就没有登顶的实力。” 我老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只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有些东西,最初你以为自己有,但时间会告诉你其实没有。从一开始,有些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们只是生活在自己的幻觉中。” 王奕凯从宿舍门口的栏杆前直起身,没等我回话,就转身向楼道的方向走了过去。我看着他脚步踉踉跄跄,又轻飘飘宛若幽灵,喊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说,“随便走走。” 我那时真担心他会出什么事,就跟着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穿梭在教学楼之间,身上穿着的衣服晃来晃去,忽然觉得他整个人像是小了一圈。 2. 闹钟打断了李春晖的叙述。 时间不知不觉走到了下午一点半,这时候我才再一次听到了窗外的蝉鸣声,李春晖的故事突然有了些感染力,走到门外的时候我一阵恍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他停下脚步,又回过头,环顾小姜书店,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三本书上,随后转过身,对一旁的姜越说: “这家书店真得改个名字,你考虑考虑。” 姜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说:“我会考虑的,搞不好等你下次再来的时候,门口的招牌已经改好了。”说到这里,姜越的表情忽然变了变,我恍惚间觉得他看起来是那么落寞,随后他告诉我,有些话想单独对李春晖说。 我看了眼手机,点了点头,走到书店的另一边,几只小猫正在呼呼大睡,我坐在那儿,难以理解自己的处境: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出乎意料地听到了他的故事,又跟着他来到了一间二手书店,吃了一顿另一个陌生人做的饭,那顿饭居然还很好吃。在看手机时我感觉到有只小猫在蹭我的手,低头一看是只狸花猫,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看着它的爪子,心想如果被挠了还得去医院,赶忙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跟它保持安全距离。接着我看向书店的正门口,两个老友说着话,看起来主要是姜越在说,李春晖不住地点着头。 等他们走向我的时候,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这期间时间的流逝让我觉得难熬起来。我忙站起身,打开导航,路况很差,屏幕上显示到达下一个目的地需要两个小时。又是一场长途跋涉,目的地在一座无名的山里,我搞不懂一座没有名字的山里到底有什么。眼看着再晚点走就不知道到下一个目的地要什么时候,我看着李春晖,问:“现在出发?” 李春晖点了点头,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似乎有点肿,身上多了一个背包,手上捧着的盒子里还剩下猫粮和种子。姜越一直跟着我们,走回那道围墙,走回那条铁轨下的隧道,走回车边,一路上,我听到李春晖说“好啦别送了”,又听到姜越一次次说“没几步路”,在车边他们停下脚步,李春晖回头说:“快回去吧,下午你还得去我家呢。” 姜越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了句:“春晖,上次咱俩合照是什么时候?” “有几年了吧?”李春晖抬起头,问,“怎么了?” 姜越说:“正好陈希在这里,让他给我们两个拍张合照。” “都多少年没拍了。”李春晖说。 姜越掏出手机,坚持说:“所以才更要拍。” 我听完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们。一方面我觉得拍照为什么不在书店拍,都到车边上了才想到要拍,这多耽误时间;另一方面我也不明白姜越的语气为什么那么郑重,不过是拍一张照而已。 拍完照之后,姜越把相册打开,两个人并排站着,都看着合照,一言不发。这时候我没忍住催了一句,姜越才像是刚刚回过神,把手机放下,转头给了李春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李春晖说:“再见!” 姜越大声说:“回头见!” 我们就此告别,在车辆前行的同时,我注意到姜越的身影一直在我们后面,他站在烈日照射的街道边,用力地挥着手。李春晖打开车窗,也向身后挥着手,等到车转了一个弯,再也看不到姜越的身影时,他才把手放下,把车窗关上。我刚想猛踩油门,突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下意识踩住刹车,扭头看到李春晖满脸通红。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冲我笑笑,说: “刚才关窗的时候,被风呛了一口。” 我听完没当回事,李春晖打开姜越给的背包,拿出里面的水杯喝了口水。等我们行驶回拥堵路段,他开口缓缓地把自己的故事继续了下去。 3. 大三前的那个暑假,我一直在书店打工,王奕凯的话时不时地回荡在我的脑海中。我期待暑假快些结束,可在开学之后,却没有在宿舍里看到王奕凯。另一个舍友诧异地看着我,说: “你居然不知道?王奕凯换专业了。” 随后他说:“我还以为你们是好朋友呢。” 我没有心情去体会他的语气,这之后宿舍里流传着两种说法,主流的说法是,他将来会接父亲的班,反正这世上走到哪儿都逃不开人情世故,他恰好有足够的才华,继续留在我们系里也没什么意义,换个好毕业的专业,混到大四结束就好了。另一种说法大差不差,说他的才华足够出一本书了,大学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张文凭。听到这两种说法的时候,我总是一阵恍惚,怀疑之前与他的对话只是我的错觉。两周后,我终于在学校食堂里遇见了他。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他已经不再是我在大一时看到的那个人了,我反倒疑惑为什么别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端着饭盆站在他身边时,最初他像是没有看到我一样,我内心深处的结巴短暂地回来了,开口的时候磕磕巴巴:“你……为什么换……换专业?” 他抬起头瞥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疲惫的眼神,等我坐下后,他缓缓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写作本,我认得这个本子,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一直都在等着我。他说: “大二的最后两个月,加上暑假的两个月,算起来总共四个月。这四个月,我只写了十页纸,你翻开最后十页,看看。” 纸张上到处是涂改过的痕迹,故事的脉络每推进一句就后退两句,直到最后两页,故事才好不容易推进了下去,可怎么读怎么别扭,有些地方像是流水账,有些地方又过于生搬硬套,读完之后我居然对故事本身没有任何印象,所有的文字都只是生硬地排列组合在了一起,毫无生命力,那股我从前能感受到的灵气,就这么消失了。然后我听到了王奕凯的声音: “我知道你一读肯定就会明白,无论怎么努力,我都找不回写作的感觉了。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我一直都睡不好,感觉有根弦断了,如果我再继续这么下去,说不定都会影响到正常的生活。所以我选择换专业。这是最大的原因。医生也是这么建议的。” “可是你之前写得真的很好,”我终于说,“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们中有人能成为作家,那一定是你。” 王奕凯无声地笑了笑: “我爸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其实我也明白,他现在心里一定很失望。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说不定有天灵感会再回来,我还能继续写作,但现在,我真的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甚至没办法读书了。医生告诉我,我有轻度阅读障碍。” 阅读障碍?我的视线再次回到手里的写作本上,心里空空荡荡的,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心里消失了。然后我听到他对我说:“以后应该就很少有见面的机会了,文学这座山我是没法爬了,回头想想,还不如不爬。总之,谢了。”我还没明白过来他说的感谢是什么意思,他就站起了身,飞速地离开了食堂。我看着他的背影,多么想大声说些什么,可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我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话语。 往后的这些年,竟然就跟他说的一样,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那天我回到宿舍,几个舍友恰好都在。我听到他们的讨论:“你们听说了吗?我们院招收的新生一年比一年少,这两年换专业的人比新招收的人还多。隔壁的小语种专业已经撤销了,哲学系也并入其他院系了。” 这时候我发出的响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问我:“你将来想做什么?还是想当作家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点头。 随后他们感叹了一句:“现在真正还想成为作家的人,全宿舍也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们,从他们的面色里看不到挖苦,反倒写满了相同的忧虑,有人接着说: “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你也好,我也好,反正咱们这个专业将来都不好找工作,都一样。” 我问:“真的这么难找工作吗?” 说话的人诧异地看向我,说:“你还真是一直没考虑过啊?我们都已经大三了,该了解的都差不多了解了,是,没错,还是有一些职业可以选的,但怎么说呢,咱们专业的竞争力不够。你没有发现吗?整个世界都是实用主义的,找工作当然也是,我们学的能有什么用呢?” 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原来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未来的人,有且只有我一个。在整个世界都向前走的时候,只有我固执地蜷缩在象牙塔里。我像当初的王奕凯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宿舍。 厚重的云遮挡住了太阳,眼前的世界被抽走了金黄色,于是树叶不再轻盈,看起来是那么沉重又垂头丧气。我走在路上,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中生根,随着我的前行逐渐发芽。最后我找不到能去的地方,无论是宿舍里还是宿舍外,空气都是一样沉闷,都像是牢笼。我只能又回到宿舍,那时候整个宿舍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按照习惯,坐回书桌前,想着拿起笔写作。我回过头,身后的书桌空无一人,桌上也空空荡荡。这时候我才发觉,王奕凯的写作本一直被我握在手里,现在被我顺手放在了一边,我回忆起他离开时匆忙的脚步,恍惚间觉得他只是想要摆脱这个小小的写作本。 我再一次翻开他的写作本,从头到尾读了个遍,又找出之前收藏的那几份报纸,看着他最初写下的那些文字,越看我就越觉得难过。我又把自己的写作本摊开,我还是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待自己的文字,这一看终于意识到,我的字里行间,远比王奕凯笔下的更苍白,更杂乱无章,先前蒙蔽我双眼的,恰恰是我盲目的热情。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醒来一切都是无用功。接着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我重新开始写小说的第一章,从零开始。 这样的夜晚不断反复,四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我用了全部的力气和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写完了小说的头两章,只有头两章,还不到一万字。在寒假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在校门口遇见了大一时曾教过我们的赵老师。她是一位再好不过的老师,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上课依然一丝不苟,感觉不到一丝敷衍,对我们也极有耐心,会认真回答我们的每一个问题,对我的帮助很大。她只教了我们一个学年,那时候我还以为所有的老师都跟她一样,耐心,真诚,也平等。两年过去,我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我,眼看着即将错失机会,我终于迈出了脚步: “赵老师好,我是李春晖,大一的时候您教过我。” 赵老师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但很快就点了点头,说: “我记得你,我还在你兼职的书店见过你,有什么事吗?”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写了一点东西,想让您帮忙看看。”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我知道她完全有理由拒绝,可她还是告诉我: “那就去我的办公室吧,我坐着好好读,我下午两点有课,你快回宿舍去拿吧。” 我跑到办公室的时候气喘吁吁,在敲门的一瞬间我又打起了退堂鼓,如果我听不到想要的答案,我又该怎么办呢?犹豫间赵老师打开了门,接过我的写作本,在打开之前她问: “我得先问问你,你的脸色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差?” 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终于把最近的困扰都说出了口,我发觉我的言语间绕不开王奕凯,他的事始终萦绕在我心头。赵老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随后翻开了写作本,在不算短暂的沉默里,我心里是那么忐忑,恍惚间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写作本里的故事不长,那两个章节我反复修改过,我知道那就是我目前能达到的极限,倘若说我真有什么才能,也只有这两章的内容能体现。 赵老师把写作本合上之后沉默了会儿,我内心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许久后,赵老师开了口,首先提起的却是王奕凯。 “他的事我都知道,换专业前他也来找过我,”她说,“他问我的问题,跟你想知道的差不多。什么是写作的天赋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人而异。我可以给你一个我的答案,但你要记住,无论我现在说了什么,也不过是一种观点,观点本就可以有许多种。” 我不安地点了点头。 “写作的天赋,体现在写作者的风格上,也体现在他是否能随心所欲地利用文字上。这很像一幅画,真正有天赋的画家,一定有着属于自己的强烈风格。音乐、摄影,还有文字都是一样的,所呈现的都是内心的具象,同时又足够流畅、简洁和生动。王奕凯的问题就是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在他真正体会到生活之前,他就被扔进了只有书本的世界,从此局限在了那儿。要想写作,首要的当然是大量地阅读,一个好的写作者,必然是一个好的阅读者。从伟大作家身上汲取养分当然没有问题,但他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这使他无法真正生根发芽,就是对生活的敏感。” “敏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又回过头对我说: “作家的日常生活跟所有人都一样,作家眼里所看到的,跟所有人也都一样,但看到的风景能映射到内心的程度,每个人却不同,体会的深度自然也就不一样。就拿现在举例,我们能看到的,不过是日常的学校风景,但敏感能够提高日常风景的对比度,即便是白描,也有重点。一个好的作家能从同样的风景中看到不一样的色彩,或者说,能够提炼出某种色彩。在描写人的时候也一样,一个作家所看到的人跟我们所有人看到的都一样,但他能够抓住某种神态、某个动作、某个眼神,从而在描写中体现那个人的内心,那个人所说的话,也就能足够打动人。如果没办法抓住那种细节,如果没办法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不同的对比度,或许就是不够有天赋。” 我看向窗外,遗憾的是我看不到任何不同,随后我忽然明白了赵老师的意思,愣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老师回过头看着我,停顿了一会儿,说:“我刚才想了想要不要实话实说,但还是决定告诉你,你的文字相对而言比较生硬,我知道你一定修改过许多次,但生硬感不是靠修改就可以改掉的。当然,你还很年轻,或许最后你能找到适合你的写作方法。只是我无法教会你。” 我忽然觉得晕晕乎乎,只能扶住窗台,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衡。 赵老师回到座位上,看着我,说:“中文系不能培养作家,只有生活本身才能培养作家。没错,我们是在离文学最近的地方,但有时候最近也就是最远。” 说完她沉默了一阵。 “我想你也知道,不是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是想要成为作家的,有人是为了就业,毕竟咱们学校的中文系算是顶尖的;有人是为了逃避数学;也有人是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前提下误打误撞来的,我们的教育体系就是有这个问题,明明填报的是志愿,却从来不给人时间去了解自己的志愿是什么;还有人来这里,仅仅因为这里是唯一录取他们的地方。就这点来说,你已经很好了。” 这时候赵老师站了起来,她告诉我上课的时间快到了,然后我们一起走向教学楼。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觉得阳光是那么刺眼,赵老师接着说: “我这些年见过足够多的人,其中有许许多多的人在中途放弃,我也只能实话告诉你,许多人放弃是明智的,他们或许都有一定的天赋,也相信自己有天赋,但那不足以让他们成为作家,偶然的佳句总是能够眷顾努力的人,但成形的小说、成形的作品却无法只靠努力写成。当然,我也见过足够有天赋的人,出于种种原因,没能踏上写作的道路。你很努力,也有决心,所以我能告诉你的是,可能性一定存在,但道路比你预料的艰难得多。” 这会儿我们已经走到教学楼了,赵老师停下脚步,回过头对我说: “写作不是一门心思地往前推,就能往前进的。这个世界也一样,不是选择了,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就好像一座山的后头,不见得是你想看到的风景。我曾经也想成为作家,但最后才发现,更适合我的,是教学生们怎么写文学批评。” 她停顿了一会儿,目光紧紧盯着我,继续说: “你还有一年半毕业,我知道你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你应该比其他人都更需要考虑现实的因素。那些作家的光芒太亮,让人忽略了纯靠写作来谋生有多么难,失败的人才是绝大多数。许多人曾问过我,生存与梦想到底要怎么选,我总会想起王尔德说过的话,他说他不想谋生,只想生活。可我始终觉得,试着让自己先好好地活下来,才是学会生活的前提。赶路的时候,别忘了保持住平衡。” 我怔怔地听完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段话,大脑一片混乱,我麻木地走出教学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打到我身上,却没能让我感到一丝温度。我曾经有足够的自信,认定自己有足够的才华和天赋,可那天剩下的所有时间,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想着自己小说的头两章,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之前的笃定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也不是最有条件的那个,我甚至不是最努力的那个,那我又凭什么认定我是特别的那一个呢。 下一秒我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话,我第一次觉得,我所踏上的不是一条能通往梦想的大道,实际上它比我想象中更加狭窄、更加颠簸,它所通往的,是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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