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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此刻是春天 作者:卢思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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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现在回想起来,时间好像没有那么漫长,那之后一年半的大学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李春晖说,“但这也只是因为我现在站在了时间的这头。哪怕是再难熬的时光,回忆起来都是短暂的,于是似乎就能轻描淡写了。我当时第一次感受到迷茫和恐惧,像是被什么人推了一把,一下子偏离了方向,走进了迷雾中,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眼前没有指示标,没有站牌,甚至没有道路。其实那一年半里的每一天,我都只觉得失落和难熬,时间的河流缓慢得像是被冰冻了起来。” 我边听边试着回忆自己的大学时代,遗憾的是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那时候我应该也感受过类似的迷茫和不知所措,但我有自己的一套应对方式:身边的人都在做什么,我就选择做什么,避免让自己思考太多。回过神来,毕业近在眼前,大学时代像是一阵风吹过,没有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当然也感受过某种类似于梦想的吸引,但它转瞬即逝,这会儿我又想起自己之前的工作,突然觉得它很难称得上我真正喜欢做的事。它不好也不坏,是通往“未来”的途径,是我必须要走过的一段路,仅此而已。我忽然有点羡慕李春晖,至少他知道自己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我呢,是被堵在环路上却不知道终点在哪儿的人。 “后来呢?”我问,“你放弃梦想了吗?” “如你所见,我没有成为作家,”李春晖轻轻笑了笑,接着说,“但我不是在听完赵老师的话之后就立刻放弃梦想的,说起来梦想本来也不是一瞬间就能放弃的,梦想是被时间缓慢地给磨损掉的。大学最后的一年半,我怀着混乱的心情,还是坚持把小说给写完了。那是我的第一部作品,不过在这世上读过那部小说的人,也许不超过十个人。” 我想其中一个一定是姜越,不用问我也知道。 李春晖接着说:“其实我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读过那部小说。我把它投给了能想到的所有出版社,都石沉大海,连拒绝的邮件都没有收到。我想大概也没有几个编辑真的打开了那封邮件,即便打开了也没有读吧。其实我心里知道,那根本达不到出版的水平。这么多年过去,同系里只有一个人成了作家,但他的人生道路与我截然相反,在出书前他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能成为作家。他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功,下一步的出书也就成了自然的事。我知道还是有人能够通过投稿出版的,但那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好运气,以及足够的天赋,到了现在这个岁数,我已经知道那不是我能做到的事了。年龄增长总还是有一个好处的,就是会慢慢了解自己,了解自己能做到什么,也了解自己做不到什么。” 这之后他没有立刻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是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道路,我看到道路通畅了起来,能看到视线尽头的云彩挂在空中。不久后我们驶出了环路,向着六环的方向驶去,眼前的马路依然宽敞,车依然排成长龙,没法超车,好在还能勉强低速前行。旁边的大楼正在施工,看着又是一座高耸的写字楼。这时候李春晖继续说: “大学毕业之后,我千辛万苦找到了一份出版社的工作,当校对。那家出版社没太多人知道,也没有出版过什么畅销作品,但我很喜欢那里的氛围,至少我还能每天跟文字相伴。我在那里待了五年,在那五年里我还能时不时地写一些文章。后来出版社转型失败,没能做出畅销书,自然也没能撑过市场的残酷考验。在二十七岁的时候,我不得不重新找工作。我重新写简历,但想去的地方都没有合适的岗位,最后还是通过舍友的介绍,去了一家广告公司。 “从那之后,我才慢慢地告别了写作,告别了为自己内心写作这件事。有时候下班回到家,偶尔还会有写些什么的念头,我并不太累,只是坐在书桌前的时候,无力地发觉自己没有任何想写下的心情,也没有了写作的能力。我的语言退化啦。有一天我翻开那本从大学时代就一直跟着我的写作本,看着上面的文字,看着上面的那篇小说,一时间都有点恍惚,即便是大学时代的那个我,也比后来的我强多了。看到某些句子的时候,我甚至都会怀疑,写出句子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只觉得恍若隔世,想不通那个喜欢看书写作的我究竟到哪里去了。在广告公司的那些年,我连书都很少读,读不进去,读几页就觉得心烦,明明我从小最喜欢的就是书。” 说到这里,李春晖又停顿了很久,只能目视前方的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在等红灯的时候,我稍稍转过头,看向李春晖,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他的故事第一次真正打动了我,我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人是不是永远没办法真正成为想成为的那种人呢?是不是到最后我们的面目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呢? 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问自己将来到底要怎么生活。 那时,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答案。 红灯一个接着一个,李春晖的叙述在这些停顿中缓缓地继续了下去。 2. 我重新租了一间公寓,在找房子的过程中,我意识到即便是阳光,也不完全是免费的。最后我租下的公寓很小,位置也很偏,通勤时间满打满算需要一个半小时,但好在离地铁口不算太远,去公司只需要换乘一次。房租还算合理,不用跟别人合租,这么一来隔音差的缺点也基本可以忽略。我就职的那家广告公司不大,没有什么名气,但那段时间行情很好,互联网的飞速发展,使一切看起来都欣欣向荣。在去新公司报到的路上,我看到奥运会的标牌已经立了起来,明年就是二〇〇八年,北京奥运会。北京依然充满了活力和希望,于是我不止一次地想起母亲的话,我希望还能成为她所期待的那个人,即便不能以她最想要的方式。我打定主意,这份工作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干下去。 “我记得你是中文系毕业的,对吧?”在报到的第一天,我所在的创意组组长陈俊杰这么问我。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边点头边说:“很厉害嘛,你是我们组里唯一一个真正跟文学打过交道的人。”然后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诚,他对我说:“好好干,我期待你的表现。” 在新公司的第一份工作是给新兴的服装品牌写广告策划案,小组讨论了一整天,我对着电脑的文档,忽然意识到写广告策划案压根就是另外一回事。这之后我修改了三天,策划案里我负责的部分,得到了陈俊杰否定的回复: “你要让看到的人发自内心地相信,穿上了这件衣服,就等于拥有了美好的生活!” 我当时在心里想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可在连续加班一周半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夸张才是策划案通过的窍门,而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我似乎有运用那种夸张的天赋。两个月后,我度过了实习期,陈俊杰找到我,用赞许的语气说: “我就知道你很适合这份工作,搞不好用不了多久,我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听着挺直了腰板,他的肯定使我乐观起来,我感受到了一种成就感,一种被社会所认可的感觉。我忍不住想,搞不好我真的很适合这份工作。 陈俊杰接着对我说: “今天你就算正式加入我们了,接下来会很忙,一会儿下班了大家一起吃个饭。” 等我走到餐厅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参加的不是什么迎新会,而是一场酒局。酒局迟迟没有开始,因为大领导还没有到。他足足迟到了半个小时,才慢吞吞地推开门走了进来。陈俊杰让我们一一上前跟领导打招呼,坐下后又招呼着我们过去,当我站在领导跟前的时候,陈俊杰不着痕迹地把酒杯递到我手中,向领导介绍:“这是我们组里新来的小李,实习期刚过。”我说了句“领导好”,看到对方只是抬了抬眼皮,这时候同样刚入行的同事拿着酒杯走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敬了酒。我感觉到嗓子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干咳了几声。我刚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又听到陈俊杰说: “来,我们一起再敬领导一杯。” 如此几轮之后,我觉得晕晕乎乎,恶心反胃,眼前的世界歪歪扭扭,没有一条直线。这时候我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李啊,跑个腿,去楼下买包烟,记住,要买中华。”等我买完烟回到饭桌上,新一轮的敬酒又开始了。“小李啊,你怎么还逃酒啊?”陈俊杰说。 “明明是你让我去买烟的。”这句话哽在我喉头,他说话的时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只能再次拿起酒杯。 跟现在不一样,那年头,能喝酒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一种职场技能。酒局后来变成了大领导的脱口秀,陈俊杰不停地说:“好。”“说得好。”“为这句话,我们得再敬领导一杯。”他就这样不停地让我们多喝一杯,脸上又时不时地显出得意的模样,就好像他是那个让酒桌文化得以延续的传承人。我发觉自己处在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为了融入集体,为了在公司的将来,我得不停喝酒,但我每喝一杯,都觉得胃酸向上涌了一厘米。 像是为了表现自己的亲切,这时候领导开始一个个点名,被点到名的人当然得举起酒杯。我多么希望他能忘了我是谁,可事与愿违,轮到我的时候,领导顿了顿,说:“李春晖,刚来公司两个多月,我没记错吧?”我忙点头,又听到陈俊杰的补充: “领导好记性,刚才忘了向您汇报,小李还是中文系毕业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中文系啊,”领导哈哈大笑,笑声在我听来是那么刺耳,“不错不错,你别看我现在是个大老粗,年轻的时候我可是也有个文学梦想呢,只可惜进了广告业。” “领导,您进了广告业,是我们的荣幸,是文学的损失,可惜的不是您,可惜的是文学,是广大的读者啊。” 领导满意地笑了起来,他说:“小李啊,以后如果我能有机会出书,你帮我润润笔。” 我还没说话,陈俊杰又抢先说:“哪儿轮得到他来润笔呢,领导,您的话是金玉良言,是名言警句,根本不需要任何修改。”随后他用目光示意我拿起酒杯,说: “小李,我看古人都是什么斗酒诗百篇,现在正是喝到最高兴的时候,敬酒的时候你可得想句好听的。” “好,好,好!”领导拍着手说。 我突然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我看着领导的手拎着酒杯,脑袋一片空白,消失许久的口吃再次出现,想说话却又磕磕巴巴,我仿佛看到了八岁的自己,两个我同样不知所措,我走过的漫长岁月仿佛瞬间被折叠在了一起。这时候我听到陈俊杰不耐烦地训斥道: “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让领导等你呢……” “年轻人一时间紧张也很正常,你就别难为小李了,”领导说到这里顿了顿,“把酒喝了就行了嘛。” 陈俊杰说:“我看这样,三杯,必须自罚三杯。”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喝下去只怕会交待在这里,终于开了口: “两位领导,我不太能喝酒,今天是我第一次……” “年轻人的酒量都是越喝越大的,”陈俊杰打断了我,随后又笑呵呵地说,“喝酒,胆子最重要,你以为自己不能喝,其实你很能喝,你就试试,真醉了再说,我们保证送你回家。有领导在,你怕什么,今天是多好的机会。” 我的胃酸一阵阵往上涌,脸色变得通红,陈俊杰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可说话时又摆出了笑脸: “小李啊,你还要让领导等你多久?” 我察觉到酒桌的气氛正变得尴尬,领导已经放下了酒杯,对着身旁的人说起话来。我心一横,拿起酒杯,捏着鼻子连喝了三杯,喝完差点站立不住,嗓子辣得我眼泪直流,这时候身边居然响起了掌声,我努力睁开双眼看过去,喝彩的人恰是陈俊杰,他说: “你看,我就说年轻人胆子最重要,你能行。” 我用最后的力气走回到座位上,轮到我右边的同事了。我觉得胃里像是着了火,想拿起筷子吃几口菜,发现酒桌上的菜几乎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直到收银员告诉我们关门的时间到了,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结束酒局。我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肚子像个酒瓶,里面的酒跟着我的脚步晃晃荡荡。我勉强跟着人走到餐厅的门口,看着陈俊杰把领导送上车,又回头跟我们说:“都没事吧,早点回,明天都别迟到。”说完后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车。我晕晕乎乎地站在那儿,勉强还能听到有人说话,几个同事问我住哪儿,我说住在通州,他们问我怎么回去,我说还可以坐地铁。这时候应该是跟我一样刚入职没多久的林雨桐说话了,她问: “你这个状态还怎么坐地铁?” 我刚想回答却打了个酒嗝。 “你还是让朋友来接你吧。”她说。 我不记得我回复了什么,这之后我身旁的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我想最后离开的人就是林雨桐,因为我还记得她说:“你确定你的朋友在路上了吗?” 实际上我没有发信息给任何人,我知道姜越一定会来,但他离我太远,那时候他刚回北京没多久。后来我不知道自己在餐厅门口到底坐了多久,只记得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他们要拉卷帘门,我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更沉了,额头像是装了一吨的重物,根本没法正常走路。我趴在路口的一棵树上,它孤独地支撑了我一个多小时,又见证了我三次呕吐。我终于感觉好些的时候,发现时间走到了深夜一点,地铁站早就关了门。即便如此,我还是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过去,不到最后一刻,我实在不愿意打车。 走到地铁站需要走过一座天桥,在我还没有走到天桥边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天桥下大声问我: “你还好吗?” 我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说我没事,想继续向前走,一股眩晕又从体内直冲脑门。最后的理智让我先蹲了下来,随后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时候胃里的东西早就被我吐光了,剩下的酒精像是住在我的血管里,想吐也吐不出来。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瓶水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一个陌生人让我去天桥下睡一会儿,说喝多了就得先睡一觉,不用管别的。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北京繁忙的街道在此刻显得空旷又安静,让人难以想象这么宽敞的街道也能被人和车辆挤满。坐在我身旁的陌生人告诉我他叫柳长民,他说: “我一看就知道你喝多了,你这个状态过不了那座天桥。” 我强撑着坐起身,发觉自己坐在一床破旧的棉被上,柳长民说: “刚才你倒下就睡着了,想去棉被里头睡就直接去,里面可不脏。” 然后他指了指旁边的蛇皮袋子,说: “需要枕头的话自己拿。” 那时我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就住在桥洞下,我想也没想居然问出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睡在这儿?” 柳长民的目光看向前方,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河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我觉得栏杆下头是一片巨大的深渊。柳长民的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像是身体里也刮着风: “孩子病了。” 简单的四个字使我无法再继续向这个衣着单薄的人提问,秋天的凌晨使人发冷,我在口袋里摸摸索索,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掏出五十块钱,柳长民却怎么也不肯收,怒气冲冲地说:“我是需要钱,但我不需要施舍。”然后他又笑了,说:“你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想不劳而获的人那么多,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我摇摇头,说:“你不像。” 柳长民看着我,默默点了点头。那天我们一直聊到天快亮,他说自己每天一大早就去排队等日结,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晚上能睡哪里就睡哪里,有时候睡桥洞,有时候睡公园,运气好点能睡麦当劳。他还说这些年他见证了太多故事,说自己遇到过好人,也遇到过坏人,遇到过来自一家小餐馆的老板的善意,也遇到过在医院门口欺骗他的黄牛。他还说他亲眼见过有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在这座天桥边,也在其他天桥边。在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我说:“希望你孩子能早日康复。” 我看到清晨的第一缕光打在他身上,他顿了顿,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脸上的表情也模糊不清,对我说: “希望你一切顺利。” 跟他告别后,我第一次觉得,北京不是只有高楼大厦,也不是只有光鲜亮丽,这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不被注意的人,这里的地面也一样坑坑洼洼。 3. “其实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想起过这件事,”李春晖说,“接下来的几天,我去了那个桥洞,也去了周边的公园,还去了附近所有的麦当劳,可无论是哪里,我都没有再见到柳长民。我开始觉得那或许是宿醉之后做的一个梦,直到后来的某天,我脑海里的回忆忽然变得清晰,连同那个夜晚也变得很清晰,我那时候才知道,那不是梦,我一直记得柳长民。” 停下车休息时,我回味着李春晖所诉说的这些往事,恍惚间觉得像是走进了一个又一个回忆里。与此同时,我察觉到自己的回忆也是这样,有时候一个陌生人留给我的印象,反倒比曾经朝夕相处的老同学的印象更深,失业后的安静使我有时会想起那些画面,那些画面又逐渐变得生动,颜色变得鲜明,细节变得清晰。 许久以后我偶然读到了一句话:人生不是你真正度过的每一天的岁月,人生是你所能记得的那些岁月。在那一刻我意识到,在与我相遇之前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李春晖正不停地回望着自己的过去,又在一次次的回忆中加深了某些画面的刻度,于是有些回忆的坐标逐渐淡去,有些回忆的坐标却越来越清晰。 在这个意义上,他那天的叙述,来自他的反复斟酌,是他对人生旅途的再次确认,他在回望中重新看到了自己。 4. 每天的上班高峰期,人潮像是拍向沙滩的巨浪,一口气灌入地下空间的每个角落。每个人都带着疲惫的眼神,大脑还昏昏沉沉,身体却必须苏醒,得赶上最合适的那班地铁,算好时间到达公司打卡,无论前一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也一秒钟都不能迟到。拥挤的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个座位,大多数人跟我一样,前往的是同一站,于是我只能牢牢地抓住扶手,跟着列车一起摇摇晃晃,像是被装进了巨大的矿泉水瓶。这让我意识到最初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即便地铁站离家不算太远,过长的通勤时间也足以让我觉得心灰意冷,眼看着一天的工作还没有开始,我就已经像是刚刚从水里上岸的人,疲惫感化作潮湿的水汽,笼罩了我的身体。 我在公司的工作也越来越忙碌,一个策划案做完之后,紧接着就是下一个。我们常常需要加班加点,才能准时把广告策划的初稿给交上去,但那只是噩梦的开始,陈俊杰往往会把策划案打回让我们重写: “想象力!你们的策划案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到最后广告策划案往往会回到最初的版本,中间的大幅修改和来回拉扯有时显得是那么荒诞。每当这时,我都会想到王奕凯,不知道他的人生是否跟我一样,接着我又会想起在大学的头两年,恍惚间觉得那像是一场遥远的梦境,梦境里的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读书,实际上我每天读了太多资料,到家后已经没有再进入书本的状态和精力。 在办公室里,我大概是最不合群的那一个,午休时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加入他们的话题,因为话题的变化是如此之快,往往在我还没想好应该怎么插话的时候,话题已经换到了下一个,于是只好什么都不说,当一个沉默的听众。我想我掌握的唯一技能,就是假笑,需要我笑的时候,我总能扬起嘴角,默默地给出一个适合的反应。这种时刻往往是流言四起的时刻,人们喜欢议论别人,提到隔壁部门的领导就小声讨论,隔壁部门刚入职的新人就大声讨论,隔壁部门领导的故事就加个“也许”,隔壁部门刚入职的新人的故事就加一个“肯定”。我常常会在内心感慨,其实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想象,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跌宕起伏的故事,这时候我又会想起陈俊杰的话:“你们缺乏想象力。” 在这些时刻里,林雨桐也在那里,摆出跟大家一样的笑容,做出跟大家一样的动作,恍惚间跟说话的人一样开心。当然,她也从来不是话题的引导者,但至少,她能跟得上大家的话题,脸上带着笑,还常常笑个不停,于是看起来就是融入的。只是在偶尔能准时下班的日子里,我看到她因为工作任务没有完成,总是最后才走,在离开办公楼后,她会一个人坐在河边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河面,像是雕塑一般一动不动。我之所以会看到她,是因为我实在无法忍受再挤一次高峰期的地铁,于是我总是在楼下的便利店里打发时间。那时我隐隐觉得或许她没有看起来那么开朗,但在那些时刻里,我始终没有上前跟她说任何一句话。在公司里,除了工作,我们平日里也没有太多的交流。 时间一晃而过,走到了我在公司的第三个年头。这期间就像之前对你说过的,无论北京多大,无论见面需要多久,我和姜越也一定会努力见面,说上许多话,其中的许多话在事后回忆起来好像都是废话,但我们乐此不疲。我们的生活都太紧绷,需要一句又一句朋友之间的废话来恢复弹性。过年的时候,我们也会坐同一辆火车回老家。父亲跟我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就好像氧气有限,多说一句都会让人窒息似的,偶尔说话也只是一两句风凉话,再问问我的收入情况,我听得出来他在乎的只是那个数字。我的工作还算顺利,策划案通过率越来越高,至少我负责的那个部分,需要修改的频率变得越来越低。 春节后寻常的一天,小组里来了一个新同事,叫周杨。我听到身边的人照常议论,说他是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又说他名牌大学毕业,是个高才生,领导对他的期待很高。两天后,陈俊杰给我们带来了新项目,说是客户临时找过来的,加急,让我们都放下手头的工作。我们接过资料,紧锣密鼓地做起准备。那是周杨来公司后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我看他认真地翻阅资料,不停地打着字,脸上摆出认真备战的神情。小组里每个人的任务都不同,汇总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给不了。他冲我们笑了笑,似乎是在表示歉意,然后突然走到我面前,诚恳地对我说: “李哥,我知道你工作能力强,还是中文系毕业的,不管是创意、文案还是数据和市场分析,你做起来肯定都顺手。” 这时候我已经大概明白大家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我摇了摇头,说: “广告策划是广告策划,中文系是中文系,不一样,也都不容易。” 这个叫周杨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我的回答而产生任何变化,他抬起头,用虚心的语气对我们所有人说: “我刚进公司,还没有融入大家的节奏和氛围,可这份策划案不是明天就要交吗?我在原来的公司主要负责最后执行的时候跟客户打交道,对策划不太熟悉,我现在上手也做不好。” 说完他真诚地向我们所有人道歉,又摆出了笑容,对我说: “我会看着学的,一定好好学。这一次我真的不想耽误大家的进度,下一次我肯定能行。” 我看着他脸上摆出的笑容,那种笑容几乎无懈可击,接着又看看周围人的表情,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我说:“行,你看着我是怎么分析资料的。” 他直起身,一脸认真,说: “没问题!谢谢李哥!” 在例会上,陈俊杰看到了我们的策划案,特意让周杨负责讲解PPT(演示文稿),一反常态地很快通过了策划案。他先是肯定了我们所有人,又特别肯定了周杨,说:“小周,我就知道你会融入得很好。” 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多想,没去想为什么他会到我们公司跨部门做起策划工作,但在之后的一个月,我逐渐感受到不对劲,因为周杨总是能巧妙地把自己的工作任务分配给我或者是组里的其他人,即便他所负责的已经是最轻松的部分了。而那种巧妙简直是种才能,在他说话的当口,我们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他的笑容看起来也总是那么真诚,他把别人架得很高,把自己摆得很低,等事后我们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无故多加了一个小时的班。在那些策划案没能通过的时候,在例会上,陈俊杰话里所有的矛头都会轻轻地绕开他,这时候,无论他所负责的部分完成度如何,他都不会被责备。可在那些策划案顺利通过之后,他又被认为是小组里非常重要的一员,因为汇报的人是他,所以所有的功劳都是他的,仿佛没有他,整个策划案就绝对没有完成的可能。 这一年我已经逐渐体会到,与人交往远比工作要费事得多,比起花上一半的工作时间来思考这些,再处理这些,我宁可把手头的事情先踏踏实实忙完。接下来的工作里,我们遇到了一个实在无法理解的甲方,他的要求分开看每句话都是人话,可连在一起就跟天书没区别。那两周我们每个人都不堪重负,陈俊杰一天比一天着急,我们也一天比一天晚睡,可就是推进不下去。也是在这时候,突然不见了周杨,等我们忙得差不多了,他才像是掐着点出现在工位上,他做了最后的汇总文档,可就连这份文档都出了错,用了被淘汰的版本,结果只能我们重做。大家都愤愤不平,在策划案终于顺利通过之后,我去找陈俊杰反映了周杨的工作情况,他说他知道了,会去跟上面汇报,等有消息了告诉我,可我始终没能等到任何实质的回应。 时间又走过半个月,一天,我忙完工作,在走去地铁站的路上,林雨桐突然从身后叫住了我: “李春晖。”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缓缓走向我,直到她走到我的面前,我才真正确定她喊的人就是我。她告诉我前两天她也找了陈俊杰一次,随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也是刚刚听说的,周杨是合作方的亲戚,所以我想陈俊杰接下来也只会和稀泥。还有……听说去找陈俊杰的人只有我们两个。” 我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我把所有的事串联到了一起,我不知道自己嘴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们两个还真是笨,早就应该看出来的事,居然还想着指望陈俊杰。” 话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该在同事面前这么说,林雨桐却笑出了声: “没想到你这人还是有情绪的嘛。” 接着她又说:“我看陈俊杰和周杨最多算是绊脚石,领导才是那个最可恶的人。你看我们都连续加班多久了,加班工资不给发,吹牛和劝酒的本事倒是一套一套的。去年说的年假,到现在都没给。” 我吃惊地看着她,随后我笑了一声,她口中所说的人,就是我们在酒局上见到的人,公司说起来有三个领导,但跟我们常打照面的就是他。林雨桐的同仇敌忾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说:“越是说自己大方的人,其实越是小气,越是说自己都是为了大家的人,其实越是自私。”这之后我们第一次并肩走向地铁站。那时候北京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我抬头看了眼树枝,在昏黄的路灯下似乎长出了新芽,我想这一定是错觉。在地铁站的电梯上,她站在我的前头,忽然回过头跟我说:“咱俩就都自求多福吧,明天见。” 我感觉到她的声音离我很近,我点了点头,说:“好,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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