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此刻是春天  作者:卢思浩

1.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向便利店,最近这段日子,我的烟瘾一天胜过一天,明明知道这只会消耗自己的身体和精力,却时不时想要点起一根。买完烟我又想起李春晖的第一段往事,我摇了摇头,回便利店买了瓶红牛。李春晖也下了车,坐在便利店里的座位上,怔怔地看着窗外马路对面停着的车,车前站着一对夫妻,手里共同捧着一束鲜花。我说:“等我把红牛喝完,我们就出发。这玩意儿味道太大。”

我倒不是有多照顾李春晖的感受,只是想起有一次我就是这么被投诉的,我所在的这个新平台主打的就是客户体验。

李春晖回过头时,表情显得有些恍惚,像是突然忘了我是谁,片刻后才开口。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李春晖说,“就在那些日子里,姜越迎来了人生重要的一刻,在旅途中他遇到了一个人,可惜这一次你没有见到她,对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随后李春晖像是回忆往事一般笑了,他说:

“在他们遇见之前,姜越还总是跟我说一个人生活的好处,在他们相遇之后,有一次我问他,怎么自己推翻了自己。姜越回答说他从来就没有推翻过自己,婚姻是生活的选项,不是生活的必需,他只是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之前所说的一个人生活的快乐是真的,后来两个人在一起的快乐也是真的,一个人很好,两个人也不错,归根结底,什么能让他感觉到幸福,他就选什么。”

他说到这里时我感慨了一句:

“还挺对。”

李春晖边点头边说:“姜越一直都是这样,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以前是,现在也是。他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最后无论他做什么选择,都会让人信服。我还记得那时候我问过他,怎么确定对方就是能让自己感觉到幸福的人,他对我说,在遇到她之后,他觉得自己走过的所有路都是对的,或者说,所有的路都恰到好处地通向了她。”

真是够浪漫的啊,我心想,但也有点陈词滥调的感觉,哪儿有那么多好运气。每个人在最开始的时候都以为自己遇到了对的人,后来发现自己爱上的不过是自己的想象,是你把对方当成了对的人,那些光芒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我刚想这么说,扭头却看到了李春晖的眼神,他正看着马路对面的方向,但又不像是真的在看什么,然后我明白了,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回忆,因为在那一刻,他的眼神在回忆的光辉里显得那么有力。于是我把话给咽回了喉咙,那辆车依然在那儿,我也看了过去,恐怕马路对面的两个人怎么也想不到,马路这边有人正在见证他们的幸福。

李春晖接下来的叙述时断时续,尽管语气依然是那么温和。

2.

几天以后,我需要外出见客户,等我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我知道这一天免不了又要加班,意外地发现只有林雨桐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也抬起了头,我看到了她的笑容。

“陈俊杰把同事们都叫走了,说是要一起吃饭,庆祝上一个策划案顺利通过。”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了工作群里的信息,我问:

“你怎么没去?”

她笑着回答:“这不是工作没有忙完嘛,我本来就慢,他也不能说什么,一会儿你准备去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不去。”紧接着我补充了一句:

“我的工作也没有忙完,反正到最后酒局都会变成脱口秀表演,我去不去也没那么重要。”

说着我坐到工位上,整理起客户的需求,在翻阅资料的时候,我诧异地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随后我听到来自她工位的声音,她把几个文件合上,又整理了桌面,发出的声音很大。我盯着眼前的文件不敢抬头,但我感觉到了来自头顶的目光,我抬起头的时候,她问我:

“怎么一页都没有翻?”

我一时间愣住了,还没想出合适的回答,她轻轻地笑了,对我说:“既然你也没饭吃,那走吧,我们一起吃饭去。”

于是我点了点头,跟着她并肩走出了写字楼的大门,边走边聊了会儿工作,接着我们就不再说话了,我发觉仅仅是过去几天,春天就像是真的来了,树叶长出新芽,花开了几朵,黑夜也不再那么漫长,我们走到路口的时候,天边依然能看到一丝余晖,在写字楼之间的缝隙中我看到了红色的云彩。我跟着她穿过写字楼,又走过两条小巷,路过几户人家,看到他们的房子前都种着盆栽,然后我们走到了一家餐馆门口,这家餐馆是那么不起眼,打开门之后我看到里面只有六张桌子,老板出乎意料地年轻,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我那时能看到的景象只有这些,因为我反复地被自己的心跳声所打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心跳的声音居然大得出奇。

“我之前总是在楼下的便利店见到你,”坐下后林雨桐说,“看到你吃干脆面,又看到你吃盒饭,还看到过你吃饭团。这三样东西里面,你最喜欢吃什么?”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想起要回答,摇摇头说:“都不喜欢,我主要是为了赶时间才吃的。”

我看到林雨桐直直地看着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把头低下,这时候她叫了我一声,随后说:“不要敷衍自己的胃,因为一旦开始敷衍自己的胃,下一步就必然是敷衍自己的生活,而生活,是经不起敷衍的。”

接着她向老板报出几个菜名,笑着对我说:

“我以前来吃过几次,这里的宫保鸡丁很好吃,鱼做得也不错,别看只是几道家常菜,也能做得有滋有味。米饭的软硬也很合适,吃饭嘛,还是得吃热腾腾的。”

我记得那些饭菜的味道,也记得自己大口大口吃得很开心,吃完后我们说着话,餐厅昏黄的灯光轻轻地打在她脸上,也照亮了她的头发。她的眼神也很亮,在那之前我不记得在谁的眼睛里看到过那样的光彩,在那之后我也没有见过那样的光彩。我记得后来的话题,是她问起:

“你为什么会来北京?”

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曾经的愿望,我担心自己的倾诉只会换来敷衍,最后还是决定长话短说:

“因为我小时候一直有个写作的梦想,那时候我觉得只有在北京才能实现这个梦想。”

说完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用“梦想”这个词,我以为她会觉得我白日做梦,然而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能理解。”

她接着说:“我的故事有点长。”

我说:“没关系,我想听。”

随后她告诉我,她的老家离北京很远,是爷爷一个人把她带大的。她的老家很小,从村头走到村尾,只需要半天不到的时间,其间能看到的,是一间间平房和大片的田野。她当然喜欢田野,喜欢田野旁长满的狗尾巴草,她最喜欢拿狗尾巴草逗爷爷笑,她也喜欢村子里的所有人。可她还是向往北京,向往电视里出现的北京,那时候村子里统共也没有几台电视,电视里也压根没有几个频道,能看到的新闻大多是关于北京的,北京成功申办奥运会的时候,她觉得远方的那座城市充满了一切可能。所以她心想,只要能来北京,就能寻求另一种生活,在那个生机勃勃的城市,她能过上跟村里长辈们所描述的不同的人生。不是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人生,而是每天都有滋有味,充满惊喜,充满可能的人生。所以在大学毕业后,她立刻收拾好了所有行李,来了北京。

说到这里她忽然苦笑了一声,说:

“来北京的第三年,我才发现曾经的想象跟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那只是我的幻觉。电视里的人生也只能出现在电视里,我们从来都不是新闻的中心,我们只是新闻的背景。我以为北京的生活会比老家更浪漫,但其实它比老家更现实。这个世界不是那么诱人的。那时候我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一切都是暂时的,现在看来,一切好像已经成了定局。我的结局呢,就是做着一份说不上来喜欢不喜欢的工作,每天都匆匆忙忙,却没办法把工作做好,看不到一点盼头。我回到家后简直只想呼呼大睡。说起来那个住的地方叫‘家’,但细想我压根就没有好好布置过,所以呢,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我都觉得是在‘外面’。”

我告诉她我也有类似的感受:

“我在通州租的房子,也没有好好布置,连行李箱都一直放在床头,不知道房东什么时候会突然涨房租,也害怕自己随时需要搬家,根本不可能安定下来,归属感就更谈不上了。”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工作的日常是多么讽刺,“我们每天都在写广告策划案,告诉别人只要买了这些就能拥有生活,就能抓住梦想。为了工作,我也买了那些东西,到最后它们只是堆在家里的某个角落,连带着陈俊杰有时候送我们的样品,眼看着落满了灰。我也没觉得自己真掌控了什么人生。”

说完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一声。

“你有想过辞职吗?”她突然这么问我。

我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想做什么。”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犹豫了会儿,接起电话之后她立刻挺起了腰,坐得很直,声音听不出任何紧绷,听起来是那么轻松,就好像她正在享受着惬意的时光。她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说话,但我能大概猜出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是让电话另一头的爷爷注意身体。我脑海里浮现出她在公司时的笑容,我的喉咙突然很痒,随后的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嘴里冒出来的:

“我在公司里常常能看到你,我看到你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跟身边的人说话也很融洽,看起来很愉快,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我看到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秒,接着听到她说:

“我在公司里也常常能看到你,看到你的脸上也总是挂着笑容,但又看到你常常在下班后一个人窝在便利店,在公司里,你也不怎么参与我们的话题。我知道你每天应该过得不太快乐。”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又看到了她的笑容,她接着说:

“突然发现,我们还挺像的。”

说完我们站起身离开餐馆,在走向地铁站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从小巷子走到写字楼的时候,我一时间有些恍惚,觉得像是从云端回到了地面,人们脚步匆忙地从我们身旁掠过。随后我们走到了地铁口,我看着她要走到对面的方向,说我家也在那个方向,她听完看着我,灿烂地笑了,说:

“你忘了,我知道你家在哪儿。”

然后她跟我挥了挥手,说:

“那,明天见。”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我们又去了几次那家餐馆,也好几次并肩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有一天她说:“其实我也好久没有好好吃饭了,那天跟你说的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还好那家餐馆是真的很好吃。”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说出了一句:“其实饭好吃不好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跟谁一起吃。”在之后的几天夜里,我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这句话,我始终在问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么一句话,也一次次地回忆着当时的对话是否因此变得尴尬,可我怎么也没办法把那天接下来的对话给回忆完整。

时间走到了二〇一〇年的四月,一天,在午休的时候,所有人正聚在一起吃着饭,我突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接完电话之后我才意识到,第二天是我的三十岁生日。

3.

“到了我和姜越在字条上写下的年纪了,”李春晖说,“他先我一步回了老家,去了那座山,没能找到那个铁盒。对于三十岁这个数字,我一时间觉得很陌生,说来也怪,十几岁的时候我觉得三十岁很近,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反倒觉得三十岁很远,它还在遥远的另一头,回过神来,总感觉时间被偷走了几年似的,眨眼间我就真到了三十岁。陈希,你应该还没到三十岁吧?”

“再过两年满三十岁。”我说。

“会觉得慌张吧?”李春晖笑着问,“对于自己的年龄即将不再二字打头这件事。”

“没人问过这个问题,”我想了想说,“想到的时候应该会,但我平常不会刻意去想。”

现在想想,这简直是那段时间里属于我的特长,所有让我觉得烦恼的事情,我都会让自己不去想,只需要一点点努力,只需要有手机,我就能做到。事实上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在三十岁之前做成的事,在听到他们写下愿望的时候,我确实对三十岁这个年龄产生了好奇,也想知道别人的三十岁是怎么度过的。我甚至还设想了一下,如果是我,会在字条上写下什么,然而没有任何清晰的答案。或许曾经有过,但越是靠近三十岁,我就越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好像一条道路原本很清晰,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走在浓雾里,越走越深。我当然想赚足够多的钱,这是未来生活必要的保障,但那之后的想法是一片空白,如果现在有颗流星出现在面前,除了赚到钱,我居然不知道自己还想许什么愿。

“我当时连慌张的念头都来不及有,”李春晖接着说,“我只是在忙碌中,匆匆地迎来了自己的三十岁,自己的人生也已经变得跟小时候所想象的完全不同,我有时候会觉得镜子里的那张脸是陌生的。”

面对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听着他的故事,我第一次很想开口说说自己,说自己突然没了工作,人生被迫按下了暂停键,阴错阳差下,我开起了这辆车,每天开往不同的地方,发现北京远比我想象中大,但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我的目的地。我在这些天接到过许多晚上十点从写字楼下班的人,看着他们的穿着打扮,也看着他们的疲惫,我想他们在刚来到北京的时候,一定都对这座城市和自己的未来有着某种程度的憧憬,而在这些憧憬里,一定没有“在三十岁的时候,工作日总是需要加班到晚上十点”这一条。

两年后的我,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生活是不是还这么无趣呢?这么一想,我又是否拥有过生活呢?我摇了摇头不愿再想,掏出手机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一看我发觉时间居然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红牛也早就喝完了,我赶忙站起身,告诉李春晖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上车后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盯着我车中间的后视镜,起初我没明白他到底在看什么,随后意识到,他盯着的不是后视镜,而是后视镜上挂着的猫咪挂坠。

“你也很喜欢猫吧?”他说,“我一上车就看到了,你的车座后头的靠枕都是猫。”

我这才明白在书店的时候,他让我留下时为什么要说一句“还有小猫”。

可我其实没有多喜欢猫,我也没有养宠物的想法,看到别人都那么喜欢自己的宠物的时候,我反倒很难理解,连养活自己都很困难,为什么还要养一只猫呢?那时候我不知道陪伴有多么重要,只觉得光是应付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就已经疲于奔命了,又何必增加负担。

这个猫咪挂坠不属于我,而属于我的前同事,车后头的靠枕也是一样,最初这辆车是她在开的,这些都是她不要了的,我也没想着处理。我想开口解释,却又觉得麻烦,于是干脆保持沉默,好在李春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

“这只猫跟我们家的小猫真是一模一样。”

我听到他这么说。

4.

手机的振动吓了我一跳,低头一看,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我起身去了安全通道,做了个深呼吸,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

“李春晖,”我惊讶于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永远那么熟悉,“你明天就要三十岁了。”

有过那么一个瞬间,真的,一个非常短暂的时刻,我以为他的下一句话会是“生日快乐”。然而直到电话挂断,他也没有说任何类似的话。电话里的他只是这么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已经上小学了。”

奇怪的是,听他这么说,我内心反倒释然了。

“以前的事都随他去吧,”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那时候你也小,不懂事,我不跟你计较。但现在你都要三十岁了,你也是上过大学的,有四个字你应该比我清楚,成家立业,对吧?你准备啥时候结婚?”

我没准备做出任何回答,只是沉默着。父亲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沉默是一种抗议,于是愤怒回到了他的声音里,我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抬高了八度:

“你还准备晃荡多久?”

我说:“我有在认真工作。”

这时候父亲的声音又变得轻蔑,我真搞不懂一个人的情绪怎么能如此反复无常,他说:

“去北京的时候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将来能靠写作生活吗?你不是一直以为自己能成为作家吗?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块料。”

“我现在……现在过得也很……很好。”我脑海里的话语突然不再连贯,只能强装镇定,为了掩饰内心的狼狈,说话的音量也高了起来。

父亲像是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说:“我同事的女儿今年三十岁,刚好也没能结婚,你这两天回来见见。”

“我不想见。”我说。

“人家跟你很合适,”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他敲桌子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跟从前一模一样,“别以为你人在北京就有多了不起,人家愿意见你就很不错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明白父亲嘴里的合适指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他的语气为何能这么斩钉截铁,然后我听到电话里传来陌生的声音,又听到父亲对我说:

“人老赵就坐在我旁边,我把你的照片给人家看了,人老赵也算是给我面子,觉得你还不错。”

我忽然觉得世界是那么荒谬,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也被人审视着。至于“面子”这两个字,我更是无法理解。随后父亲的声音再次传来:“人家女儿的照片我也看了,人很不错,我算了你们的八字和属相,很合,不犯冲。我跟你再说一遍,你不要不识好歹,也不用管什么北京的工作了,你这次回来,就别想着回去了。三十岁了,也没闯出个什么名堂,在北京继续待着还能有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同事的孩子都回来了,结婚生子,人孩子结婚的对象,照样是父母挑的,一家子都很幸福。孩子我前两天刚抱过,你知道什么叫孝顺吗?这就叫孝顺。你别让我再抬不起头。”

父亲反常地说了很长一段话,讽刺的是这段话让我明白,他之所以会打这通电话,只是因为在单位里看到了别人家的生活,受到了刺激。在他和老赵的眼里,孩子跟谁结婚不重要,是否会幸福也不重要,他们只需要结婚这一个事实就够了,下一步自然也就顺理成章。换句话说,父亲在意的压根不是我结婚与否,他在意的无非是他自己。

可这时候我的口齿背叛了我,某种阴影笼罩了我,最后我只能用高音量来表达态度,我说:

“如果我……我要结婚,也一定是因为我……我自己想……想结婚。你也说了明天是我的生日,我没……没心情听你说这个。至于你说的孝顺,我会努力赚……赚钱给你定期汇过去的。就……就这样,我很忙,没空再说了。”

挂断电话后我闭上眼调整呼吸,打开安全通道的大门,却发现办公室里异乎寻常地安静。当我坐回工位的时候,我听到一阵突兀的嘲笑声,那笑声不大,也没有持续太久,可我觉得那笑声在办公室的墙壁上弹来弹去,一次又一次撞向我,恍惚间我像是回到了过去。我低下头,打开文档,大声地打字,随后的工作时间是那么漫长,我感觉到想要获得氧气是那么困难,像是被人抓住了胸口,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迅速地整理东西,逃出写字楼的时候,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后看到了林雨桐,她注视着我的脸,轻轻说了句:“李春晖,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那一刻我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我没有去想为什么林雨桐会知道明天是我的生日,随后我感觉到眼前有些模糊,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没有想哭的感觉。我觉得展现出脆弱是一种耻辱,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林雨桐看着我笑了,说:

“一个人想哭的时候,是能哭的。”

她的这句话让我轻松了些,于是我反倒开怀地笑了,说:

“谢谢。”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我第一次跟她完整地诉说起自己,在往后的岁月里,我还会时不时地回望那个瞬间,想弄清楚那些话是从哪里开始的,又怎么自然地一点点继续了下去。我说起母亲,说起姜越,又一路说到现在,最后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三十岁的前一天会过成现在这样,三十岁之后,我的精力会越来越差,会再也没有余力去认识什么人,也不可能去靠近什么梦想,工作会越积越多,钱包却不会因此鼓起来,所谓三十岁,不过就是这样的年纪。

林雨桐边听边认真地看着我,等我说完的时候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我站在她的左边,她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李春晖,现在你什么都别想,明天是你的生日,是你来到世界上的纪念日。”

她又说:

“你已经很辛苦了,所以可以快乐。至少在这个瞬间,在生日那一天,你可以。”

接着她带我走到那家熟悉的小餐馆,吃了平日里常点的菜,林雨桐告诉老板杨复兴明天是我的生日,于是我平生第一次吃到了长寿面,杨复兴在面条上撒了葱花,又用胡萝卜雕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在吃饭的时候,林雨桐告诉我,她听到了我在安全通道里打电话,最后那段话的音量很大,当时路过的周杨也听到了。我知道自己的口吃被人听到了,过去的阴影瞬间向我袭来,嗡鸣声充满脑海,可她只是对着我友好地笑了笑,接着说:

“我身边的朋友大多结婚了,本来我还有一些朋友的,后来就逐渐生疏了。我对婚姻的想法很奇怪,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谈不上多相信爱情。那些不是因为爱情结婚的,日子能过得幸福。那些因为爱情走进婚姻的,最后反倒一地鸡毛。我不知道,也说不清。我的爱情很早之前出现过,后来又迈开脚步走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恰恰是你身边那个看似最亲近的人,最让你孤独。我们呢,既不互相理解,也没有去试着了解彼此的意愿,那样的生活简直是折磨,我却还舍不得放弃。后来,有段时间,我也怀疑一切。但现在我觉得,我还能再等一等,再等等对的人。没有人规定,爱情非得在三十岁之前到来,不是吗?”

我问:“如果等不到呢?”

她笑着回答:“等不到就等不到呗,也没人规定,等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做。不还是一样能好好生活吗?”

吃完饭后我们走回写字楼,回到了大楼前方的河边,河对岸的高楼还亮着灯,和身后的高楼一起照亮了夜晚。我知道夜晚不该是这么被照亮的。我看向桥边,春节期间挂上的灯带还没有完全被拆除,林雨桐这时候回过头告诉我:

“我以前常常来这儿。”

我点了点头,说:

“我知道的,之前有好几次晚上,我都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儿。”

林雨桐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三十岁生日的前一天,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在坐过山车,上一秒还在坠落,下一秒又迅速升起。我在这之后也懂得了一件事:有人或许很早就遇到了爱情,有人或许很晚才会遇到爱情,有人或许一生都没有遇到爱情,但在爱情来临的那一刻,不需要别人告诉你,你也能够分辨出,那就是爱情。因为爱本身就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彼此看见的瞬间。

我们在河边的椅子上坐下,林雨桐的声音再次传到我耳中: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儿发呆。我这人很奇怪吧?”

我边摇头边认真地说:“没有,每个人都有想要放空的时候,选择什么样的方式也是个人的自由。”

她听完接着说:

“我是来看河水的,看着流动的河水,我会觉得其实人也是流动的,那些难过的情绪也就能从我身体里流走。”

我对她说我也想试试,认真地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告诉她:

“我没办法用语言告诉你我的感受,但我知道我体会到了你所体会到的。”

林雨桐咧开嘴笑了,那是我看到的最美的笑容,就好像那一刻全世界所有的美丽都凝聚在了那个笑容里,于是天空的所有星星都黯然失色了。接着她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口袋,说:

“上周咱们不是又加了一周的班吗?有一天晚上,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坐在这里,听到旁边的灌木丛中有几声猫叫,叫得很大声。”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用保鲜袋装好的猫粮,站了起来,又说:

“但那天我没有带吃的,我让它在原地乖乖等我,可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怎么找也找不到它了。我知道不应该随便喂流浪猫,所以我想着,如果这两天能够遇到它,就把它带回家。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把它带回家的日子,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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