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此刻是春天  作者:卢思浩

1.

“后来你们找到那只小猫了吗?”我忍不住问。

说话间阳光忽然不再那么刺眼了,半空中浮着的云朵多了起来,像是要为我们遮挡下阳光似的,抱成一团围住了太阳。我们开到了北京边缘的小镇,拥堵不会出现在这里,在等红灯的时候,我看到李春晖的脸上有着沉浸于往事的神采。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一直抚摸着放在腿上的那个纸盒,那个装着猫粮的纸盒,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边轻轻晃着猫粮,一边在灌木丛边等着。我腿都蹲麻了好几次,她却一直等着,我知道她还不愿意放弃。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地铁的末班车时间就要到了。我心想今天是不可能顺利找到小猫了,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话音刚落,灌木丛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喵’,那瞬间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很快我们就听到了第二声猫叫。说来也怪,原来那只小猫一直藏在眼前的灌木丛里,可直到它发出声音,我们才真正看到它。”

这时候从云朵的缝隙中探出来的光正落在李春晖的脸上,他嘴角的笑容是那么清晰。

2.

我看到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跟我们对视一眼,又像是被吓了一跳,嘴巴张了两下,发出两个无声的“喵”。林雨桐想走到小猫身边,我拉住了她,对她说我有经验,接着我把猫粮轻轻放在地上,又带着她后退了三步。在看着小猫靠近猫粮的时候,我轻声说:“刚才跟你说起的我小时候遇到的那只猫,跟它长得很像,我叫它夏天。”

林雨桐扑哧一声笑了,说:“春晖,夏天,合着这名字是跟着你取的啊?”

我点点头,这时候我们都听到小猫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喵”,它坐在那儿,放在地上的猫粮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我说:“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听懂猫叫声,现在我确定我能听懂猫叫声。”

“那它刚才是在说什么呢?”

“它在说,它在这里流浪了很久,一直都在等你,现在它又说,想要跟你回家。它的想法跟你一样。”我边说边向小猫轻轻靠了过去,瞄准它的后脖颈,一下就把它抓在了手里。它是那么瘦小,在我手里几乎像是没有重量,它又轻轻地叫了一声,睁圆了双眼,半是恐惧半是好奇地看着我。

林雨桐走近说:

“把它放到我衣服口袋里。”

我说:“小心它挠你。”

林雨桐笑着摇摇头,说:“不会的,因为我也能听懂小猫的叫声。它告诉我,它很乖。”

宠物医院里没什么人,当医生抱着小猫去体检的时候,诊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那时我们正讨论着应该给它起什么名字,林雨桐突然说:

“你给了我灵感,就叫它夏天好了,这名字听着挺不错,有生命力。”

我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接着我不得不转移自己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能感受到林雨桐的呼吸,大脑一片空白,我觉得自己像是一片羽毛,正轻轻地远离地面,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句:

“我想常常去你家看看它,我也想看着它一点点胖起来。”

说完我赶忙补充:“不是都说了吗?它的名字,可是跟着我取的。”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坐在林雨桐的身旁,听到她说:

“我的上一段感情是在三年前结束的,结束的时候我真觉得是种解脱,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平凡的一天。”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说:

“我本来以为新的生活会很快开始,结果三年来我的生活没有一点变化。之前对你说的许多话,其实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次。人总是擅长给别人讲道理,等轮到自己,那些道理就通通做不到了。我没勇气做出改变,敷衍生活的人其实是我,但现在我觉得生活总算是重新开始了。”

我说话的声音意外地清晰:“那我们一起照顾夏天,一起开始新的生活。”说完我停顿了一下,坐直身,扭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说:“还有,那不是平凡的一天,因为那天让我通向了你。”

两年后,在遇到夏天的同一个日子,我生日的前一天,我们结婚了,于是四月就有了三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婚礼的那天,我们准备了许多狗尾巴草,雨桐说爷爷一定也会看到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泣不成声。

夏天活得很好,一点点地胖了起来。雨桐毫无保留地爱着夏天,尽管它在遇到我们的那天,就被诊断出了先天的行动障碍。“你们会发现它走路歪着身子,动作也不像别的小猫那么协调。”听到宠物医生这么说,雨桐也没有一点动摇。后来夏天一天天长大,走路的时候依然会斜向右侧,没法走一条直线,但它会在每天夜晚,笨拙地跳上床,先屁股着床,然后歪着身子走到雨桐的枕头边,直挺挺地躺下,打起呼噜。姜越常常来我家,看看我们俩,也看看夏天。第一次看到夏天的时候,他说:

“小时候你遇到的那只小猫,现在回来找你了。”

那时候雨桐换了一份工作,两年的努力使得她在新工作中站稳了脚跟。她终于相信了我对她说过的话,其实她很好,只是没有遇到对的环境。我先前也想过换工作,但还是在那家广告公司待了下来。周杨在不久后就去了另一个部门,他来我们这里只是增加履历,许多人也跟他一样,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虽然让人苦恼,但总是会慢慢消失。那些年广告业依然突飞猛进,公司逐步扩张,办公室的空间越来越拥挤,尽管融入对我来说依然是个问题,但对于策划案,我越来越得心应手,有了一个更好的职位,话语权更高,工资也跟着逐年上涨。

未来终于又变得清晰了,我们在这时候有了一点积蓄,租了一个更大的房子,也都想着应该尽快买人生的第一套房。我们能考虑的只有分期买房,可那些年房价如同火箭般蹿升,远超我们的心理预期,好一点的房子我们连凑够首付都有难度,次一点的房子又实在太差,我们很难下定决心把未来都押在这个房子上,就此背上房贷生活。那些日子陈俊杰不再常叫我去应酬,我想之前的拒绝终于起了一些作用,但在看房的那天我又想,是不是去了酒局,我就更会被看重,能升得更快。等我们回到出租屋,我说:

“我会努力攒钱,总会有适合我们的房子。”

雨桐看着我,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跟我一样,都讨厌浑身酒味。也不是只有那一个办法,春晖,你有能力,我现在的工作也不错,日子是一天天过的。有你的日子,无论在哪里,都是好日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的日子真是最好的日子。早上我们一起醒来,喝从超市买来的大瓶咖啡,她总是要多加几块冰,然后我们一起吃早饭,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麦片,取决于超市的特价商品是什么。八点不到,我们一起出门,去同一个地铁站,列车驶过三站后,雨桐跟我告别,我还有八站才到达目的地。我心里知道她其实不用起这么早,但她从来都说:

“我本来在那个点就会醒。”

晚饭我们会尽量一起吃,谁有空谁下厨,吃完饭我们会在小区楼下的街道散步,那时候我们在家附近总有散不完的步,我常觉得那条街道两边的东西一成不变,雨桐却总觉得有意思,她说:“每天的街道都是不一样的。”

我说:“不都是一样的店吗?”

“遇到的小狗不一样,遇到的人不一样,天气不一样,你看到地上的落叶没有,每天的树也都是不一样的。”

我们总想着,只要有时间,就去那家小餐馆。每年我的生日,我们也会去那家餐馆,那些年餐馆里多了一个叫杨梓涵的小女孩,她是杨复兴的女儿,总是坐在餐馆里最靠柜台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画画。在我过生日的时候,她会很认真地跟着雨桐唱《生日快乐歌》,又在之后的某天画了我和雨桐,把画送给我们。雨桐特别喜欢那个小女孩,她总说,本来就喜欢小女孩,看到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总会想,将来如果要有孩子,就得是个女孩,像那孩子一样可爱。所以后来再去那家餐馆的时候,她总想着给那孩子带份礼物,总想跟那孩子多说几句。吃完饭我们就一路走回那条小河边,一边看着河水一边说话,又在回家的路上,给夏天买一点猫零食。

那时候每隔半年,我们都会计划旅行,我们都觉得,无论未来的计划是什么,都不应该彻底牺牲当下。我们总是坐在沙发上,盯着不同的软件,对比酒店和车票的价格。我们总是会惊讶地发现,两个人的手机上,同一款软件显示的价格却不一样。最后我们总能用最低的价格,体验到完美的旅途。那些年我们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海滨城市,因为雨桐是那么喜欢大海,我们总是尽可能地多去几次,她兴奋地告诉我赶海的技巧,然后向我展示她挖到的贝壳和牡蛎,有些时候我们只是静静地坐在海边,看着地平线的尽头,看着海天连成一线,感受海浪一刻不停地拍向沙滩,永不停歇。这总会让我想起她的理论,看着流动的大海,我也会觉得好似一点烦恼都没有。

我那时已经很久没有再写些什么的念头了,在看海的那天,我久违地想要写点什么。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录下脑海里出现的碎片。雨桐笑着说:

“等你真决定动笔了,我就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我说:“你就是故事本身。”

3.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最幸福的日子。”

在李春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之后,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在彼此的沉默中驶向目的地。导航提醒我,到了前头需要转弯,于是我向右边拐了过去。宽敞的主干道瞬间消失,眼前出现一条狭窄的小路,两边的车道都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人行道上正在修路,风扬起一阵又一阵黄土,我就这么不情不愿地穿行在灰尘和泥土中,人行道另一边的房屋一半很新,一半又很破旧,破旧的墙上是一道道黄色的雨痕。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我开出了那条满是灰尘和泥土的道路,视线终于重新变得清晰。道路两边的房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地,只有几间矮小的平房孤独地立在荒地的中间。这样的风景让我想到在高铁上看到的景象,那时候我总是在想,这里的人们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在这里生活的人是不是快乐呢?

我们明明就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但其实我们总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这时候李春晖让我把车停下,我说了句:“就快到了。”说完我才发现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需要下车喘口气,还好这条路可以随时靠边停车。下车后李春晖走到树荫下坐了下来,我跟着他一起坐下,心里盘算着明天又得早起去洗车了。半空中的云朵消失了,我扭过头看向他的时候,发现树叶没法完全遮挡住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了斑驳的阴影,一瞬间,他显得有些落寞,眼神里写着我读不懂的情绪。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听到他问我:

“你去过海边吗?”

“前不久刚去过,看短视频的时候,看到有一艘货轮搁浅在了海岸边。”我说。

“那个地方我前不久也去了,”李春晖说,“那个沙滩变成了热门景点,我看到那里挤满了人,有人拿着喇叭一遍遍大声播放,说是能载人到货轮附近,拍照打卡。我也在网上看到过几张图,确实很美,那天还有小朋友在附近喂海鸥。我想雨桐肯定会喜欢那艘货轮,她总是觉得日常能看到的一切都很有意思,哪怕是日落也值得停下脚步,就算是人满为患的地方,她也能看到好的那一面,然后发自内心地觉得快乐,更何况那艘货轮看着确实很壮观。”

“只不过那一次我看到的不是什么风景,只是一艘无奈地停在岸边的船,即使海水是流动的,也没法把那艘货轮推回到航道上。”

随后李春晖一阵沉默,打开了车门却没有上车,只是拿起纸盒,站在车边,视线久久地停在纸盒上,我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又奇妙的表情,像是释怀,又像是难过。接着他告诉我:

“我还在沙滩上遇到了一只小猫,跟夏天长得挺像,只是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夏天的眼睛是蓝色的,跟大海的颜色很像。我好久没有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了。”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可又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视线看向道路尽头的那座山,我恍惚间觉得自己要去的地方仿佛是世界的尽头。这时候刮起了风,他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跟他脸上树叶的阴影一样摇摇晃晃。

4.

那是在二〇一四年,树叶渐渐告别树枝的季节,我还在公司里上班,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填写了一大堆资料,雨桐因为突然昏倒,被紧急送到了医院。一位医生告诉我,他们目前首先要做的,就是止住大脑里的动脉出血。我压根就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随后他说,必须在通知书上签字。这之后我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又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等待我竟然什么都做不了。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都发生了什么,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些事情会发生,她才三十二岁,身体一点预警都没有,平日就连感冒发烧也很少。

后来医生走到我面前,让我先坐下,接着告诉我,雨桐的脑出血是因为动脉瘤破裂,出血的部位很不理想,然后他很快地说起预后的风险以及二次出血的可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也能准确地传到我耳中,可我就是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脑袋昏昏沉沉,只想尽快见到雨桐。医生却告诉我,重症病房属于全封闭管理,原则上不允许家属陪护。我说:“我必须看到雨桐。”医生点了点头,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明天下午四点是探视时间。手机保持畅通,有任何事,我们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在休息室里坐了一夜,我周围也坐着不少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那时候的休息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我看到一位母亲,站在墙边默默地祷告。雨桐是在第五天醒来的,她一开始没能认出我,我跟她说了会儿话,她似乎才逐渐想起来我是谁,只是还没办法开口跟我说话。我以为人醒了就好,雨桐会很快好起来,可没想到医生告诉我:

“目前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你还是需要做好准备。还有,费用这一块……”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我怒吼着说:

“做什么准备?你告诉我做什么准备?”

我痛骂医生,我痛骂医院,我把所有的愤怒一股脑地都宣泄出来,等医生走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愤怒毫无道理,全身也没有一丝力气,我的大脑像是挨了一闷棍,根本无法思考,是仅剩的理智让我回到公司,申请长假,把能准备上的钱都先准备上,回到家给夏天喂猫粮,又四处打听有没有上门喂养。我没想到在公司里站在我身边的人是陈俊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公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有事也能远程参与,你去吧,随时联系。”

住院的第三周,十一月才刚开始没多久,凌晨的北京居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想着过一会儿下楼再拍一张雪景,我知道雨桐肯定会喜欢。可不到一个小时雪就停了,没能在大地上留下一点痕迹。又过了两天,雨桐被送进了普通病房。我坐在她的床边片刻不离地守着她,那时候她状态好了一些,精力也恢复了一些。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在生病之后,会先变得很瘦,接着会浮肿,嘴唇会脱皮,就连舌头也会干裂,上面的纹路像是一道道沟壑。雨桐用手摸了摸我的脸,嘴巴一张一张,说出每个字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我听到她说:

“瘦了。”

我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好好吃顿饭。”

我没想到雨桐没接我的话茬,她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担忧,说:

“过两天我们换一家医院,这里太贵了。”

我告诉她,我们不换医院,等我们离开这家医院的时候,就是她康复的时候,到时候我们直接回家,我们还有许多饭要一起吃,还有许多地方要一起去。然后我看了眼时间,走出病房,准备那天的晚饭,雨桐得按照医嘱吃饭,护士会告诉我她能够吃什么,然后把饭菜都打成流食,用针管喂进她嘴里。我每次都会盯着护士的操作,每看一次心就下沉一次,那天我走出病房,第一次在医院流下了眼泪,在回到病房前,我跑到厕所洗了脸。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雨桐却一眼就看出我哭过,她说:

“你眼睛肿了。”

我回答:“是被风吹的。”

我一遍遍地询问医生,询问护士,上网查资料,又把所有能去的医院都跑了个遍,可依旧听不到什么好消息,只能听到“有可能”,我不需要可能,我需要的是确定。我还去了寺庙,一遍遍祈求,一个老人看到我的模样,静静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抬起头看向他的面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类似的痛苦。那个瞬间我想起了自己曾看到过类似的眼神,是那天的黎明前,在柳长民的眼睛里看到的,那种模糊不清的眼神。

那之后的一天下午,我坐在雨桐的病床边,她刚从昏睡中醒来,她看着我,先是给了我一个微笑,然后跟我说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后来我说起等她好了,要再去那个海边看看,这时候她突然问我:

“咱俩的存款还剩多少?”

我告诉她,还够的,等她好了,生活就能继续,钱也会慢慢攒起来。

雨桐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我现在有了一个家,你和夏天,我真想一直都能看到你们。”

我对雨桐说她一定能一直看到我们,接着掏出手机,给她看我拍的视频,视频里夏天盘成了一个圈,正呼呼大睡。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抚摸着,然后她轻声告诉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也要继续好好生活,照顾好夏天。还有,记得带我回老家,把我埋在爷爷旁边。”

我说:“没有如果,不会有那个如果,到时候我们一起坐车回你的老家,一起去给爷爷扫墓,一起跟他说说话。”

听完这句话她点了点头,忽然笑了,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我恍惚间觉得一切都会回归正轨,她说:

“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又突然没力气了。”

我回答说:“你先睡一会儿,我就在这儿。”

我知道雨桐一定还有许多话要跟我说,可第二天她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我以为我们还有明天,还有很多的明天,可不久后她就被送回重症病房。然后,在一天晚上,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那句“明天见”。

再也没有。

我带着雨桐回到了她的老家,把她的骨灰埋在了那里。

我在她老家游荡了两天,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连那时候去了哪些地方也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里冷冷清清,一片荒芜。两天后,我回到北京,回到那个家,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个继续住在这里的理由,这里有着雨桐生活过的痕迹,属于她的一切我都没有动过,就跟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一模一样,餐桌旁贴着的未来计划和几幅画也都在那儿,就好像只要这些还在,雨桐就还在。只是我没能想到,原来我走在家里的脚步声,是那么刺耳,我发出的任何一点响动,声音都大得出奇,像是钟声一遍遍回响,一遍遍提醒我,这个看起来满满当当的房子,实际上是那么空旷。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不走,日历每天都在翻向新的一页,直到那些关于未来的计划,在日历上成了过去。

回到北京后的头一周,姜越每天晚上都会来看我。

我多么想怒吼着告诉他,我的人生没有一点意义,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毫无意义,可看着他担心的表情,我始终没能说出口。直到一天晚上,我看到他睡在客厅,走过去告诉他:

“明天我会去上班的,你回去睡吧。”

那天晚上姜越依然没有离开,第二天他还是那么不放心,跟着我坐地铁,一起走到公司楼下,又看着我走进大楼。接下来的几天,在我快下班的时候,他总是告诉我,他正好在附近,约我一起吃饭。后来我一次次地告诉他:“我还好,真的还好,工作的时候还能转移注意力,而且我很容易困,到家没多久就能睡着。”

姜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我说了什么弥天大谎,但其实我比任何时候都诚实,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家之后我只觉得困,困到没有力气再环顾四周,没有力气再去想任何事。最后我说:“就算为了夏天,我也会努力活着的。”

姜越这才像是稍稍放下了心,说:“有什么事,就第一时间告诉我。”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早上七点不到我就睁开眼,起床洗漱,穿衣服,随着自己的脚步走向地铁站,在地铁里摇摇晃晃,到公司后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完成手头的工作,照常跟身边的人对接,只是除了工作,我说不出任何话。下班后我又跟随自己的脚步回家,跟所有刚下班的人一样,顶着一张疲惫的脸,低着头毫无生气,到家后我就给夏天换水换粮,跟它玩一会儿,再点一份速度最快的外卖。吃完后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夏天坐在沙发上,那时候我不再那么容易困了,就好像身体没办法再帮我逃避,困意突然无影无踪。在睡不着的夜晚,我最大的敌人是安静,我会打开电视,开得很大声,但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进去,我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回望过去,一遍遍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离开世界的为什么不是我,带走我母亲和雨桐的死到底是什么。想着想着我恍惚间觉得人生也就只能这样,我活着,但不知道还能期待什么。通往未来的道路已经坍塌,跟我并肩同行的人已经消失,眼前的世界是那么陌生,而所有的回忆,所有的努力,在死亡面前都是一场徒劳,都没有意义。

窗外的风声始终很大,像是有人在哭,雨却一滴都没下。月亮冷漠地挂在半空,从窗户边投下阴影,我把手轻轻探了过去,只能看到自己的手臂是多么惨白。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月光其实是没有一丝温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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