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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贾谊的妙策从刘邦到王莽 作者:谌旭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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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注意的是,文帝恢复白马之盟约定的权力格局,并不意味着他认可白马之盟。 经历了血腥的诛吕政变,皇帝与军功老臣间的信任早已破裂,互相警惕、彼此提防才是他们的真实关系。文帝早年靠着极致的隐忍熬过了吕后时代,即位时虽年仅二十余岁,却早已是个成熟的政客。年轻的皇帝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军功老臣只会不断凋零,一切都不必着急。 事情也确实如此发展。文帝二年(前178年)冬十月,陈平病逝,军功集团失去了最重要的智囊。同月,文帝颁布诏书,要求居住在长安、没有担任朝廷职务的军功列侯一律离京,回到自己的封地。诏书说:朕听闻古代国家分封诸侯上千,诸侯们守护自己的土地并按时纳贡,民众不会觉得劳苦。如今列侯绝大部分住在长安城,离封邑很远,吏卒们需要千里迢迢将贡赋从封邑运输至长安供列侯享用,实在费时费力。列侯客居长安,也没办法训育教导封邑的百姓。故此,朕下诏让列侯离开长安回到封邑。在朝中任职和有特别诏令者例外,只需派太子回封邑。[据《汉书·文帝纪》转述。] 诏书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军功列侯确实在长安兴建了舒适的宅邸,他们的封邑却多在外地州郡,封邑政务也多委托给家臣管理。列侯的日常开支要靠封邑租税与徭役来支撑,人力与物力辗转运送至长安,对底层百姓而言确是很沉重的负担。刘恒的诏书占据了仁政爱民的道德高地,军功列侯无法反驳。 军功列侯也知道皇帝的真实用心。宫廷宿卫与长安城南北军的最高长官,已换成皇帝的亲信,至少名义上如此。但这仍不足以让皇帝安心。当年的吕氏集团,同样名义上掌控着宫廷宿卫与长安城南北军,军功列侯还是成功发动了政变。这当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军功列侯在军中素有威望,且集体住在京城,很便于串联。一群能够紧密团结起来的军功列侯对皇权而言非常危险。在文帝看来,列侯大量居住在长安城,实乃卧榻之侧总有猛虎酣睡。唯有列侯集体离开长安回归封国,才能一劳永逸地消除第二次诛吕政变爆发的可能性。 让军功列侯回归封国的妙策出自贾谊。向文帝推荐贾谊的是河南守吴公。吴公早年向李斯学习律法,被文帝提拔为廷尉。吴公随即推荐了自己的学生贾谊。同时推荐贾谊的还有新任御史大夫张苍。贾谊曾向张苍学习过《春秋左氏传》。于是,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决定征召二十二岁的贾谊来长安做博士。两人相见恨晚,不到一年,贾谊就从六百石博士升至千石太中大夫。史载,贾谊此时已形成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文帝“谦让未遑”,未敢全盘领受。[见《汉书·贾谊传》。] 这当然不是说贾谊的治国方略不好,而是文帝清楚时机未到。白马之盟余威仍在,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是消除军功集团对皇帝生命安全的巨大威胁。于是,贾谊为文帝出谋划策,除建议让军功列侯回归封地外,还提出另一项主张:军功列侯的封地,有些位于中央政府的直辖州郡,有些位于诸侯王的王国之内,应将那些位于诸侯王辖境的侯国迁徙至中央直辖的州郡。如此,便可最大限度切断军功列侯与诸侯王的联系,有利于长安更好地监视与控制这些军功列侯。这两项政策若能全面付诸实施,原本有能力发动诛吕政变的军功列侯,便会成为一个个彼此隔绝的侯国封君,无法再大规模串联,也难再影响长安的政治运作。不想回封地的军功列侯需要在长安朝廷拥有正式职务,或者获得皇帝的特别恩准,无形中也增加了皇权的分量。 离开长安即意味着政治影响力的消失,军功列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文帝的诏令遭遇了强硬的消极抵制。没人公开站出来反对,但也没人积极响应。自诏令颁布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军功列侯继续待在长安的私宅里,没有理会年轻皇帝的意志。于是,在文帝三年(前177年)十一月,皇帝下达了催促列侯离京的第二道诏书。诏书说:朕之前命令列侯回归封地,结果众人推辞不走。丞相你乃是朕信任倚重之臣,请丞相做个表率,带头回归封地。丞相即周勃。为逼迫周勃做列侯归国的表率,文帝解除了他的丞相职务,使其失去了留在京城的正当理由。十二月,被解职的周勃怀着怏怏之情,离开京城回到封国。陈平死后,周勃是长安军功列侯的首脑,周勃走了,其他军功列侯也只好陆续离开。 军功列侯群聚长安,文帝须战战兢兢度日。周勃做丞相时,朝会议事完毕,“上礼之恭,常目送之”[《汉书·爰盎传》。]。这看似是对周勃的礼遇,实则表明皇帝对军功列侯相当畏惧。待到军功列侯集体回归封地,形势倒转,就变成了周勃须战战兢兢度日。“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汉书·周勃传》。]绛国位于河东郡境内,每逢河东郡太守与郡尉巡视至绛国,周勃就会紧张不安,担心突遭抓捕,故常身披甲胄且命家丁全副武装,才敢与太守郡尉相见。可以说,此时的周勃已完全丧失叱咤风云的影响力。文帝四年(前176年),文帝以谋反罪将周勃抓进诏狱,经历一番折辱后,以诬告结案将之放出。周勃当然不是真的要谋反,文帝也不是真的要杀他。先逮捕再折辱又放出,只是为了彰显皇权并打击这位军功列侯领袖的威望。 由此也可见贾谊的妙策很有效,极大地消除了军功集团对皇帝的生命威胁。文帝执政时期,要求军功列侯回归封地的政策始终没有动摇。直到景帝年间,鉴于军功列侯大多已经去世,无职不许住在长安的禁令才解除。 贾谊得罪军功列侯的代价,是失去了在中央担任高级官职的机会。文帝一度计划提拔贾谊出任公卿,结果“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汉书·贾谊传》。],绛即绛侯周勃,灌指颍阴侯灌婴,东阳侯指张相如,三人皆因军功封侯,冯敬也有军旅经历。这些军功之臣群起指责贾谊“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可见贾谊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文帝三年(前177年),皇帝为安抚军功列侯,将贾谊贬出长安,丢到偏远的长沙国担任国相。周勃也是在本年被免除丞相职务,并被迫带头回归封地。贾谊被流放与周勃被迫离京,或许是皇帝与军功列侯间的又一次互相妥协。 文帝四年(前176年),贾谊听闻周勃被逮捕且在狱中遭遇各种折辱,曾上奏劝谏文帝须礼遇大臣。文帝六年(前174年),贾谊被召回长安,与文帝在未央宫宣室有过一次长夜之谈。文帝事后感慨,“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汉书·贾谊传》。]。不过文帝未将贾谊留在长安,而是任命其为梁王太傅,不时派遣使者前往梁国以国事相询。梁王是文帝第四子,梁国又地处中原,此番安排显而易见是在曲线重用贾谊。在此期间,贾谊又为文帝设计了“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妙策,以解决刘姓诸侯王势力。按贾谊的办法,刘恒无须动用刀兵,只须多多分封诸侯王的子嗣为诸侯王,将大王国变成若干个小王国,便可逐渐和平瓦解诸侯王对皇权的威胁。 文帝十一年(前169年),梁王坠马而亡。贾谊自觉未尽到太傅之责,于次年忧死,时年三十三岁。文帝十五年(前165年),皇帝终于开始实施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计策,先是分封齐悼惠王(刘邦长庶子刘肥)的六个儿子为王,将庞大的齐王国分裂成六个新王国,又分封淮南厉王(刘邦的小儿子刘长)的三个儿子为王,将强大的淮南国分裂成三个新王国。 文帝隐忍至此时才对诸侯王下手,是因为他一直在等待时间发挥作用,等待那些有声望的军功老臣自然死亡。毕竟军功列侯数量众多,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拔除变数太多,只宜交给时间自然解决。所以,历史呈现给后人这样一幅景象:一方面,文帝手段强硬,坚持将军功列侯逐出京城,且敢于抓捕并羞辱军功列侯领袖周勃;另一方面,文帝又颇有节制,未诛杀周勃,且在执政的二十余年间严格遵守“非军功不相”这条源自白马之盟的政治规矩。文帝清楚,只要控制住不许军功列侯群聚长安这条红线,时间可以解决一切——军功老臣会死亡,军功二代天各一方,没机会交游往来,很难出现新领袖。当“高帝时大臣余无可见者”,便不再需要维持刘姓诸侯王的力量来牵制军功列侯,“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妙策便可适时登场。 换言之,尽管文帝留在史书中的标签是好黄老之术,但中央集权式的秦制政权,正是在文帝时代显露出了强势回归的迹象。文帝的隐忍配合贾谊的妙策,军功列侯与诸侯王势力开始全面消退。此后,景帝削藩并逼杀军功列侯领袖周亚夫,刘彻实施推恩令,皆只是文帝既定政策的延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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