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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崩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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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时代真正让百姓怀念的,不是吃饱了肚子,也不是政治清廉——这些都只是后人虚妄的想象——而是朝廷放松了对社会的高强度管控。这种放松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在经济上放弃了对刑徒的依赖,不再像秦帝国那般大搞刑徒经济;二是实施司法改革,让国家暂时走出了举报型社会。 公元前157年,汉文帝去世,其子刘启继位,是为汉景帝。 景帝时代是汉帝国极其关键的转型期。 前文说过,刘邦建国的帝位合法性来自诸侯推举。诸侯之所以推举刘邦做皇帝,是因为他在灭秦与灭项羽两件事上“功”最大,且在恢复诸王、封赏功臣方面“德”最高。刘邦的帝位与秦始皇的帝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秦始皇的帝位意味着至高无上、不容置疑,是绝对权力;刘邦的帝位仅意味着他的功与德比其他诸侯大,是相对权力。据此也可以说,所谓西汉建国,乃是“按功劳大小分配战利品”。功劳最大的刘邦分得帝位,其次者分得王位,再次者分得侯位,各级别享有大小不同的蛋糕。最末梢的“军吏卒”,按高帝五年(前202年)诏被授予第五等爵“大夫”,亦可获得五顷左右的田宅。 这种粗糙的分蛋糕模式不会稳定。帝、王、侯的权力边界不清晰,彼此缺乏信任。皇帝觉得下面的王、侯迟早会造反,早镇压晚镇压都得镇压;下面的王、侯觉得皇帝迟早会消灭自己,早反晚反总归得反。所以,刘邦建国后杀臧荼、杀韩信、杀彭越、杀英布……杀得血腥满身,仍寻不到他想要的安全感。 到了高帝十二年(前195年)三月,箭伤沉重、自觉时日无多的刘邦,终于决定放弃杀戮转向妥协,试图通过与功臣集团举行盟誓的方式,固化各自的权力边界,以换取汉帝国的长治久安。这便是著名的白马之盟。当时共有三方势力参与白马之盟,分别为代表皇权的刘邦、代表王国的刘姓诸侯王与代表军功集团的列侯。盟誓确立了三项政治规矩:非刘氏不得王;非军功不得侯;非列侯不得相。若有人违背这些政治规矩,天下共击之。 这三条政治规矩,具化到汉初的高层政治中,体现为皇权将无为当作施政方针,以不折腾诸侯王与军功列侯来换取他们的支持;军功列侯则满足于主持外朝政务,汉帝国前六十年里出任丞相的萧何、曹参、王陵、陈平、审食其、周勃、灌婴、张苍、申屠嘉、陶青、周亚夫、刘舍,全部来自军功老臣或军功二代,只有吕产一人例外。这唯一的例外成了引爆“诛吕安刘”政变的导火索。汉初的许多政治事件,只有放到上述政治规矩之中才好理解。比如军功排名第一的萧何刚死,曹参没收到皇帝的旨意,便已知晓自己将继任丞相,紧急催促家人收拾行装前往长安。曹参如此自信,是因为按照当时的政治规矩,排名第一的军功老臣在丞相任上去世,本就该他这排名第二的军功老臣继任。再如文帝晚年有意让外戚窦广国做丞相,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了军功列侯出身的申屠嘉,也是因为他不想破坏政治规矩,不想刺激军功列侯,无意引起不必要的政治动荡。 可是,文帝死后不久,申屠嘉便被年轻的新皇帝给气死了。 与萧何、曹参、周勃、陈平这些一线元老相比,申屠嘉只能算二线军功列侯。他臂力强劲,能开强弓硬弩,自底层士兵干起,随刘邦辗转征战多年,打项羽、征黥布时上升为低级军官。战争结束时军功仍处于中游偏下程度,惠帝年间被任命为淮阳郡守,很符合白马之盟定下的蛋糕分配规矩。文帝即位后,遴选随刘邦南征北战、职俸达二千石的军功老臣,集体授予关内侯爵位。共得二十四人,申屠嘉恰在其中。文帝晚年,有名的军功老臣基本凋零,申屠嘉遂被任命为丞相。不过丞相一职似乎并不适合他,《史记》给他的评语是学问粗疏、不懂权变,能力一般,待人处事的手腕也有欠缺。申屠嘉上位的主因是文帝尊重白马之盟,看重其军功列侯身份。当然,关于怎么做丞相,惠帝时代已留下“萧规曹随”的旧例,申屠嘉并无太多繁杂政务需要处理。他在文帝时代任相五年,没留下什么值得一提的事迹。 文帝执政时期,有意维持对申屠嘉的尊重。邓通是文帝宠爱的弄臣,某次申屠嘉入见,邓通坐于文帝身旁未按规矩行礼。申屠嘉对文帝说,陛下喜欢邓通可以让他富贵,但不能乱了朝廷礼制。文帝打圆场说小事不必较真。申屠嘉不买账,回府后便下发丞相令召唤邓通。邓通只得前往丞相府“免冠、徒跣”谢罪,至“顿首,首尽出血”的程度。邓通自丞相府归来后,对文帝哭诉“丞相几杀臣”。申屠嘉与邓通这段冲突,彰显的不是军功列侯在外朝的影响力,而是文帝仍有意维持军功老臣的体面。申屠嘉作为军功列侯的领袖人物,将邓通的无礼视为对整个军功集团的冒犯,文帝放任申屠嘉折辱邓通,且派人持节对申屠嘉说“此吾弄臣,君释之”[《史记·张丞相列传》。],显见文帝无意将这类小事上升为皇权与军功列侯之间的冲突。 文帝去世后,申屠嘉留在丞相任上,继续代表军功集团领导外朝。景帝对申屠嘉的尊重,却已远不如文帝。 景帝最信任的朝臣是晁错。晁错曾是太子之师,辩才高明。景帝即位后,晁错自八百石中大夫升迁为二千石内史,进入了汉帝国高层决策圈——这个高层决策圈只有景帝和晁错两人,史载“错数请间言事,辄听”[《汉书·晁错传》。]。晁错拉着景帝说悄悄话,两人咬完耳朵便做出决策。这当然是不正常的决策模式,相当于将以申屠嘉为首的外朝重臣排斥在外,破坏了汉帝国已经实施了数十年的政治规矩。 晁错让军功列侯权益受损,自然会引来军功集团的抵制。晁错不知韬光养晦,亦给了申屠嘉发难的机会。内史府大门朝东,晁错为方便出行在南面另开大门。开门不算大事,问题是为了开门打穿了太上皇庙的围墙。这种事普通人不敢做,晁错敢做是因为他正得景帝宠信。申屠嘉闻知后“奏请诛错”,可诡异的是,申的弹劾竟被晁错提前侦知。晁错连夜进宫与景帝商量应对之策。次日,申尚未将弹劾内容说完便被景帝打断。景帝为晁错辩护,称拆掉的只是太上皇庙的外墙,且拆墙前已得到自己的允准。这番过于明显的偏袒让申屠嘉深感受辱,归家后一病不起,呕血而亡。 景帝不尊重申屠嘉,实际上是不尊重军功老臣,不尊重围绕白马之盟形成的政治规矩。打破这些政治规矩,恰是他信赖、重用晁错的主因。晁错是打压军功老臣的工具,也是削藩政策的积极推行者。景帝的理想,是重塑秦始皇时代的绝对皇权,而非与军功列侯、诸侯王共治天下。晁错早年修习申商刑名之术,与景帝的雄图大略一拍即合。 公元前154年,已升任御史大夫的晁错正式着手削藩。先以楚王在薄太后(文帝之母)丧事期间与宫人发生性关系为由,削掉楚国东海郡与薛郡;接着又以相似方式,削掉赵国河间郡与胶西王六县。随后,削藩的剃刀又落在吴王刘濞头上。齐、楚、吴原是汉初最大的三个王国。齐下辖七十余城,楚下辖四十余城,吴下辖三郡五十三城。齐国在文帝年间被肢解;楚国在刘邦时代被分割为荆、楚两国,其中楚国尚余三郡三十余城,被晁错削掉两个郡后已无足轻重。剩下来最强大、最难对付的便是吴国。吴王刘濞在南方立国四十余年,煮海为盐,铸铜为钱,“国用富饶,百姓无赋”。晁错欲削掉吴国最富饶的两个郡,即产盐的会稽与产铜的豫章,两郡合计三十余城。若刘濞不反抗,便意味着吴国将丧失最富庶的封地,仅剩贫瘠的沛郡。 刘濞不能不反抗,毕竟景帝是他的杀子仇人。文帝时代,刘濞派吴王太子入长安为人质,刘启与吴王太子因下棋起了争执,“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汉书·荆燕吴传》。]。这桩仇怨在刘濞与景帝之间种下了难以化解的猜疑,彼此再无法建立信任。晁错欲剥夺吴国的经济命脉,刘濞便只能放手一搏。遂有了以吴国为首、以“诛晁错,清君侧”为旗号的七国之乱。 战乱爆发后一个月,晁错被景帝下旨腰斩于长安东市,临死前穿着华丽的朝服。 景帝抛弃晁错,是因为前线汉军正节节败退,诛杀晁错可以满足诸侯王“诛晁错,清君侧”的诉求,消除七国联军向长安进军的合法性。此外,晁错是气死军功老臣申屠嘉的当事人,是军功列侯的眼中钉,诛杀晁错等同于释放信号,显示皇权有意调整与军功列侯的关系,有助于皇权重新获得军功列侯的支持。与晁错之死大略同期,军功老臣周勃之子周亚夫出任平叛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意味着军功列侯已明确站队支持皇权。晁错之死虽冤,但当他以法家申商刑名之术来取悦景帝时,便已为自己的悲剧命运埋下了伏笔。商鞅当年也是以残酷的法家权术取悦秦王,最终惨死在法家权术中。李斯当年同样以残酷的法家权术取悦秦始皇父子,最终同样惨死在法家权术中。晁错不过是再次上演了类似剧目。 晁错会死,申商刑名之术不会。无为的时代即将结束,皇权专制的时代即将到来。公元前143年,军功列侯的领袖、平定七国之乱的大功臣、前丞相周亚夫,被景帝逼死在狱中。周亚夫下狱的直接原因,是其子私买违禁葬器遭人告发,周亚夫受牵连被问成谋反罪,遂于狱中绝食五日呕血而亡[见《汉书·周勃传附周亚夫传》。]。周亚夫选择死,是因为他知道景帝希望他死。 下狱前,周亚夫介入过两件让景帝极为不满的政治事件。一件是反对废黜栗太子。公元前153年,皇子刘荣被景帝立为皇太子。因其母是栗姬,故称栗太子。不久后,薄皇后因无子被废,宫内爆发皇后之争,王夫人击败栗姬获胜。景帝遂决定废黜栗太子,改立王夫人之子胶东王刘彻为太子。此事遭到以丞相周亚夫为首的外朝大臣的激烈反对,但景帝一意孤行,不惜杀人立威,终于废黜刘荣另立刘彻。另一件是阻碍王信封侯。公元前149年,窦太后希望封王皇后之兄王信为列侯。景帝就此事与丞相周亚夫商议,周亚夫搬出白马之盟表示反对,景帝暂时打消主意。公元前147年,景帝不顾周亚夫的反对,违反白马之盟坚持册封匈奴降王徐卢等多人为列侯,君臣间发生严重冲突,周亚夫托病辞去丞相之位。公元前145年,景帝封王信为列侯,随后便发生了周亚夫被捕下狱、绝食而死之事。 这两件事究其实质,都是皇权意欲专制而遭到军功集团抵制。周亚夫作为军功二代领袖,试图守住白马之盟中“非军功不得侯”的政治规矩。但时代已经变了,军功列侯早已不如高帝、吕后时代那般强势,诸侯王势力也因七国之乱被镇压而一蹶不振。周亚夫意欲维持的政治规矩,已是景帝亟欲废除的枷锁。所以,周亚夫下狱饿死的同年,景帝免去了军功二代刘舍的丞相职务,改以非军功集团出身的卫绾为丞相——卫绾早年以擅长“戏车”[大约是指某种操控战车的杂技。]取悦文帝而为郎,后以中郎将身份长期服侍在文帝左右,文帝去世时叮嘱景帝要善待卫绾。卫绾虽在景帝六年(前151年)因军功获封建陵侯,但不属于外朝军功集团,而是皇帝的内朝亲信。正因卫绾是皇帝亲信,所以他“自初宦以至相,终无可言”[《汉书·卫绾传》。],一辈子以皇权的意志为意志,在政事上毫无独立主张,只留下了“长者”“敦厚”之类的名声。 按萨孟武先生的说法,“丞相代表列侯,统宰百揆,借以牵制天子的专擅,所以西汉虽是君主政治,而在武帝以前,却不是君主专制,而是天子与列侯的共和政治”[萨孟武:《中国社会政治史(先秦秦汉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版,第157页。]。如今,申屠嘉死了,晁错死了,周亚夫也死了,由白马之盟构筑起来的政治规矩已然崩溃,脆弱的共和政治也即将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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