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石渠阁会议

从刘邦到王莽  作者:谌旭彬

甘露三年(前51年),距去世之日只剩短短三年的宣帝,于石渠阁召集了一次重要学术会议。

石渠阁位于未央宫前殿西北,台基高8米,东西长67米,南北宽56米,是西汉皇家藏书阁,也是当时最大的图书馆。据说乃是汉帝国首任丞相萧何监督营造。因阁下有一砻石水渠,故得名石渠阁。萧何入咸阳后搜集的律令档案与图书典籍皆藏于此。刘彻时代,司马相如、东方朔、董仲舒等文臣常在石渠阁议论政策文章,石渠阁遂从单一的藏书处逐渐变为皇帝组织学术讨论的场所。汉昭帝时,在石渠阁内图绘功臣贤士画像,以霍光居首,石渠阁与汉帝国的政治风向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当宣帝试图重构汉帝国的官方思想时,也选择了在石渠阁举行学术会议。

除亲自主持会议的宣帝外,石渠阁会议的主要参与者是五经诸儒,包括萧望之、刘向、梁丘临等在内,共计二十三人。会议主要内容是讨论儒家两大学派——穀梁学与公羊学——的异同与是非,最后由宣帝裁夺胜负。宣帝此时年已四十,在位已二十三年,身体不佳,亟欲借此次会议将穀梁学提升为汉帝国的官方意识形态,以巩固刘氏皇权。

公羊学与穀梁学皆是解说《春秋》的儒家学派。《春秋公羊传》的作者据说是战国时的齐人公羊高,《春秋穀梁传》的作者据说是战国时的鲁人穀梁赤。两部书都认为《春秋》乃孔子所修,一字一句皆有微言大义。但在具体思想旨趣上,两派学者又存在较大差异。

扼要来说,公羊学的核心内容是天人感应。皇帝代表上天意志统治人间,若其政治腐败导致民生凋敝,则上天会降下日食、雨涝、旱蝗、地震等种种灾异作为警告,唯有皇帝改邪归正,灾异才会消失。反之,如果皇帝施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上天便会降下种种祥瑞,如麦生双穗、麒麟出、凤凰现等,作为表彰。可见公羊学具有迎合皇权与批判皇权的两面性。穀梁学的旨趣在强调礼乐教化,以尊王为前提倡导仁德之政。用清代穀梁学研究者钟文丞的话来总结就是:“穀梁多特言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与夫贵礼贱兵,内夏外夷之旨。”[《榖梁补注》。]

在西汉前半期,公羊学的代表人物是公孙弘与董仲舒,穀梁学的代表人物是瑕丘江公。刘彻欲以儒学装饰其政治举措,曾命瑕丘江公与董仲舒辩论。结果江公败北,公羊学自此成为官方学派,穀梁学成了在野学派。据说江公败北的原因是“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江公呐于口,上使与仲舒议,不如仲舒”[《汉书·儒林传》。],即江公口才不佳,而董仲舒更雄辩。

其实,即便江公口才无双,也不可能在辩论中取胜。因为董仲舒主张天人感应,正合刘彻重塑汉帝国统治合法性、将自己打扮成天命之子的需要;经董仲舒阐发的公羊学强调大一统,主张严肃宗法、整顿纲纪,甚至走到了“春秋决狱”的地步,正合刘彻打击宗室与列侯、消灭一切社会有组织力量的需求——在所谓的“淮南王刘安谋反案”中,胶西王刘端上书要求严惩刘安,便引用了《春秋》里的“臣无将,将而诛”[《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作为依据,刘端的主张大概率来自曾任胶西国相的董仲舒。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以丞相长史身份,担任治淮南狱的持节特派使者,“于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史记·儒林列传》。],也是以《春秋》为决狱依据,且深得刘彻赞赏。

春秋决狱的实质是“论心定罪”。被审判者的主观认知与内心思想,皆会被审判者随意纳入量刑因素当中。至于被审判者是否真有相应的主观认知与内心思想,根本就不重要。这种操作,实际上是披着《春秋》的外衣,为严刑峻法及文字狱大开方便之门。所以亲历过刘彻时代的太史公,直接将“春秋之义”与“峻文决理”相提并论: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史记·平准书》。]

“见知之法”,指官吏见到或知晓他人犯法而不举告,视为故意放纵犯罪,须与犯法者同罪。“废格”指皇帝的命令与指示没有得到有效执行;“沮诽”指对皇帝的主张、决策与行为持有异议,或提出批评意见。太史公说,丞相公孙弘高举所谓春秋之义,廷尉张汤在决狱中厉行严刑峻法,其目的都是尊君,都是为了让臣下和百姓完全服从皇帝的意志而不敢稍有质疑。张汤在所谓的淮南王刘安谋反案中穷追猛打、深挖株连,“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史记·酷吏列传》。],正是以公羊学中的春秋尊君理念作为粉饰依据。可以说,公羊学与公羊学派中人对刘彻时代的残酷统治,起到了推波助澜、火上浇油的作用。

下面要介绍的这桩“博士徐偃案”,正是春秋决狱模式下的典型冤案。

时为刘彻元鼎年间(前116—前111年),博士徐偃奉命巡视地方郡国。朝廷当时已全面推行盐铁专卖,严禁民间煮盐铸铁。徐偃在齐地见百姓生计艰难,三次上奏朝廷请求放开盐铁管制,皆未得到回应。徐遂以朝廷使者身份,允许胶东国与鲁国百姓煮盐铸铁。回到长安后,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矫制”,即假传朝廷旨意,按律当死。徐偃以春秋之义为自己辩护,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颛之可也”[《汉书·徐偃传》。],即大臣外出遇到有助于安定社稷、存护百姓之事,可应变处理。

徐偃这段辩护词出自《春秋公羊传》庄公十九年(前675年)[杨树达:《汉书窥管》,江西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314页。]。张汤是公羊学出身,无法否认徐偃的话有依据,刘彻遂另派“博士弟子”终军去做审判官。终军一上场就给徐偃扣大帽子——古时诸侯争雄,百里之内互不相通,遇上国与国朝聘会盟之事,现场局势变化难以预料,故而允许前方大臣没有得到君主指示也可随机处置。如今天下一统,是《春秋》所谓的“王者无外”时代。你徐偃奉命巡视地方,用“出疆”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终军是刘彻喜欢的辩士,他操弄《春秋》来扣这种帽子,自是在代表刘彻的意志——凡未经皇权明确许可的事情便不许做,做了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史载徐偃“穷诎,服罪当死”[《汉书·终军传》。]。所谓“穷诎”,更宜理解为徐偃知道说什么都已无用。

徐偃的命运,真切显示出同一案件附会不同的《春秋》经义,便可得出不同的判决。至于在判决中采纳哪一种,完全取决于掌权者需要哪一种。刘彻喜欢“春秋决狱”的缘故,便在这里。

略言之,当刘彻已决意采用“天人感应”之说将自己塑造为天命之子,已决意采用“大一统”理论与“春秋决狱”手段来打击一切可能威胁或制约皇权的力量,瑕丘江公有没有口才、能否在辩论中胜过董仲舒,早已不再重要。这场辩论的结局,在其尚未开始时就已写定。之所以仍要辩论,不过是皇权需要面子,不希望给世人留下权力粗暴指定官学的恶劣印象。正因公羊学对皇权有如此多的好处,其在西汉官学中的独大地位才能够维持长达半个世纪之久,直到宣帝召开石渠阁会议,才首次受到实质性挑战。

与刘彻当年让瑕丘江公和董仲舒辩论类似,宣帝召开石渠阁会议,也采取了辩论的方式,让穀梁与公羊两派学者互相驳难。刘彻当年早已内定董仲舒是辩论赛的获胜者,宣帝同样早已内定穀梁学派是辩论赛的获胜者。不过,宣帝举行石渠阁会议的目的,并不是要扶植穀梁学来取代公羊学,而是要将穀梁学提升至与公羊学同等的官学地位,以起到互相弥补不足的效果。

在宣帝看来,公羊学的优点是宣扬大一统,主张屈民而伸君,有助于提升皇权的神圣性。缺点则有二。一是其“春秋决狱”模式已与刘彻时代的残酷统治紧密捆绑在一起,成了很难洗刷的历史污点。宣帝作为戾太子之孙,长期流落民间,饱尝艰辛,也是这残酷统治的受害者。故而其继位后一方面“颇修武帝故事”,以展示即位合法性;另一方面也必须重建宗法之谊与血缘之情,以获取宗室及群臣的拥护。欲重建宗法之谊与血缘之情,最恰当的方式莫过于公开表达对穀梁学的支持。即通过肯定宽厚仁恕的穀梁学,来间接否定严肃酷烈的公羊学——其实,公羊学的许多内容,就其本意而言未必严酷,如《通典》引董仲舒《春秋决狱》,内中有“《春秋》之义,父为子隐”的主张,即将父子亲情的重要性置于君王朝廷之上。但在刘彻时代的实际操作中,这样的内容必然会被忽略,权力只会按现实政治的需要,在公羊学的经义中寻找合用的所谓“依据”。故公羊学虽主张亲亲相隐,刘彻时代却仍是一个“骨肉之恩废而刑罪多”(贤良文学在盐铁会议上的描述)的“亲亲举报”社会。

公羊学的第二个缺点,是其天人感应理论屈君而伸天,将天意凌驾在皇权之上,视灾异为天意的表达,天然具备批判皇权的功能。刘彻活着时,高压政治让朝野臣民战战兢兢,得志的公羊派学者只敢以春秋大义为刘彻的残酷统治背书,而鲜少有人敢以天人感应为工具批评现实政策。刘彻死后,高压政治松动,被压制已久的民意复苏,天人感应理论对现实政治的批判性很快便显现出来,且如弹簧一般,压制得越狠,放开时便反弹得越厉害。汉昭帝时,出身公羊学派的眭弘以大石自立、僵柳复生等异象为据,呼吁刘氏禅让帝位给更具贤德之人。眭弘虽被霍光以大逆不道之罪杀害,但天人感应理论对现实政治的批判效果于此可见一斑。

宣帝起自民间,即位时曾大张旗鼓拿天人感应做宣传,故公羊学的批判性在宣帝时代又得到了强化。眭弘生前“推春秋之意”,将树叶被虫子吃出“公孙病已立”五个字这一异象,解读成“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该解读便被宣帝当成宣扬其即位合法性的重要理论依据。眭弘之子因此被征召入朝为郎,相当于变相给眭弘平了反。站在宣帝的立场,当他的统治日趋巩固,天人感应的尊君效果不再显著,批判现实政治的效果便会越来越刺耳。这绝非宣帝所乐见。于是,扶植穀梁学以压制公羊学对皇权的批判,便成了一种很自然的选择,即杨树增先生所说的“《穀梁春秋》不讲‘受天命为新王’,宣帝正欲用《穀梁》来抵制《公羊》学的影响”[杨树增:《汉代文化特色及形成》,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689页。]。

略言之,公羊学既有批判皇权的一面(以灾异针砭现实政治),也有为暴政张本的另一面(春秋之义是个筐)。刘彻在世之日,批判皇权的一面被死死压制,为暴政张本的一面泛滥成灾。刘彻死后,公羊学的批判精神在部分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中急骤复苏(甚至出现了要求刘氏禅让的声音),可昭帝时代仍是个酷吏当道的世界。弱化乃至消除公羊学的批判性以巩固刘氏皇权,让整个社会脱离人人自危的高压状态以收拾官心、士心与民心,皆是宣帝需要解决的问题。故而,自即位初年,宣帝便着意扶植穀梁学,以对外释放变革的信号:

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穀梁春秋,以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及侍中乐陵侯史高,皆鲁人也,言穀梁子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也,宜兴穀梁。[《汉书·儒林传》。]

卫太子是否真喜好穀梁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民间流传这样的说法,这意味着饱受刘彻时代酷政折磨的民众,普遍希望卫太子是喜好穀梁学的仁厚储君。且在卫太子以悲剧收场后,他们仍愿意将这种希望视为事实。这恰是宣帝作为卫太子唯一幸存后嗣,最值得继承的政治遗产。只是宣帝甫自民间回归,朝廷实际权力完全掌握在霍光手中,实不宜大张旗鼓力挺穀梁学,故而仅提拔穀梁学名儒蔡千秋担任谏大夫给事中之职,以暗示政治风向。鉴于穀梁学派式微已久,在学理上已很难与公羊学派抗衡,宣帝又“复求能为穀梁者”,自民间寻找到瑕丘江公之孙、周庆、丁姓等穀梁派学者,安排儒生随其修习。如此这般经过一二十年的培育,至甘露三年才有了召开石渠阁会议的学术基础,穀梁学也因之取得了与公羊学并驾齐驱的官学地位,“由是穀梁之学大盛”。

穀梁之学大盛,起了些微润滑时代的效果,但并不能真正消解知识分子对现实政治的强烈批判。因为真正激发知识分子批判精神者,既非儒学,更非儒学的支派公羊学,而是糟糕的现实政治。只要汉帝国仍以严苛的法家手段对待民众,只要民众仍生存在饥寒交迫之中,知识分子的批判精神就不会消失。这种批判精神,可以被残暴的政治权力暂时强行压制,正如刘彻时代那般,但只要环境略有松动,针砭的声音便会复苏。这不是以“霸王道杂之”便能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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