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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成帝的最后一搏从刘邦到王莽 作者:谌旭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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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普通百姓来说,成帝时代当然不是末世。 至少那些严重程度远甚刘彻时代的洪灾,并没有如刘彻时代那般造成规模浩大的流民。这只能解释为朝廷给经济和社会松绑后,成帝时代抵御灾害的能力已远超刘彻时代。可站在成帝的角度,刘氏皇权确已岌岌可危。频繁的天灾刺激着儒生们用“天人感应”理论批评朝廷施政无道;皇权、外戚与儒臣间失控的政斗,皆以“天人感应”理论为武器随意解释天灾,也频繁加剧和固化着舆论场上“汉室将亡”的认知。权力在不断流失,人心——主要是那些信奉天人感应的知识分子的士心——也在不断流失。如何收回权力并挽救民心,以维系刘汉政权的国运,是摆在成帝面前最紧要的问题。 遗憾的是,成帝没有能力解决这两个问题。 王氏外戚坐大,有特殊的历史背景。元帝晚年对继嗣人选犹疑不定。成帝出生后深获祖父宣帝喜爱,亲自为其取名“刘骜”,并赐字“太孙”,元帝即位后也立即册封年仅五岁的刘骜为太子。但随着刘骜年岁渐长,其好酒喜宴乐的毛病越来越明显,常做出一些不得体的事。如凭吊中山王(元帝之弟)时“不哀”[《汉书·史丹传》。],曾引起元帝震怒。越到晚年,元帝以定陶王刘康取代刘骜的念头就越强烈。刘康多才多艺,与元帝有许多共同语言。如元帝喜好音律,刘康在音律方面也颇具造诣。 自初元二年(前47年)被立为皇太子,到竟宁元年(前33年)顺利即位,刘骜能够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屡过难关保住太子之位,既得力于匡衡、史丹、王商、石显等朝臣的竭力维护,也得力于王氏外戚的拥戴,其中又以王凤为最。匡衡这些儒臣维护刘骜,是因为他们相信“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历史经验,相信只有坚持嫡长子制度才能避免政治动荡。王凤全力维护刘骜,是因为刘骜体内流着王政君的血液,王氏的荣辱浮沉与刘骜的荣辱浮沉紧密捆绑在一起。正因王氏外戚在守卫储位的政治斗争中出力甚大,故成帝即位当天,便封了长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河平二年(前27年),成帝又同日封舅氏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为高平侯,时称“一日五侯”。 在这样的背景下,成帝虽自即位之刻起便试图压制外戚以重振君权,终是有心无力,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如建始元年(前32年)夏四月的“黄雾四塞”事件中,成帝引导杨兴、驷胜等儒臣,将灾异指向王氏外戚无功封侯违背了高祖之约,大司马大将军王凤则一面引咎辞职,一面让亲信薛宣上奏,将灾异归因为地方州郡多酷吏苛政。王氏外戚内有太后王政君坐镇,外有诸多儒学出身的官员为党羽。成帝承受不住太后的压力,又无法将灾异切实扣到王氏外戚头上,只能放弃罢免王凤的念想。 此后,成帝又先后试图倚重左将军王商(与王凤不是同族)、京兆尹王章(与王凤不是同族)、外戚冯野王(其妹为元帝昭仪)来压制王凤,结果也是失败。王商免职后吐血而亡,王章死于狱中,妻儿流放合浦,冯野王被逐离朝堂。失败的原因皆是内有太后王政君施压,外有亲王氏外戚的儒臣为其解脱灾异。 王氏外戚屡次挫败成帝的夺权行动,显示其已成为汉帝国高于皇权的存在。《汉书·元后传》记载,成帝即位后,“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而自京兆尹王章被王氏外戚以文字狱冤杀,“公卿见(王)凤,侧目而视,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可见从中央到地方,汉帝国的政治重心皆已非皇帝而是王凤。有件小事,颇可供管窥王凤的权势之炽: 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汉书·元后传》。] 成帝欲用宗室刘向之子刘歆为中常侍,召见面谈后已命人取衣冠准备授职,结果却被“左右”阻止,阻止的理由是“未晓大将军”,没跟王凤通报,还没得到王凤的同意。成帝很生气,结果“左右”无视帝王之怒叩头力争,成帝无奈只能派人将此事告知王凤。王凤不同意,刘歆遂做不成中常侍。 成帝之所以会被“左右”挟持,连任命一名贴身官员都不得自由,是因为内廷早已被王氏外戚控制,其“左右”皆是王氏外戚耳目。故成帝早年依赖京兆尹王章抗衡王氏外戚时,每次召见王章“辄辟左右”。即便如此,成帝与王章的谈话,还是遭到了王氏子弟王音的窃听,王音将成帝的谋划全盘告知王凤,王凤遂策划了一场针对王章的文字狱。可以说,在阳朔三年(前22年)王凤病死之前,成帝已实际丧失了对外朝和内廷的主导权。王凤死后,局势也未发生实质性变化。成帝一度试图起用外戚王谭(王凤异母弟)来继任王凤的职务,原因是王谭素来与王凤不和,但终究还是受制于内廷太后与外朝亲王凤官员,仍用了王凤临终推荐的外戚王音(王凤堂弟)。此后直到去世,成帝始终未能摆脱王氏外戚的阴影。 总体来看,成帝在位期间对抗王氏外戚的行动,真正值得一提的只有两件。 第一件事是重用刘向,试图掌握解读灾异的主导权。 如前文所述,灾异是成帝时代最重要的政治斗争工具,成帝与王氏外戚间多次围绕灾异展开博弈。而灾异如何解读本身并无规律与逻辑支撑,这也就是导致支持成帝的儒臣会将灾异归咎于王氏外戚专权;支持王氏外戚的儒臣则会将灾异解释成其他缘故,甚至敢于归咎到成帝头上。如何控制灾异的解释,使其尽量为皇权所用,是成帝亟欲解决的问题。宗室刘向恰好既有能力,也有意愿去帮助成帝解决这件事。史载: (刘)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汉书·楚元王传附刘向传》。] 刘向是汉朝宗室,在元帝时被宦官弘恭、石显压制,郁郁不得志。成帝即位后石显失势,刘向才重获起用。面对“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甚,其渐必危刘氏”的现状,刘向深感焦虑。其作为儒家学者,能拿出来对抗王氏外戚的办法,只有全面梳理上古至汉代的祥瑞灾异,再分门别类搞出一套体系,让这套体系更好地为皇权服务。只是,天象与现实政治本身并无直接的逻辑关系,刘向的工作做得再细致,也仍是在规律之外。其《洪范五行传论》写出来后无法成为汉帝国上下解读灾异的标准教程,“终不能夺王氏权”,实可谓情理中事。 第二件事是自绝后嗣,以便将皇位传承给已成年的定陶王刘欣(成帝异母弟刘康之子)。 说成帝自绝后嗣,是因为据《汉书·外戚传下》的记载,成帝执政后期宠幸出身低微的赵飞燕、赵合德姐妹,曾亲自参与杀子行动。宫内女官曹宫获成帝临幸怀孕后,成帝派宦官田客带诏书给掖庭狱丞籍武,命他待孩子出生后便将之杀害,“毋问儿男女,谁儿也”,既不必问孩子是男是女,也不必问孩子的父亲是谁。籍武未及时杀害男婴,田客又奉命前去催促,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成帝最后让田客直接带了诏书与毒药给曹宫,要她“努力饮此药”。曹宫被逼自杀后,孩子不知所踪。许美人(元帝外戚许氏之后)也曾在元延二年(前11年)为成帝产子,此子被送至成帝与赵昭仪跟前后,很快成了尸体。这些情节披露于成帝死后,来源是司隶校尉解光呈递给哀帝刘欣的一份报告。解光当时奉哀帝旨意成立专案组,专门调查成帝子嗣的非正常死亡情况。解光非王氏外戚党羽(解在哀帝朝弹劾过王氏外戚首领王根),该报告又综合了诸多宫中有名有姓的当事人的证词,没有为先帝讳,可信度较高。[《汉书·五行志中》也记载了成帝参与杀子:“其后赵蜚燕得幸,立为皇后,弟为昭仪,姊妹专宠,闻后宫许美人、曹伟能生皇子也,昭仪大怒,令上夺取而杀之,皆并杀其母。”] 成帝早年曾因无子而深度焦虑[《汉书·韦贤传》记载:“成帝时以无继嗣,河平元年复复太上皇寝庙园,世世奉祠。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并食于太上寝庙如故。”河平元年即公元前28年,成帝继位不过数年而已。],解光的调查结论却称成帝在其执政中晚期亲自参与杀子。一种较为合理的解释是,成帝自知大权已经旁落王氏,自己若是留下未成年幼儿为后嗣,只会加速汉帝国变天——许美人元延二年产子时,距成帝去世已只有区区四年。而成帝似乎很早便意识到自己不会长寿,史载: 上即位数年,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天子留,不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汉书·元后传》。] 成帝十八岁即位。即位前已有丧子的记载[《汉书·外戚传下》记载:“久之,(许妃)有一男,失之。及成帝即位,立许妃为皇后,复生一女,失之。”可知成帝在做太子时,与许太子妃育有一子,但夭折了。成帝做了皇帝后,与许皇后又育有一女,也夭折了。],可知其并非没有生育能力。即位仅数年,便对定陶王刘康说出“人命不讳,一朝有它”这种话,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死去,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不管内情如何,这段记载至少说明成帝对自己的身体状态缺乏信心。可惜的是,定陶王刘康被王氏外戚逼迫离开了京城,并于阳朔二年(前23年)死在成帝前面。成帝只能选择刘康之子刘欣为继承人。绥和元年(前8年),十七岁的刘欣应召入宫,被立为太子。 除了不愿留下幼主被权臣操控外,成帝自绝后嗣还有另一种可能。《汉书·元后传》中载有一段京兆尹王章与成帝推心置腹的谈话,时为定陶王刘康被王氏外戚逼出京城之后不久。王章对成帝说:陛下没有继嗣,亲近定陶王是“正义善事”,上天只会降下祥瑞,不可能像王氏外戚所言那般降下灾异。大将军王凤将日食归咎于定陶王,将之逐出京城,只是为了孤立天子以便于他自己专权。如今国家大事全操控在王凤手中,上天要降下灾异警告,也只会是针对王凤,不可能是针对定陶王。王章还说: 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汉书·元后传》。] 这实在是一段意味深长的指控。张美人是王凤小妾之妹,本已出嫁,王凤以适合生育为由将之送入成帝后宫。王章说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任身即妊娠,就馆指分娩),又提及羌胡有杀掉第一个孩子以确保后代血脉不会出问题的习俗(匈奴习俗确实如此),很容易让人想起吕不韦献已有身孕的赵姬给秦庄襄王的往事[《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载:“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成帝听完王章这些话,感慨“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可见其高度认同王章的怀疑。或许,成帝亲自参与杀子这一行为背后,本就潜藏着对后宫婴儿血脉由来的深深怀疑。 还有一项证据可以支持上述推测。成帝死后,司隶校尉解光弹劾曲阳侯王根与成都侯王况(王商之子),王根的一条罪状是在成帝丧礼期间“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王况的一条罪状是“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汉书·元后传》。]。王根是辅政大臣,常出入内廷;王况则是在内廷担任侍中。二人既然敢在成帝死后公然占有后宫女子,自然也敢在成帝活着时做出秽乱后宫之事。成帝确实有很充分的理由怀疑后宫婴儿的血脉有问题。 宫闱之事隐秘幽微,今人只能依据有限的资料做合理的推测,不能保证推测必定与事实契合。但不管怎样,至少在当时之人看来,成帝晚年亲手杀子确有可能是在为汉帝国的传承着想——哀帝拿到解光的调查报告后,因确认赵昭仪(合德)参与了成帝的杀子行动,遂惩罚赵氏外戚,将新成侯赵钦、成阳侯赵欣贬为庶人,全家流放至辽西郡。议郎耿育上书极力反对哀帝如此处置,理由正是: 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末有皇子,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无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汉书·外戚传下》。] 在耿育看来,成帝晚年之所以杀子,是因为知道即便生了儿子也已来不及成年,将来必受制于外戚和权臣,继而危及刘氏天下,故而主动绝了自己的后代,以便让成年的哀帝顺利成为太子并继承帝位。耿育还说,如调查报告那般“反覆校省内,暴露私燕”,证据工作看似做得细致,实则是在污蔑先帝被赵氏姐妹媚惑,丝毫没有体察到先帝的良苦用心。 绥和二年(前7年)三月,成帝暴病而亡。这位不曾获得机会折腾百姓、毕生被王氏外戚压制的皇帝,共计在位二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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