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秋 |
||||
|
收获的季节到了。秋意浓浓,遍地都是茭白、花椒、菱角、芋头、玉米,而松杉依旧青翠,毫无入秋的迹象。南方气候温和,大理的秋收来得早。到了八月初,也就是农历的“立秋”,作物已经长成,可以收割了。 大理白族最盛大的丰收节日在农历六月二十四——火把节,这是除春节之外,大理最隆重的节日,邻近地区乃至四川省的彝族人都会庆祝火把节。在云南,以大理为庆祝中心,火把照亮了每个村镇。 火把节是为了纪念彝族人皮逻阁而设的。他于七三八年建立了南诏国。一天,他邀请其他五诏首领来大理聚会,并为此专门建造了一座木塔。席间,皮逻阁找借口走出了木塔,随后塔门被闩上,木塔燃起了大火。有位首领的夫人白洁在灰烬中找到一个铁手镯,这是她送给丈夫的礼物。皮逻阁看她面容姣好,要娶了她。白洁夫人誓死不从,随后投身洱海,追随亡夫而去。为了纪念,每年夏天,人们都会象征性地烧座高塔——白族以此铭记屠杀,彝族以此纪念南诏国的统一。还有很多其他版本的火把节起源故事,但许多庆祝者都没听过,只把它当作一场纯粹的欢乐节日。 每个村为火把节建的塔都不一样,但都由松木制成,高达十米。黄昏时分,无论刮风下雨,人们都会从塔顶点燃松木塔,在熊熊火焰之下载歌载舞。在镇里大一点的广场上,场面十分热闹。主持人用音箱放着迪斯科音乐,一群人冒着被坠落的余烬烫伤的风险,举着买来的圆木火把围着火塔转圈。穿靛蓝马甲的叔叔奏起民谣,戴白色帽子的阿姨拿着系有流苏的棍子跳舞,围观人群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塔。总之,火把节的气氛有点像欧洲的五朔节和英国的盖伊·福克斯之夜。 我是在银桥村过的火把节,这里的庆祝活动要安静得多。我们村的松木塔建在山路口佛寺外的草地上,用绳索和支架固定着。塔高五米,中间是空的,里面塞满了清香的松针、串串鞭炮,四周挂着苹果,有一侧还插了纸旗。在暗红色的低矮寺庙和山上落日余晖的映衬下,这座塔着实是一道奇特的风景。 几十个村民聚在庙里煨着的火炉旁,喝着甜香飘溢的麦茶。在邻居杨奶奶的带领下,一群奶奶敲锣打鼓,诵经祈福。八旬老人李观宇也在这里,他堂兄就是春天过世的那位李爷爷。我问他,火把节对他、对白族有怎样的重大意义。他像往常一样,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吸了口锡制烟斗。 “那是场很大的火。”他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咬得很重。他的话一向言简意赅。 天蒙蒙亮,长竹竿上绑了块烧着的破布,三个今年刚当父亲的村民举着竿子点燃了塔顶。火堆燃烧起来,香气飘散开来,他们刚生完孩子的妻子不顾被掉落的树枝砸到的风险,用布带把孩子系在身上,在塔下绕圈,为孩子祈福。塔像冒烟的蜡烛,随着烛芯越烧越低,里面藏着的惊喜喷出。鞭炮噼啪炸开,黄纸钱如纸屑般喷撒出来,苹果和其他水果砰砰落地。插在塔身的升斗落下,一群年轻人争先恐后抢着插在上面的旗子,谁先抢到就说明谁厉害。 升斗在大理的各种庆典上很常见,由三个彩盒堆叠而成,就像宝塔的层层塔身。每侧贴着四字词,如“人寿年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牲畜兴旺”等等。我问李观宇这是什么意思,他跟我解释了一下。 “火大,收成好。”他咧嘴笑道。 火把节的农业意义比历史传说还要深远。有人说,火是用来驱赶害虫、吓退鸟类的。还有人说,火把节其实象征着亚洲东南部普遍的刀耕火种。其实,火把节本质上就是丰收节:在收获庄稼之前祈求保佑。如果升斗像今年一样,在落下时完好无损,那就是好兆头。 塔烧得只剩基底时,每个人拿起自己手中用绳子绑成提基火炬模样的小松枝,把枝头伸进火中。我们高举着燃烧的松枝火把,如举行异教仪式般,向家走去。我跟在杨阿姨后面,她举着火把回到家里,在院里、房中将火把挥来挥去,依次祈福。隔着竹篱,我在自家院子里也像她那么做了,然后跟其他人家一样,把火把支在门口,让它燃尽,以求庇佑。 家家户户门口的松枝燃尽,余烬渐冷,暮色弥漫,这些点缀村庄的守护灯接二连三熄灭了。没过多久,大家都熄灯安歇。火把节留下的唯一痕迹只有山脚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其他村庄还有别的习俗。茶马古道沿线,铺着青石板的凤阳邑村会举办赛马会。道木匠住的绿桃村会向吵吵嚷嚷的孩子们扔点心和包子,有的包子里还塞了钱或糖。绿桃村还给孩子们分发燃烧的火把,他们在人群中舞着火把,离旁观者的鼻子只有几寸远。有人带来一袋袋锯末,扔在火焰上,就成了火球。 街边的商店和餐馆也在店外支起了小火把,祈求生意兴隆。火把节吸引了大量游客,从古城起的鹅卵石路上,许多火把燃烧,路面全是灰烬。大理的学生现在在放暑假,他们开始了一种新的玩法:等这些灰烬冷却下来后,将其涂在自己(还有他们遇见的其他人)脸上,人人顶着无忧无虑的黑脸,在露天电子派对上通宵蹦迪。 对我们每个人来说,火把节有不同的意义。于有些人而言,火把节是有着千年历史的隆重节日。对另一些人来说,火把节则是尽情狂欢的好机会。秋天第一缕气息中,火把节象征着年岁过半,象征着收获之始。火塔焚烧,火光圣洁纯净,带来了新生的希望。大地从灰烬中得以滋养更新;灵魂也如同经历了刀耕火种般得到了洗礼。灰烬中将长出新一轮庄稼。 苏和的家乡没有丰收之景,只有一望无际的羊群。他家在遥远的内蒙古西部——阿拉善,目之所及皆是植被稀少的坚硬土地。他家养了两百只羊,在砖房四周的草地上吃草。阿拉善在西藏的东北方向,阿尔泰山以南,离最近的住宅区也有近两公里的路程,差不多是离中国各大城市最远的地方了。 童年的苏和孤苦无依。父亲在他九岁那年意外去世,苏和在提起那场事故时只说了个“火”字,就潸然泪下。他母亲有几个酗酒成性、动辄施暴的男友,他还记得晚上躲在草丛里,躲一个拿刀砍他们的人的经历。他家养了许多牲畜,生活并不困难。苏和在镇上读了初高中,那里离他家有一天的车程。后来,他被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的大学录取,学的是艺术。他不喜欢草原,也不喜欢城市。草原遍地青草羊粪的味道,城里汽油和香烟的气味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管在哪儿,他都没有归属感。 缘由之一是,苏和是同性恋。蒙古族文化崇尚男子气概,要证明自己的阳刚之气,谈女朋友是最好不过的了。这种文化教导他,男子要擅长射箭、摔跤、骑马,最重要的是要娶个女人,这才是真男人。苏和对这些不感兴趣。他身材瘦小,像个孩子,一头艺术家般的蓬松的乱发垂下来,盖住了柔和的棕色眼睛。他的穿着打扮与同龄人不同,在学校里,大家都喊他“怪人”。他隐藏自己的性取向,学着融入人群,但不满情绪愈发强烈,越来越想逃离这个容不下他的社会。 我跟苏和在OM山洞的派对上聊了起来。最后,他道:“内蒙古到处都是垃圾。”他英语水平很好,说话有点像他喜欢的山谷女孩,他就是看这些美国电影学的英语。看了那些美国电影,还有《威尔与格蕾丝》这种美剧,他开始慢慢接受同性恋。 二〇一四年的暑假,十九岁的苏和来到了大理。当时他正在云南各地旅行,背着包漫无目的地游荡,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山谷,就像之前的其他人一样,他在此发现了桃花源。“我知道,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他跟我说,他习惯性重读字词,加重语气。几周后,苏和搬进了OM山洞,结识了那位采摘蘑菇的委内瑞拉人,两人在一起了。一个月,两个月,四个月,一年,苏和再也没有回大学,六年后,他仍待在大理。在这里,他终于可以做真正的自己,这里的人不会说三道四。他可以住在山里,可以不用公开自己的性取向。 那时的盛夏岁月安逸自在。他们住在OM山洞,天天睡懒觉,一起做饭,一起上山采野菜。他们在桑拿房生火,赤身裸体共蒸桑拿,一边流汗,一边模糊不清地哼着调子,唱着“唵”,然后跳进外面的石池里凉快一下。晚上,他们围着火堆,伴着星星吹起迪吉里杜管或笛子,打着鼓,月亮高悬,他们喝酒跳舞,又爬上山坡,看湖面升起太阳,然后一直睡到下午,又是同样的一天。 “在大理,我可以做回自己,”苏和说,“无须隐藏真正的自己,不用他妈的憋着不说脏话。我太他妈年轻了,太他妈自由了。我想不到中国还有什么其他地方能跟这里一样。” 然而,没有人是孤岛。苏和逃离了他出生的传统社会,却无法改变这个社会,摆脱不了外界的压力。在中国社会,适龄男性,无论是不是同性恋,认不认为自己是男的,都得找个女人结婚。苏和的母亲接受他从大学辍学到大理生活,却对他施压,非要他结婚安家,还威胁说如果他不结婚,就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母亲跟家乡其他朋友亲戚一样,都问他把时间花在哪儿了。她希望儿子能娶个妻子,找份稳定工作。苏和想,如果他真的结婚了,家里人就不用再操心他,他就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一些同性恋选择用“形婚”来骗过别人。男同性恋娶女同性恋,或娶个想一直单身的异性恋女性,这样,双方的父母都能满意,还会为他们买套婚房。有时,两个男同性恋和两个女同性恋会两两结婚,搬进合租公寓,跟自己真正的伴侣同居,父母来看的时候,他们就互换卧室。 二〇二〇年春天,苏和的男友带他认识了梅兰妮——一个扎着辫子、穿了耳洞、背上纹了条龙的荷兰女人,她刚来到山谷。他们一拍即合,一起出去喝酒。她抱怨自己在中国的签证没多长时间,苏和半开玩笑地说,他们应该结婚。这对他们俩大有作用:给苏和他想得到的尊重,让他能出国旅行甚至移居国外,也让梅兰妮能在中国留下来。第二天清早,他们清醒了,苏和认真和梅兰妮商量他俩的形婚。她答应了。那时,他们相识不过十六小时。 这就是大理,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在这里,可以躲避现实。在这里,来自世界其他地方的偏见、不满、侮辱、虐待都找不到苏和的藏身之地。在这里,只要撒个弥天大谎,他就能活回真正的自己。 八月,苏和带着未婚妻回到内蒙古,准备婚礼。梅兰妮头发染成了鲜红色的,打了鼻钉、唇钉,浑身都是文身,她并不是苏和母亲想象中的那种新娘,但外国儿媳让她倍有面子,而且梅兰妮性格开朗,招人喜欢。最重要的是,苏和母亲很满意儿子的顺从。苏和坚信母亲并不知道他俩的关系是假的,但他确实想知道,母亲心里是否知道他是同性恋。他不禁说出口,说也许他带一个女人回家意味着“她以为我改变取向了什么的”。梅兰妮告诉我,回家的第一个晚上,苏和喝得酩酊大醉,突然就号啕大哭。 婚礼前几天,他们去了戈壁沙漠拍婚纱照,穿着蒙古传统服饰,骑着骆驼在沙丘上嬉闹。婚礼在苏和之前上学的镇上举办,酒店的宴会厅被设计成了巨大的蒙古包。他们围着一个假茶炊转圈,举着米酒向每一桌敬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假笑。梅兰妮戴的头饰很重,把眉毛都压低了。叔叔送给苏和两头骆驼,苏和想把它们带回大理,养在OM山洞,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让这两头骆驼跟其他牲畜养在了一起。新婚之夜,儿时的朋友们围着大红婚床打趣戏弄他,他又想起了在学校里因性取向而遭过的白眼。但他醉得太厉害,直接昏倒在大红婚床上,忘了一切。 第二天一早,苏和和梅兰妮开了八小时的车,去了内蒙古最大的城市——包头。这里的政府大楼构造跟一艘宇宙飞船一样复杂。(就像苏和说的:“文件满天飞。”)这里有最近的婚姻登记处,他们来办结婚证。第二天下午,他们启程,开了两天的车,回到了苏和童年所在的牧场。这里有砖房水井,各种牲畜,茫茫草原一望无际。两人在这里待了一周,算是朋友间的度蜜月。他俩帮忙挤羊奶、放羊,并肩睡在星空下,苏和不禁感叹,自己确实离家太久了。 回到大理,他已是已婚人士。他发现,这里与他出生的地方其实很像。他在这里住的院子也是一个带室外厕所的简朴农舍,他也同样睡在点点繁星之下,只不过他望着的不是草原,而是前方一望无际的群山。他逃离了艰苦童年,摆脱了多年的自我压抑,纵跨中国,在另一个极端找到了新的藏身之处。在这里,他可以自由自在,尽情享乐。不过,虽然他回来之后在许多派对上尽情狂欢,但年近三十的已婚男人与十九岁的少年已是不同。他背井离乡,从内蒙古来到大理,可在此,他并无扎根之感。 “有时,”他突然说,“我觉得自己太过自由了。” 苏和和梅兰妮分道扬镳,夫妻二人过上了各自的生活。他和委内瑞拉男友吵架了。他酗酒成性,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嗜好。醉酒后,他暴躁易怒,觉得一切都只是徒劳的逃避,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 “我来大理是为了躲开家乡那些该死的人,”苏和跟我说,此时我俩正光着身子坐在OM山洞里漆黑一片的桑拿房里,“我不想像他们那么虚伪,但我好像做不到。”他拨弄着松软刘海,想整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我无法逃避自己。” 虽然在大理很自由,但我始终觉得自己还没扎根。我也掉进了陷阱,以为外界环境变了,内心就能改变。可其实,我自己的杂乱情绪并没有像我期盼的那样很快消逝。听别人的故事只会让我在空虚的夜晚更加孤独。我的情绪还受到天气的影响。雨季的最后几场雨下得很大,我在房里日日郁郁寡欢,陷在无用的混乱思绪之中。 不过,我的内心也有收获,我在春天播下的种子结了果。远离电子产品的做法有了成效,没了那些社交软件,我终于不再愤世嫉俗,自怨自艾。走在漫漫山路上,我心如止水,感觉自己与更强大的力量相连。小狗月亮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没那么孤独了。而且,过去的几个月让我从失恋的伤痛中逐渐恢复。夏日的雨水腐蚀了悲伤的棱角,秋天的落叶掩埋了痛苦。我学会珍惜,懂得感恩。 吃早餐时,我会写下自己感激之物:生命、健康、培根、鸡蛋,尤其是那些我认为曾伤害我,却帮助我成长的人。在治疗师的建议下,我把自己要贯彻的重要价值观写了下来,比如谦逊、宽恕、正直、坦诚等等,在自己做不到的时候提醒自己。我尽力拆解那些我内心编织的叙事,打破思维认同催生的小我,那只是阻挡改变的假我。早上定下目标,晚上刷牙时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自己是否做到了。我在刷牙,也在洗刷心灵。 这样的生活,这种与他人相处的模式,让我看到了更大的叙事,我不是以前一直想当的那种故事主角,而只是故事的一小部分。我看到自己的不安全感与舒适圈是如何在童年形成的,意识到幻想和错误的信念左右了我太多的决定,看到自己是如何压制心魔,却让其在背后驱使我的。我审视了自己灵魂的阴暗面,想努力接受这个隐藏的自我。我在刺激与反应之间扯出间隙,不再受制于无意识的“行动-反应”循环,不再像熔融金属般顺着思维的凹槽流入既定的模具。 每天冥想十分钟,帮我减缓了思绪的流转,让头脑冷静下来。这样我就能观察到自己本能的反应,而不会盲目做出行动。放下一种思想,顺应一种感觉。也许,当我们感到那种强烈冲动的时候,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坐下来,冷静下来,不用乱想,直接什么也不做。 音乐能传递我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当我弹奏肖邦的夜曲或巴赫的变奏曲时,那些情感如静脉注射般流遍全身。我也在钻研爵士乐,发现了跟其他音乐人一起演奏的乐趣。一小群人时不时聚在我家,还在山谷附近举行小型演出,我们的乐队叫“消逝之钟”,这既是源于对达利的双关引用,也体现了我们的时间自由。我曾一度以为创造力只能自己一个人发掘,但事实证明,和伙伴待在一起,才能激发创造力。 跑步帮助我扫除了压力的阴霾,用内啡肽替代了多巴胺。打太极拳能疏通我的经络,就像在运动中冥想。我打理花园,做健康的饭菜,每周接受心理治疗,发掘新爱好,比如把箭射向挂在院子另一边的靶子。有些自己做不了的事情,就找别人帮忙,我终于从自尊心的重压下解脱出来。 为了抑制对电子产品的沉迷,我参加了十二步戒瘾计划,它促使我从里到外彻底审视自己的方方面面。在他人的引导下,我挖掘出了内心所有的负面情绪和糟粕,这被称为“无畏且全面的道德自省”。需要挖掘的包括造成内心不安的根本因素:怨恨、恐惧、自己造成的伤害,以及性格上的普遍缺陷。这对我来说是个新概念,我可以直接写出一张清单,列出我怨恨的每个人、我伤害过的每个人、我害怕的每件事,以及我所有的“错误”,然后在阳光下看看这张单子,这时,我会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的那样——要么伟大要么渺小,要么邪恶要么善良。我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 怨恨清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我想都没想就写下来了:前未婚妻。尽管她并不该承受我的怨恨,但在一段感情失败后,我的怨恨就像热汤一样灌满了内心。接下来,我必须想想这种感觉来自何处,对我产生了什么影响——受伤的自尊心,依靠他人寻找自我价值的不安全感,把自己当受害者的倾向,对寂寞和不被爱的恐惧——我在这一切中扮演怎样的角色。随着名字和怨恨不断增加,清单越来越长,我回想以前破裂的关系,一直想到童年的竞争对手,我不得不面对自己。究其核心,我必须面对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这些压抑的怨恨,并非针对他人,而是针对我自己的。 恐惧清单上的第一项当然是蛇。我从小就怕蛇,住酒店的时候,我都会仔细检查房间抽屉里有没有蛇(以防万一),而且我经常做噩梦,梦见蛇缠着我,咬我的手和脚。大理有蛇,大部分都是无毒游蛇,但也有一些毒蛇,比如蝮蛇。当然,对毒蛇的恐惧是完全合理的:它们客观上确实非常可怕。然而,根据定义,我的恐惧症是非理性的。就像我列出的所有恐惧事项一样,其实背后有更深层的东西。抽丝剥茧,我发现了潜藏在表面之下的原始恐惧: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痛苦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被人遗忘的恐惧,以及对没有上帝、没有意义的恐惧。在柔软的内心深处,我只想被抱、被爱。 这些恐惧和愤怒的背后是不安全感,这种不安让我伤害别人,我发现自己在痛苦中是多么以自我为中心。这些人类特质,这些缺点——傲慢、嫉妒、自私、欲望、贪婪,甚至诸如迟到和拖延这类小毛病——一直将我困在自我世界里,无法自拔,让我做出阴暗之事,又让我感到羞耻,自我怨恨。这种以自我为中心和唯我论归根结底表现为自我:自我带来的痛苦。 像写购物清单一样把这些特征列成清单,是种解脱。最后,看着这一页页的清单,我发现自己与别人并无太大不同。我只是一只大脑近三斤重,有点神经质的“大猩猩”。 如果以自我为中心是问题所在,那解决办法就是相信比我更强的力量。放手,把一切交给更强大的力量,让它带走痛苦——奇迹也好,心理作用也罢,只要它能让我不再困在自我之中就好。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习惯于把自己当作宇宙中心。要改变这种情况,在更强的力量面前承认自己微不足道,对我来说确实很难。 我想起大学时写过一篇探讨《李尔王》和“灵魂塑造神义论”的文章:人类经受的苦难其实是神的赐福。我们所经历的痛苦是合理的,因为正是苦难磨炼了我们的灵魂,让我们更接近我们信仰的上帝。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经受痛苦,不要与他人比较痛苦,他们的苦难往往更深,同时,也不能轻视他人之苦。我明白,如果没有自尊受创,如果没有自我质疑,我不会审视内心而有所收获。如果我不了解自己,那么也许我也不能那么确定在我之外的事物是什么样的。 为了清除那些阻碍我开拓意识的“垃圾”,我坚持“打扫情绪卫生”,就像给心灵“剔牙”一样。心里涌现什么想法或感觉,我试着将其当成过眼云烟,而不是本质上的自我。我尽量让其自然消逝,直到它再次出现。这种打地鼠一般的游戏没完没了。但当我的思绪像咿呀学语的婴孩一样哭喊着唤起我的注意时,我可以冷静地看着它,就像看着院外隐在秋雾云浪中的山。我的内心也有一层薄雾,遮住了我的内在,掩盖了背后一切。我想起一位邻居教给我的中国格言: “白云悠悠,青山依旧。” 在银桥村民间神庙对面的山阴处,有个蜜蜂养殖场十分引人注目,它的门口脚柱上支着一个巨大的金色纸塑蜜蜂雕像,守卫上山之路。梯田状的田地上有一百多个木制蜂箱,蜜蜂成群飞来飞去。几十只鸡和鹅毫无畏惧地奔跑其间,放肆地叫着。穿过这片区域,一排排茶园逐渐隐入后方浓密的森林中。 养蜂场里,李叔叔在一个个蜂箱之间穿梭,拿起装满蜂蜜的蜂盘,看看蜂蜜如何。李叔叔是个中年男子,皮肤黝黑,皱纹满面。他不戴任何防护装备,对嗡嗡叫的蜜蜂也毫不在意——虽然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鼻子被蜜蜂蜇得又红又肿。他用筷子从一个蜂盘上刮下一团黏稠的蜂蜜,递给我尝。苦的。他解释说,这种蜂蜜是中药花蜜,还有别的口味,比如蓝莓蜜、咖啡蜜和一种比较笼统的“百花蜜”——都是蜜蜂在森林里从山花上采来的。我买了罐尚未结晶的蜂蜜,打开一看,一只蜜蜂淹死在流淌的蜜里。 李叔叔是新大理人中的另类。他并非来自城市中产阶级,而是从贵州的一个工业小镇搬来的,他在那里的家具厂工作了很多年。十年前,他三十多岁,离了婚,听说大理的农田租金便宜,就辞去了工作,用一个行李包装上家当,坐上了开往大理的火车。他打打零工,和一个当地女人相爱,结了婚,住进了村里。他在寺庙旁边租了两块地,就在他家院子那边的山上,然后开了家蜜蜂家禽养殖场,卖蜂蜜、蜂巢,还有散养的鸡、鹅和火鸡,但得买回去自己宰杀处理。在家乡,他整天困在工厂里,被锯末呛得喘不过气。现在,他整天待在户外,仰望野花遍地的山坡,花蜜隐藏其间。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他说了句,“感谢上帝。” 他说的“上帝”,指的不是“天上的皇帝”,而是基督教的上帝。一年前,李叔叔与前妻生的女儿在大学里信了基督教。起初,他和前妻都以为这不过是三分钟热度。但她一次又一次提到救赎,还经常在微信上给他发《圣经》经文的网页链接。他喜欢基督教的点在于,耶稣以前也是个木匠,跟他一样,用双手劳动。 “其实,基督教很有道理。”一直以来,他总是隐约觉得世上存在着某种神,而基督教这种一神论最能打动他。和中国所有的小学生一样,他接受的是无神论教育,所以他本不信教,但内心深处却总感觉精神空虚。所以,这一年初秋,就在我跟他在养蜂场见面的几周前,他信了教。 他现在还在信教的适应阶段。说“上帝”的时候,好像在熟悉这个词,看看在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如何。他的妻子是白族人,信奉当地的民间宗教,去对面的寺庙里拜神,对西方的神不感兴趣。他们的女儿觉得她继母的信仰是一种偶像崇拜,所以放弃了劝她皈依基督教,李叔叔也这么认为,但他更为包容。 “也许我们信的都是同一个神。”他说。 中国基督徒数量庞大,其中大部分是新教徒,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法国传教士从殖民地印度支那往北进了云南,云南与天主教结下了不解之缘。云南西北部与西藏交界的村子里还留着这段历史的痕迹,村里有华丽的天主教堂和充满活力的基督教社区,甚至还有一个多世纪前法国人修建的葡萄园。 大理本身就是一个天主教教区。一九二七年,驻扎大理的三名法国传教士主持修建了天主教教堂,教堂至今仍屹立在古城中心,它是白族式样的,由木梁搭建而成,攒尖顶,弧形瓦,顶部还装饰着一个十字架。教堂里面,高高的天花板被漆成蓝色,上面点缀着星星。在金色祭坛上方,“上帝就是爱”几个大字十分醒目。在外面的一面墙上,一幅十米宽的壁画描绘了许多场景,包括夏娃受诱惑,天使降临大理,以及(杜撰的)耶稣在洱海岸边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情景。 神父曾在瑞士进修,他面色红润,鼻子圆鼓鼓的,总给人一种喝醉酒了的感觉。他每周日都会主持弥撒仪式,钟声悠扬,带有天主教的气息,信众也很活跃。古城北边还有一座规模较小的新教教堂。 为了学习纯粹的真正教义,李叔叔的女儿让父亲参加了一个家庭教会,中国各地私人家里都会举办这种地下聚会。这个家庭教会就在名叫“以勒”(Jireh,源自Jehovah-Jireh,意为“耶和华必预备”)的学生面馆附近。现场气氛安静,有垫子、茶水,还有花生、瓜子等零食。会上,大家诵读《圣经》,向主祷告,一起唱诗。其中一位成员——面馆老板的女儿——因上帝的力量感动流泪。后来,李叔叔跟我说,他在那里感受到了一种归属感,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渴望这种归属感。 其实,我们都在大理寻找这样的东西:一个有归属感的聚集之处,一颗信仰的种子,滋润心灵的甘露。李叔叔信奉了基督教,他的妻子则拜当地神灵。其他新移居者中也有信奉佛教、印度教、道教和泛灵论的。还有古城周三的巴哈伊教聚会,寻静院的修行姊妹,鸡足山上的僧人,待在家里自我修行的人。绿桃村的道木匠曾对我说:“每个来到大理的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信仰。” 孩提时代,我就有种本能冲动,想接近那个我后来称之为“上帝”的东西。记得在牛津,我从卧室窗户望向外面嘀嗒的雨,感觉雨水在我体内流动。十几岁时,我把这种冲动当作令人难堪的瘤子一样割掉,再也没有回头。理性成了我的信仰,怀疑主义成了我的骄傲。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凝视大理的群山,再次感受到了孩提时的那种感觉。这一次,我悉心呵护这种感觉,为它遮风挡雨,每天给它浇水。夏日细雨退去,秋天夕阳柔和洒下,体内生长的东西终于开花结果,我收获了信仰。 我信仰的并不是亚伯拉罕信仰体系中的上帝,但我喜欢用这个词来称呼我的信仰,因为没有比它更合适的词了。我在大自然中最能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一种存在于万物背后的精神,流淌在我和周围的一切事物之中;一种物质与非物质的统一,是空间和时间的分子。正如威廉·华兹华斯在诗中所写:“一种动力,一种精神,推动一切有思想的东西,一切思想的对象,穿过一切东西而运行。”这可能是泛神论,万有在神论,也可能是一元论,无论何种术语,都无法捕捉这种精神,人类大脑也无法理解。从定义上讲,我的新信仰是对某种无法证实、深不可测的事物的信仰。落日余晖透过高空云层,洋洋洒下,这种感觉无法抵挡。我听到它在我内心深处说: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不再为新信仰寻找解释,这时,我的信仰仿佛雨水冲刷泥土一般,洗净了我的痛苦。无论心里感受如何,我都能停止胡思乱想,意识到在这一切的背后,万事如常运转——可能发生的事情无论怎样都会发生,我也做不了什么。坐在院里藤椅上,我抬头看着群山,阳光洒下,树影斑驳,我开眉展眼,心中充满了喜悦,这种喜悦如同要从我的肋骨间迸发出来一般。 李叔叔在蜜蜂和鸡群中穿梭,我们聊起了我们刚刚萌芽的信仰。我问他什么是“上帝”。他没指上面,而是指了指周围,只说了三个字:“这一切。” 他挠了挠自己肿起的鼻子,让我徒手从嗡嗡不停的蜂箱中取出蜂盘。我战战兢兢拿起蜂盘,但其实没事。他用手指抹了点黏糊糊的蜂蜜,放嘴里吮了干净。 “蜜蜂会飞到各处去采花,”他说,“花朵不同,味道也不同。但采出来的都是蜂蜜。尝的时候都是甜的。” 秋意渐浓,雨季最后的薄雾笼罩苍山,日落越来越早。九月的阵雨还要断断续续下一个月,不过今年的季风并不猛烈。银桥村的肥沃农田里,地里种的东西已经成熟。坡下烟田里,一捆捆黄色的烟叶被绑在超载的三轮车上,运往加工厂。农民给玉米剥了皮,玉米皮晾在外面,黄澄澄的玉米穗铺了院子满地,玉米棒被挂在木梁上。原本郁郁葱葱的田里如今光秃秃的,不免有些荒凉。 我的生活一切如常:烹饪,写作,山中散步,做些编辑工作,以及在网上授课。和以往一样,我与山里的野生动物一起住在院里。一对赭色冠的戴胜鸟在石墙缝隙中筑巢,我时常看着它们忙忙碌碌飞来飞去。黄蜂蜘蛛在院子角落里结网。老鼠一家在屋檐下窜来窜去,我们之间的拉锯战仍在继续,我把厨房关起来,在里面设陷阱,诱捕它们。小狗月亮睡在楼上,天天早上兴高采烈地跑下来见我。 在隐居之地,我感觉自己与山谷以外的生活越来越脱节。世界其他地方似乎都陷入了混乱的循环。疫情封控已是全球常态。对种族歧视的抗议在美国愈演愈烈。气候危机波及全球,夏季山火和热浪肆虐多地。跨太平洋的紧张局势进一步分裂中美关系。日常生活、人际关系都在大银幕上上演。就像华兹华斯所说,“我们太沉湎于俗世”。在大理,我远离了这一切。有时,我在不看新闻的时候,会觉得这个山谷就是全世界。 农历七月,也就是今年的阳历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是一个适合静修和隐居的特殊时期。据说这个月是鬼月,鬼门会打开,亡灵会回到人间。这段时期,大家要闭门不出,减少社交活动,以免游荡的鬼魂干扰生者。在银桥村,这个月,村里没有上梁宴、满月宴,也没有婚礼、葬礼。不过,新大理人还是照常办这些。 鬼月的阴气最盛的一天是农历七月十五日,又被称作中元节。中元节也叫鬼节或盂兰盆节。那些没有家人祭拜的鬼魂会化作饿鬼,只能在阴间鬼界和阳间人界之间游荡徘徊。中元节晚上及前后几天,大家会给亡灵烧冥币,让逝者在另一个世界维持生计,也能安抚那些饿鬼,让他们不再骚扰活人。直到亡灵离开,鬼门关闭,鬼月结束。 中元节汉族的习俗,源于对祖先的崇拜,但大理白族人也过中元节,不过白族关于该节的信仰和传说不甚清晰。民间传说有多个版本,如阎王爷会在中元节当晚放出鬼魂。而道教认为中元为地官诞辰,地官在此时会赦免世间罪孽。佛教则借此纪念佛祖的弟子目连,他超度亡母脱离饿鬼道,诵经为亡灵消业,让他们得入轮回。这一天,鸡足山的僧人们会托钵出行,接受礼佛之人供给的吃食,这些人希望以此为逝去的亲人攒些福业。 在银桥村,大家在村巷里摆上鸡肉、猪肉、鸡蛋等供品,供鬼魂享用。中元节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都会在自家门外的小路上画上工整的粉笔圈,在里面燃起火堆。到了晚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如萤火虫一般点缀整个村庄。大家都围在火堆旁,为逝者烧冥币,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使用。有个阿姨还在自家火堆里烧了一个苹果手机模型,让逝去的祖父用上最新科技产品。 村子最高处有座古老的西拱门,这座厚重的石门静静矗立,望着大山。城墙早已倒塌,立在一旁的是一座信号塔,这是新时代的瞭望塔。穿过拱门,一条笔直的鹅卵石小路通向森林,村民祖先的坟墓林列在山麓斜坡上。这条路被当地人称为“生死之路”。 之前,我在黄昏时分跑步时经常和月亮路过这里,却不知道这条路的名字。现在,中元节暮色降临,我从村里走上去,穿过西拱门,来到山路脚下。一缕炊烟从远方升起,在散发着松香的雾气中随风飘散。一群村民聚在那里,低声喊我。原来,只有那些游荡的灵魂才能走过拱门,他们会像我今晚一样朝着夕阳,向西而行,穿过此门,回到自己所在的世界,我这种活人是不能从这里走的。 大家沿着山路点燃了灵火,为他们指引方向(雨后的森林非常潮湿,所以雨季时,大理会取消禁火令)。装着水果和熟鸡蛋的塑料袋放在山路两旁,就像为那些回家的饿鬼准备的外卖。 烟雾浓浓,日落西山,夜幕降临。村民陆陆续续走了,回到自己家中,紧闭大门,等待黎明破晓。我沿着小路走了一小段,穿过了余烬卷起的烟雾。 我寒毛直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来这里。周围一片寂静,这里不属于我。周围坟茔累累,野鬼飘荡,享受活人的供奉,我不禁有种身处地府边缘的感觉。 小路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被高山吞噬。 我打道回府,打开了所有的灯。 一周后,也就是鬼月月末,我开车去了鸡足山,再次拜访放光寺的僧人,新修的大殿已经差不多完工了。这次,我应邀在此住了两晚,像僧人那般生活,就住在大殿旁边的活动板房宿舍里。 每年这个时候,放光寺都会开办“短期出家活动”,相当于给想出家之人三个月的试验期,让他们体验僧人的生活,再决定是否真的要出家。我和一位叫殊同的弟子睡上下铺,他是西安人,三十岁出头,留着长发扎成马尾,穿着时髦的运动鞋。他曾是广告业的平面设计师,在两年前辞职。 “我感觉自己在骗人,”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辞职,“我做的广告在骗他们,这不道德。” 殊同讨厌“内卷”,四处旅行了一年多。他一直对佛教很感兴趣,说自己的旅程是“寻找乌托邦之旅”。他去了位于尼泊尔帕尔丙、印度麦克劳德根杰的各种修行之地。他在拉卜楞寺钻研佛经,也了解了其他宗教,比如苏非派,还有特里莎修女的思想。由于疫情蔓延,他没法去国外,于是放弃了寻找,发愿披上袈裟,皈依佛教,遵循佛法。现在,他在选去哪个寺院出家。 殊同说:“无须真的找到乌托邦,保持内心平和便足矣。” 宿舍十分简陋,我们坐在上下铺,一直聊到很晚。鸡足山高耸入云,冷得出奇。寺里鸦雀无声,黑灯瞎火,只剩我们的一盏灯还亮着。我们也关了灯,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了如诚的话。如诚就是那位之前在大理开酒吧,七年前看破红尘,来了放光寺,遁入空门的大师。他说,比飞更难的是改变你的心。 翌日清晨四点半,晨钟敲响,我们起床,洗去睡意,然后盘腿而坐,念经两小时,到了黎明才吃早餐。我们和其他弟子一起打扫厨房,帮忙洗菜,准备午餐,之后参加慈法大师的线上课。他是寺院创始人,现在定居于斐济。这节课他讲的是“放下执念”。吃午饭前,还得念十分钟经,等到能吃饭的时候,碗里的蔬菜、豆腐、米粉都已经凉了。第一天的寺院生活才过去七小时,我已觉得自己受不了这种日子。 下午,我又和如诚喝茶聊天。看到他眼中善意的微笑,我感觉出家似乎也没那么糟了。他问我今天过得如何,对我的抱怨一笑了之。我只要小喝一口茶,他就会马上给我续上。我问他上次说的“改变你的心”是什么意思。 他说:“以前,我的心是本能驱动的。无论发生什么,我的反应都是被动的……但真正的自由是,无论什么情况,我们都有主动作为的能力。就算身处监狱,失去人身自由,但内心仍然可以是自由的……人无法靠身外之物获得幸福,真正的幸福在于人生态度。”他端起杯子呷了口茶,又把杯子斟满,“你可以自己选择赋予人生何种意义,也可以选择没有意义。这就是自由。”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僧人加入了我们的聊天,他叫新讷,曾是中国西部一所大学英语专业的教授,听说有英国人来访,他想练练自己的口语,就过来了。新讷身材瘦削,戴着金丝圆框眼镜,牙有些龅,身着黑色长袍,颇有霍格沃茨魔法学校魔咒学教授的风范。我们谈论佛教时,他时不时引用电影来解释佛教概念,用《黑客帝国》来解释人类的感官是如何被蒙上虚幻的面纱的,用《搏击俱乐部》阐述了不为物质财富所困的道德观,不过他也说,《搏击俱乐部》并不符合佛教慈悲为怀、不用暴力的清规。 如诚和新讷都喜欢音乐,他们一起写了首虔心之歌,还问我怎么把歌词翻译成英文,然后一起唱了这首歌。如诚打着拍子,用京腔娓娓唱来: 安宁平等之心, 打破虚幻,彰显真理。 看破幻境, 追溯太初。 只是心中一梦,人人皆有佛性。 韵律声声,音乐是他们通往平和之心的钥匙。我们所感知的世界是由内心构建而成的。如果说,脑中所想、切身体验都是虚幻的,那看透这一切,人便能成佛——或者就算没有开悟,起码能达到某种平静。 长路漫漫,换乘多次才能抵达目的地。放光寺属大乘佛教净土宗的南方传承。该宗派信奉阿弥陀佛,认为人可往生至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世界:无有众苦,但受诸乐的极乐净土。这并非涅槃,新讷跟我解释,这是“一所大学”,从大学毕业的人会脱离六道轮回。他把极乐世界描述成一个花园,鲜花遍地盛放,清溪不受重力控制,肆意流淌。神鸟栖息,桃林茂盛。在我听来,这就像《桃花源记》,是香格里拉式的、关于隐秘的乌托邦的神话。但他强调,这不是编的——净土真的存在,在虚幻人世之后,是死后的世界。阿修罗法界、饿鬼法界、地狱法界等其他境界也是真正存在的。 净土宗宗旨之一是,今生念佛行业,以盼来世到达往生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这并非简单的念佛,而要时刻保持佛心,即平和、平等之心。结果,放光寺的僧人时时刻刻都在说“阿弥陀佛”,自己打坐也要说“阿弥陀佛”,早上打招呼也用“阿弥陀佛”,有人帮忙开门时,要表达感谢也说“阿弥陀佛”,道别也说“阿弥陀佛”,道晚安也说“阿弥陀佛”。有人跟你说“阿弥陀佛”,那你也要回一句“阿弥陀佛”。有一次,有一个僧人急着去晨诵,不小心踩了我的脚,连忙道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短短一天,我自己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就像英国人动不动谈论天气一样,“阿弥陀佛”成了说话时不自觉从嘴里蹦出来的词。 放光寺还有一种特有的修行方式——闭关。大殿往后是条通往森林的小路,路边建了几间木屋,专门供人闭关。小屋四四方方,七米长,地上铺了软垫,没有窗户,桌上放了一壶水。除此之外,屋内仅有一根绳子从一侧墙壁绷紧挂到另一侧墙壁,高度齐腰。 闭关时长通常是一天或两天整。木屋里的僧人独自一人顺着绳子来回踱步,念诵成千上万遍“阿弥陀佛”,还要集中精力来回行走。在此期间不能进食,只能喝点水,不能休息,只能上厕所。这是寺里所有刚出家的僧人的必修之课,偶尔也有老僧人在木屋中闭关修行。新讷跟我说,他从没做过这么难的事。 我十分感慨。这些僧人从全国各地来鸡足山避开俗世,与世隔绝,这是逆向移居的一种极端形式。大家都在滋养平和之心,追求思想改变,寻找另一种生活方式,树立新的价值观。有些人通过务农、狂欢或者过简单的生活来实现这些,放光寺的僧人则切断了外界一切干扰,只在内心世界中寻求新生。 这并非易事。新讷说,他现在还在努力适应寺内戒律,挣扎着早起。他带我看了他那间破旧房间,还给我看了自己藏小说的角落。令人惊讶的是,他跟许多僧人一样,也有智能手机。最近,他经常熬夜狂看日本动漫《进击的巨人》。白天,新讷虔心礼佛,保持清醒。他做菩萨纸雕,在网上看视频学插花,还会用在特殊宗教节日里信徒们送给寺院的鲜花摆出精美的花饰。后来,新讷牙疼难忍,要做牙冠修复,他说在剧痛中冥想非常有用。 我嫉妒他的沉着、泰然。我自己心里就算再平静,这种心态也不过像鸡蛋一样脆弱,一旦新的刺激打破平衡,它就碎了。就像九头蛇,我砍掉一个“情绪困扰之头”,却发现又冒出来两个新的。与僧人们一起久坐冥想,只让我发现平息心中风浪难如登天。也许出家对我有点好处,但我知道,出家并不适合我,如诚也明白。如果说我这几日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我还是无法脱离俗世。 我准备走了,这时,一阵夏风吹进山里。这是夏日季风的临终之声。转瞬间雷声大作,大雨如注,寺庙一片茫茫水雾,除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记住我说过的话,”临别之时,我和如诚站在屋檐下,看着屋外,他说,“其他的都不重要,你只需记得,心灵可是天国,也可是地狱……” 我们二人静静站着,看着滂沱大雨,谁也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又轻声对我,更是对他自己说:“毕竟,人生不过大梦一场。” 梦隐士小时候最喜欢开飞船。梦里的飞船有个玻璃罩,精致小巧,就像《杰森一家》里的飞船。他会绕着行星飞速遨游,在不同的星系之间穿梭,徜徉在星云中。他跟外星人交谈,看见敌人就发射激光束,经历了许多惊险刺激的冒险。 二十多岁时,他又在梦里开着他的旧飞船出去转了一圈。飞船虽然有点挤,但还没坏。他驶向遥远的宇宙边缘,探索那些无人知晓的恒星系,路过气体巨星、黑洞和万年孤寂的系外行星。他飘浮在无垠星际之中,看见一头太空鲸,这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大的生物,眼睛有月亮那么大。那只眼睛看向他,盯着他那渺小的飞船,扫过他那凡人之躯,他感到了宇宙的蔑视。他体会到了宇宙的冰冷——对他那微不足道探索之旅的不屑一顾,那片冷漠的浩瀚会在真空中吞噬他的意识,让他因自身的微不足道而陷入疯狂。 自此,这位探险家再也没有开飞船出去过。之后十几年,在清醒梦中,他渐渐不再探索、冒险。从飞行到穿墙而过,他都已经做了个遍,实在没必要解锁新技能,继续疯狂冒险了。三十多岁时,他搬到了大理,创办了偶梦谷,从此对他来说,清醒和睡觉时的生活都差不多——简单,没有什么宏大的志向。白天醒着,漫步山路,打理果园,做点农家杂活。晚上睡觉,他还是在山上散步,照看果园,围着农舍做家务。那种从山顶一跃而下,在空中变成老鹰的冲动一去不复返了。如今,他对自己,对所在之地,都非常满意。 核桃丰收的秋日,我又去看了梦隐士。这时,苍山西面的漾濞县正在办远近闻名的核桃节。核桃被装进厚麻袋里,按袋出售,桌上也摆了核桃,供人试吃。放眼望去,全是剥好的核桃仁,颜色从浅栗色到深红褐色不等,让人垂涎欲滴。漾濞县往后的山顶上,梦隐士走在果园里,拿着根长木杆敲打核桃树,核桃掉下来,他就用布袋装起来。打到的核桃太多了,根本吃不完。他卖掉一些,把剩下的榨成汁。偶梦谷入口处的核桃树最为古老,枝干粗壮,他的小狗醒醒在此看守此树。 现在偶梦谷里也有个学生,刚跟梦隐士学习一个月。他叫红尘,年近三十岁,身材瘦削,头发剪得很短。他全身上下散发着内敛而强烈的气场,仿佛在思考某个悖论。红尘辞去了在一家知名电信公司的工作,完全断网,仪式般地把自己的手机扔进了西湖。现在,他住在山上,学做清醒梦,每天睡十二个小时。这是打工人的终极梦想——躺平。 偶梦谷吸引了各种各样像他这样的学生。有些人是在寻找爱好,拓展思维;有些人则想尽可能丰富自己对生活的有意识体验。对梦隐士来说,做清醒梦既是事业,也是爱好。他有位私人客户是上海的股票交易员,特意让他飞去上海给自己上课,希望能在睡觉的时候从梦中获得对股市的全新见解。还有位客户是身患乳腺癌的中年妇女,她想在梦中环游世界,白天接受化疗,晚上在梦中去巴黎和罗马度假。梦隐士甚至开设了伴侣心理治疗课程,让双方不再当面争吵,学着在睡梦中表达对对方的厌恶,发泄压抑的怒火。 “这就像训练情绪,”梦隐士解释说,“你可以尝试一切方法来解决生活中的问题,但必须改变自己的态度,问题才会真正被解决……如果老板让你生气,那在梦中,你就打他,看看感觉如何。然后你的心情就会有变化,第二天上班也就不用真的打老板了。”红尘后来也跟我说过同样的打老板的例子。显然,这是中国累成“牛马”的年轻人的共同愿望。 梦隐士说的话让我想起了鸡足山上的如诚大师。他们都认为感官知觉是虚幻的,都把控制情绪作为寻求平静之道。藏传佛教密宗甚至特意修炼清醒梦,以在开悟之道的迷宫中穿过幻觉。如诚曾把人生比作大梦一场,但对梦隐士来说,这不是比喻,生活就是梦,这是实实在在的。 日薄西山,核桃林中光线微弱,我们走在林间,他问我:“你做过的梦,还记得多少?” 我估计只有百分之一。 他又追问:“那你的现实生活,你还记得多少?” 肯定不止百分之一,我说。 “那好,上周的这天,你晚上吃了什么?” 我说不出来。在记忆里寻找具体细节,却只能回忆起散落的碎片,只有点印象。越往前回忆,画面就越模糊,只有一些时刻像方尖碑一样,在记忆的沙漠中格外醒目。 “这些记忆可能也不准确,”他又说,“我们的生活就是记忆中从不断开的连续故事,这种说法是错的……我知道我现在就在这里,和你走在一起,但下周,这段记忆就会像一场梦一样。” 那天晚上,梦隐士带我和红尘去学校下面的牛棚,他把牛棚改成了一个简陋的电影院。他说,要让人意识到现实的虚幻本质,看电影是个不错的选择。他登上自己的爱奇艺账号,翻了翻收藏夹,选择了《盗梦空间》,在大屏幕播放(之后我又来拜访,他放了电影《香草天空》和《异次元骇客》)。我们坐在小学生用的椅子上,他给我们每人都发了纸和笔,让我们做笔记,看完电影后再讨论。影片的主要启示是,主人公无法确定他所处的现实是不是梦,那些我们认为是真实事件的情节,其实也有可能是主人公的梦。 交卷之前,梦隐士告诉我们,如果发现自己身处的环境奇奇怪怪,就要质疑这是不是现实。他还教了我们一些方法来判断我们是否在做梦,比如把中指向后弯,或者捏住鼻子看看自己是否还能呼吸。清醒梦的技巧在于保持一种平衡:既不要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惊慌(往往会吓醒),也不要太习惯梦境,以至于很快又陷入无意识的梦境中。我们需控制好自己做梦的习惯。他觉得这并不难,就像学习其他技能一样,只需勤加练习。写梦境日记也很有用,记录能让我们在清醒状态下意识到梦境世界存在的事物。 我一整天都在核桃林里,实在太累了,晚上睡觉,几分钟就进入了梦乡。夜里,我醒了,发现自己在电梯里,周围都是来杀我的刺客。这确实是奇怪的处境。我捏住鼻子,发现自己还能呼吸。刺客消失了,我继续坐电梯上楼。到了顶层,我想: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呢?这时,电梯变成了玻璃材质的,我飞上了天空,冲破大气层,进入宇宙,飞过土星环,遨游在亿万颗恒星之中。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太空。 黎明时分,我又醒了,站在偶梦谷吱嘎作响的木平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西边的群山。朝霞呈现出柔粉色,云雾落在下方山谷里,在脚下铺展而开,汇成云海——中国古诗中的云海。梦隐士已经起床了,拿着热风枪,在铺从厨房通往牛棚的水管。我跟他描述了自己的梦境,还问他做了什么梦。他说,在梦里,他做的事和现在一样,铺水管,感受晨风拂面,跟我聊天。 秋分是一年中的又一个重要节点,就像潮水转向的瞬间,秋分当天,昼夜平分,此后,黑夜开始渐渐变长,夕阳尚未落下,弦月已高悬天上。 雨季告终,鬼月闭幕,新一轮的节日开始为生活增添亮色。农历八月初八是耍海会,庆祝活动以划船比赛为特色。五天后,邻近村落又迎来了黄龙节,纪念心地善良的黄龙。在当地传说中,黄龙力挫引水淹村的恶龙,拯救了山谷。接下来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是汉族人庆祝一年丰收的节日,白族人也过这个节。 中秋夜的大餐是节日重点——餐桌上一般都有鱼,饭后甜点是月饼。这是种很紧实的糕点,里面填了豆沙和蛋黄,让人很难咽下去。大家一般都把月饼当礼物送人,而不是真当吃的。夜晚,灯笼亮起,家家团聚。 中秋之夜,我在村里遛狗,家家户户大门都开着。我带了袋月饼,走进几家院子打招呼。篱笆那边的杨阿姨十分客气地接过我的礼物,放在一边,然后把其他邻居送来的月饼分给了我,她给我的月饼比我给她的还要多。他们邀请我共进晚餐,我在杨奶奶和小刘之间坐着,一边吃着多刺的鱼,一边和他们聊村里的八卦。我在这里生活了九个月,今晚终于头一次感觉自己是村里的一员。 吃完饭,我顺便拜访了山路口佛寺旁的那户人家。半年前,李爷爷的葬礼就是在这儿办的。那位三十多岁,当时赶回来参加葬礼的孙女——李大姐,现在就坐在院子里。我问她,东部沿海那边的工厂那么忙,她是怎么抽出时间回来的。她举起左手给我看,手上缠着绷带,很不自然地扭曲着。她说,自己在流水线上出了事故,左手受伤严重,所以得了赔偿和休养假,可以回到女儿身边了。她女儿不过几岁,在村里长大。李大姐现在也没想好还回不回去工作。他们一家在门廊那边共享中秋大餐,还喊我一起吃。 这一年的中秋节是十月一日,恰逢国庆节,也就是纪念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节日。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七十一岁了。在李大姐家前厅,晚间新闻正在重播当天早上北京升旗仪式的场面,前厅的一面墙上挂着习近平的大幅画像——在中国农村,习近平一直很受崇敬。我问李大姐,中秋节和国庆节,哪个节日对她更有意义。 “国庆节。”她毫不犹豫。我问为什么,她说:“国为大家,我们是小家。” 一晚吃两顿饭,我实在撑了。于是我找了个借口走了,继续送月饼。除了吃食,我还喝了几小杯辛辣的玉米酒,有点醉了。其他院子里,当地的白族家庭和新来的大理移居者都在庆祝中秋,科学之家和OM山洞都摆满了自酿的水果甜酒。午夜时分,我确定自己看见天上有两个圆月。 但中秋夜还远没结束。我喝得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向北走了三公里,穿过村庄之间的休耕地,走到一个露天迷幻派对现场。现场有个对着草地的打碟台,上面放了一排荧光灯,旁边是废弃面包车改成的自助酒吧。草地边上有张桌子,摆满了祭月供品,有苹果,有烈酒。有人蹦迪累了,就到桌子前叩拜月神嫦娥。据说嫦娥和玉兔住在月亮上,玉兔正用铁杵捣药。 炸炸、内蒙古人苏和、占卜师云、身上文着梵文的音乐人云龙都在这里。这些来到大理的移居者组成了我的社区,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中。此时此刻,我在外面呼吸着新鲜空气,而不是宅在房里上网,这种感觉真好。 第二天早上,我们都能睡个懒觉。国庆节的七天假是中国的公休日,也被称为“黄金周”。大多数城里人都在黄金周出去旅游度假。国内的旅游限制基本解除了(但国际旅游仍有限制),来大理的游客络绎不绝。他们租着锃亮的轿车环游洱海,坐缆车游览苍山,在自拍农场里拍照。大理古城再次成了摩肩接踵的“战场”,到处都是人山人海。 有些游客来体验远离尘世的生活。黄金周期间,这里专门为他们开设了一门特殊课程,名为“大理隐居生活”,在村里各个人家轮流举办。组织者是“蓝子宫”,这是一个由新大理人安琪成立的女性团体。安琪年纪尚轻,梳着麻花辫,背上文了太极图。她专门给那些想“嬉皮”一点的雅皮士们按摩,还提供健康咨询。这些从城里来的人只需花上几千元,就能享受一周的全套服务,广告说这种服务是“寻求自然生活方式”的关键。 第一天晚上的课程内容是水晶疗愈和打坐冥想,地点在小庆洞村的安琪家楼上,八位中年妇女,身着飘逸长袍,围坐在木地板上,中间点了支蜡烛,蜡烛四周摆了安琪收藏的水晶,尖角参差不齐,指向她们。我来时,大家沐浴在月光之下,像正准备施法下咒的女巫集会。八人一个个自我介绍。她们来自中国各地:北京、上海、昆明、成都等等。有些人提到了离婚,有些人的孩子不在家,有些人只是单纯想离开城市。大家都来到这里,想改变生活。深夜的寂静之中,她们闭目静坐,安琪带领她们冥想,让她们想象水晶的力量。 接下来四天,她们参加了宣传册上所说的各种“大理活动”。在OM山洞,丽丽带大家上了裁缝课,让大家自己设计、裁剪、缝制手包。大家在花园里摘蔬菜,从山上采野菜,然后一起在院里的石砌厨房做饭。安琪的男友是个法国人,长得很像凡·高,他上了一节尼泊尔唱碗课。布米是荷兰人,戴着银锁,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加入过拉杰尼什公社。大家来到位于半山腰的他家里,他办了场茶禅仪式,大家一起焚香。除此之外,这些人还跟银桥村的苏非派引路人一起吟唱,参加了狂欢舞蹈派对,徒步登山,用树叶和羽毛做王冠戴在头上摆姿势,“凡·高”给他们拍照,让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有东西可发。 在大理隐居的最后一晚,大家吃完烧烤,回到安琪家里,我和一位名叫凯西的学员聊了起来。她是昆明人,四十多岁,有点腼腆,眼中有种难以掩盖的哀伤。我问她为什么来参加这个课程,她只吐出两字:“心痛。” 凯西结婚二十五年,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她抱怨城里的交通、噪声和污染问题,这些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月上中天,更深人静,她谈起了更深层次的问题,她的抱怨越来越深:咳嗽久治不愈,晚上磨牙不停,时常焦虑万分,思维混乱不清,孩子不在身边,心中万千烦扰,而且,她早已不爱自己的丈夫。 “我觉得,他从未真正理解过我,”她低声承认,“我们结婚的时候还很年轻,我感觉他不知道女人需要什么。”三年前,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但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她决定和丈夫继续维持婚姻。她只想得到关注,却被困在生活中。“我被关在二十一层高的金笼里,还被这个锁住……”她敲了敲自己的结婚戒指。 早上,蓝子宫观光团走了,回到了城里继续生活。 “我不能永远逃避。”离别之际,凯西说。她将回到牢笼中,继续工作,维持没有爱的婚姻。这里不过是她暂避风雨的地方。人们来来往往,大理并非他们永恒的避风港。在这里,他们得以窥见别样的生活,留下照片作为回忆。但住在大理需要花费,而他们自身也背负着责任。此刻,真正的隐居成了不切实际的奢望,这正是束缚我们的现实纽带。 游客在大理度过了黄金周的自由时光。大理欢迎游客重返自己的怀抱。大理旅游业的齿轮在国内生产总值的大盘上转动不停。个人梦想渺小,国家之梦宏大。 二〇一五年一月,习近平主席来大理考察。他探访了大理的滨水地带,站在湖畔村子里,远眺洱海,随后对一同前往的干部群众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将深远影响洱海流域的发展。 “一定要把洱海保护好。” 他针对的是水污染问题,特别是洱海的藻类暴发性繁殖问题,这是此行的主要议程之一,理论上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倡议。随着大理旅游业的蓬勃发展,所有新建客栈的污水都排入了洱海。在云南省会昆明,滇池已经被一层发臭的蓝藻覆盖。习近平希望洱海不要遭此厄运,并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新理念下推行更为严格的环境法规。 我第一次骑自行车环游,这里仍在进行改造。据报道,中央财政出资超过十亿元,对洱海进行保护治理,用大批挖掘机挖出连绵土丘、浅塘清波。已经完工的那块地,绿草如茵,中间有蜿蜒的小路,看上去与其说像原始湿地,不如说像托尔金笔下的夏尔。 习近平视察五年后,洱海水质得到了净化,藻类退去,苍鹭和白鹭盘旋。景色优美的岸边人行道旁,原本是当地人的住宅,现在开了民宿和咖啡店。中产阶级与环境保护的市场力量合二为一。 据媒体报道,村民很期待习近平总书记再来古生村。他们想让总书记看到这些年来这里的变化。 “……洱海越来越清,村子越来越整洁,大家的生活越来越好。” 在其他大大小小、或好或坏的方面,国家的长臂已经伸进了山里。山腰受到保护,禁止过度开采,但管制也越来越严格,当地干部有时会阻止人徒步登山。红字横幅在银桥村拉起,上面写着无微不至的国家叮嘱,与全国其他地方所差无几: “坚守使命,不忘初心。” “扫黑除恶。” “勿忘党恩。” 在同一面墙上,还能看到旧时的政治标语: “少生孩子多植树。” “知恩、守礼、诚信、和谐。” “建设文明大理。” 银桥村最近翻修过的政府办公楼墙上,印着鲜红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十二词,富强、爱国、民主、自由等,一应俱全。我最喜欢的标语是停车场后墙上隐约可见的一句话: “等待徒劳无益,行动方见希望。” 大理居民的私人生活受到了商业上的侵扰,这在大理古城体现得最为明显。过去十几年,许多私人住宅和庭院式酒吧都已被淘汰。坏猴子酒吧里的争吵声、鸟吧里的嬉皮士、蜥蜴酒吧里安安静静的瘾君子都不见了——这些古老的小酒馆如今要么关了门,要么进行了商业开发,取而代之的是卖珠宝、小吃、民族披肩的旅游商店。政府颁布了新法令,规定所有商店的招牌都要统一采用毫无新意的黑匾金字,模仿丽江和香格里拉的旅游风格。古城的魅力渐渐被同质化,商业也受到监管。 地方层面,一些政策遭到了反对。在银桥村,村民和干部之间的争论是关于水的。从我那些邻居记事起,村里的自来水管就直接接入山泉水。泉水充足,也不要钱,可通过煮沸或紫外线消毒。两年前,水源换成了从外面管道输送进来的水,水经过了处理,含大量氯胺,口感不好,煮沸后还有白色渣滓。村民们怨声载道,纷纷去老青树旁边的井里打水,去寺庙旁的山泉水管装水。最终,当地政府屈服了,接回了山泉水。 土地管理更为棘手。大理的白族村落的土地不能卖给外地人,只能长期出租,当地人没法将其价值转化为资本。留在村里种田的农民越来越少,政府把许多农田租给了大型农业公司,大多是蓝莓产业公司。 改变自己。有时,清晨阳光正好,照在我身上,我似乎感受到了改变——我在大理找到了自己追求的改变,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改变自己。有时,我觉得自己还是老样子。想起多年前,我在柏林火车站看到有个女人穿的T恤,T恤背后写着“人永远不会变”。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认不认同这句话。 一年来,我一直努力改变自己的生活。搬来大理九个月,我终见成效。刚搬来那会儿,我在逃避旧事。现在,我在寻求新生。有时,回过头来看看五年前的自己,我甚至都认不出来那是我自己。那时,我觉得自己在不断变化,无论想不想改变,改变的速度都超出我的预料。但我的内核始终没有动摇。 山峦恒久不移,其变迁唯岁月可知。群山一直傲然矗立在我头顶,在村子后方陡然隆起,宛如给人类的挑战。很多时候,我在院里的藤椅上,在家里的书桌前看着它,做着爬上山顶的白日梦。我好几个朋友都爬到过山顶,就像环湖一样,这是大理的一种仪式。他们说,爬上两千米高的山顶要花六到八个小时,之后还得花三四个小时下山。春天的时候我就想爬到山顶,但一直拖着没动身,后来到了雨季,山路太滑,危险重重,我就没敢爬山。如今,曾经雾气笼罩的森林已全然干燥,我决定接受大山的挑战,在冬天来临之前登顶。 虽然可以用一天的时间上山下山,但我还是想在山顶多留一会儿。于是,我收拾好帐篷、睡袋、羽绒服、煤气炉,准备了晚餐,打算晚上在山顶旁边的峡谷露营,次日继续向南走十公里,然后再下山。 吃完早餐,我背着近四十斤的装备出发了。我先走到离家不远的佛寺,寺里香烟缭绕,我转身走上山路。眼前群峦绵延起伏,我开始登山。 村子正上方是一片梯田,十字路口旁有一排墓碑。我之前和小狗月亮一起跑步时来过这里。这一次,我没有转弯,而是径直向前,穿过坟地,走进繁茂的森林。这条路很好走,是一条深入山中的小道,村民走此道挖大理石,采杜鹃花,砍竹子,割草回去做饲料。山路陡峭,但阳光明媚,微风徐徐,沁人心脾,而我活力满满。 一条小溪穿过小道,我在溪边停下休息,吃了个三明治,给水壶加满了水。这次登山过程中,水不是问题,安全起见,我还带了紫外线消毒灯。整个下午,我都在茂密的松林中艰难前进,小道岔口很多,我用GPS查看自己的进度,还走错了一个岔路,在荆棘丛里摸索了一个小时才走出来。现在,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打包晚餐的决定了——为了放纵自己,我带了半只鸡和一瓶红酒,打算在山顶享用——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 下午两三点,我到了海拔三千二百米的山峰,这是第一道假地平线。这里,松树逐渐稀疏,我能清楚地看到三阳峰,也就是银桥村正上方的那个山顶,我此行要去的地方。我向下走,又穿过一条小溪,然后往上爬,经过一个废弃的大理石采石场,白色石头层层叠叠摆在坡上。我还遇到了一对来此旅游的中国夫妇,我在这条路上只遇到了他们两人。他们正在拍摄脚下的绵延山谷。因为没时间在天黑前登顶然后下山,所以我继续前进时,他们折返下山了。 最后一段路尤为难走,要穿过一片竹林。茂林深篁,小道狭窄,与其说我在走,不如说在爬。双腿渐渐不听使唤,我暗骂自己负重太多。两个小时后,我有些绝望了,担心天色渐暗,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走到山顶。就在这时,仿佛我无意进入了秘境般,小道突然平坦,眼前豁然开朗,广阔水潭在眼前展开,旁边是郁郁葱葱的银杉。我到达了这一天的目的地。 山脊离我还有两百米,我打算在山脊笼罩下的湖畔过夜。我所在的黑龙潭是位置最低的。过了黑龙潭就是双龙潭——那是两个相连的湖泊,中间有一条树木成荫的狭窄地带,我就在此扎营。树林上方更高处,是黄龙潭。据传,这些水潭是龙的巢穴,有些龙作恶多端,有些龙保护山谷,不同的人说的版本各不相同。水从这里流出后汇入山溪,而山溪的水最终会流到下方很远的银桥村,成为我们饮用的水源。 我支好帐篷,生起炉子,天已渐渐黑了。我把带的鸡肉热了热,打开酒瓶,开始享用单人盛宴。头顶,星星颗颗亮起,满天繁星点点,我从未见过这么多星星。气温越来越低,但红酒暖了我的身子,我能感受到疲惫带来的宁静。 晚上实在难以入睡。山顶的气候跟山谷完全不同。夜晚,山顶气温急剧下降,寒风阵阵,当晚气温降到了零下十摄氏度。我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外面还套了棉衣,然后再爬进睡袋,但还是很冷。我想起春天遇到的村民给我的警告:每年都有徒步爬山的人,没做好充足的过夜准备,活活冻死在山上。帐篷外没有任何声音,这么高的地方,连动物都没有,只有风声呼啸,冷气刺骨。我睡得很不安稳,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这几乎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我热了热甜豆罐头,冲了一杯咖啡作为早餐,黎明的曙光照在峭壁上,山峰沐浴在澄澄晨光之中,气温回暖。我从未如此感谢阳光。收好帐篷,我赶紧爬上自己仰望过千万遍的山脊。周围只剩低矮的灌木,脚下是片针叶林。我绕过黄龙潭,登上海拔四千零三十四米的三阳峰。 在此俯瞰,我第一次目睹了大理山谷的壮丽全景。洱海南北长约四十公里,自下关镇延伸至上关镇,大理古城便在其中,村落农田星星点点。隔水东望,山峦巍峨,鸡足山于其后若隐若现。北眺远方,云雾弥漫之中,丽江旁的玉龙雪山隐约可见,距我约二百公里。立于高山之巅,我的内心满是喜悦,回忆起对这一刻的无数次幻想。可最终登上山顶时,一股悲凉却悄然涌上心头。我在此也并没有顿悟,只看到了之前期待过的风景。站在这里,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是时候动身下山了。 从三阳峰出发,一条岩石小径一直延伸到邻峰兰峰。我沿着山脊线向南走,经过雪人峰和应乐峰,来到中和峰。这里有座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电视塔,走过电视塔,山脉南边的景色映入眼帘。此处有玉局峰与洗马潭,据说忽必烈曾率领大军在洗马潭饮马。再过去就是马龙峰,这是苍山的最高峰,但山势陡峭,无法徒步攀登。过了马龙峰,苍山就开始往下延伸,直到山谷。 我周围是岩石堆、灌木丛——严格来说,应该是高山草甸,稀稀疏疏,被风吹扫。这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蓝色兰花,还有刮伤我小腿的蓟草。这条路是几十年前在山脊上开辟出来的,因几起意外死亡事故,现已禁止游客踏足。这段山路并不难走,但我还是出现了高原反应:头痛、眩晕、恶心,前一晚喝酒也没起到什么好作用。不过一回到针叶林处,这些症状就消退了。 其实下山的路比较平缓,如果我膝盖没那么酸的话,走起来还是比较轻松的。我走了一段上坡,穿过雾蒙蒙的竹林,仿佛身处精灵王国。小鸟叽叽喳喳,松鼠吱吱叫唤,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动物的踪迹。我有些在大理待了很久的朋友,看到过野猪和小熊猫,在附近的山上还遇到过麂子和黑熊。下到海拔两千六百米高的地方,穿过玉带云游路,我碰到了孤身一人来观鸟的女子,她包里放着仿鸟鸣的哨子,脖子上挂着相机。我们悄声聊了几句,她给我看自己拍的白腹锦鸡。然后,她示意我继续赶路,担心我们在这里会制造噪声,打扰鸟类。 我沿小路往前走,大脑处于放空状态。猛然间,一只硕大的黄色鸟儿掠过小路,遁入我身边的树丛中歇息。我只瞥见了它金黄的羽毛和锈红的腹部,它的身体足有一米长。我脑海中瞬间闪过念头:这莫非就是传说中涅槃重生的凤凰?不过后来我确认,这应是难得一见的中国“特产”:红腹锦鸡。 黄昏时分,我回到了家。背酸腿痛,心里却很充实。我成功登顶而归。现在,我坐在院中仰望连绵山峦,对大山有了新的认识。最初,苍山的神秘吸引我来到大理,我一直梦想着站在山巅,想象自己脱胎换骨。现在我已经做到了,无须再寻觅那虚无缥缈的避世桃源。 皓月缓缓升起,于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我回想着搬来大理后的点点滴滴。目光紧随月亮,见它越过幽暗林海,攀上暗淡山峰。然而,我寻找的答案并不在云里。我想要的,只在心中。 |
||||
| 上一章:夏 | 下一章:冬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