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男性胜过女性”的世界里，我们可能会认为，性别刻板印象并不会困扰男孩，毕竟，在这场比赛中，女孩才是最大的输家，不是吗？她们被认为不那么优秀、更脆弱、爱哭又浅薄。她们被认为在擦地板、换尿布、照顾老人方面具有与生俱来的才能，与此同时还必须保持美丽，时刻准备着与爱人温存。另一方面，小男子汉们则生来就落在了藩篱两边更好的那侧：他们有力量、耐力和才智，渴望自由和征服。公共场所、追逐权力的征程、伟大的作品和历史的篇章都属于他们。

这种角色分配既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是令人遗憾的误会，它是我们运作的性别歧视机制（或父权制，如果你更愿意这么说的话）的基础。是的，性别歧视是一个机制，牢记这一点很重要。街头骚扰、不平等的薪资或将女性当成花瓶的广告并不是只有落后的“大老粗”才干得出来（虽然“大老粗”确实会这么做），它们是这一机制的直接体现，是同一台机器上的不同齿轮。这个已经运作了几千年的机制基于两个引擎：

· 为男性和女性分配不同的社会角色（如你所知，著名的“两性互补”论）。

· 男性和女性之间的等级划分。

这种等级制度就是人类学家弗朗索瓦丝·埃里捷（Françoise Héritier）所说的“性别的差异性价值”（lavalence différentielle des sexes）。也就是说，在我们的表述系统中，两种性别以及与它们相关的品质之间没有相同的价值。谁更胜一筹呢？当然是男人！尽管关于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的表述会随着文化、时间和地点的变化而变化，但有一件事永远不会变——男性的地位始终更高。“无论何时何地，男性的都被认为优于女性的。”[“Conversations” avec Françoise Héritier, un film de Patric Jean, Black Moon, 2015.]弗朗索瓦丝·埃里捷观察到。而我们在这些标签后面放了什么并不重要。

为了阐明这一现象，这位著名的人类学家经常以主动和被动的对立为例：“在我们的社会中，主动是阳（男）性的，被动是阴（女）性的。不仅在性的方面是这样，精神分析上也是如此。阳性的活动意味着人对事物、技术和自然世界的掌控，而且阳性地位高于阴性。相反，在印度或中国，被动是阳性的，主动是阴性的。这是因为人必须要能‘控制’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动是优于主动的；而女性则被过度地描述为积极主动、毫无条理和轻率冒进。”[Françoise Héritier, Une pensée en mouvement (Odile Jacob, 2013), p.169.]基本上，这种“正面我赢，反面你输”的游戏规则，无论在哪个领域都始终有效。

并不是说女性有权投票或有权服用避孕药就意味着我们已经终结了这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等级制度。在我们（包括女性）的精神深处，男性气质继续支配着“令人鄙夷”的女性气质。我在大学里遇到了一个后来成了挚友的女孩。在遇见彼此之前，我们都混在男孩圈里，作为少数被认可的女孩，经常和男生们成群结队地出去玩。我们喜欢宽松的裤子胜过低腰牛仔裤，喜欢音乐节胜过睡衣派对，更热衷于反主流文化而不是化妆。在不属于主流的角落，我们都有一种自己是外星人的感觉。因此当我们认识彼此时，简直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刚开始，我们总是不约而同地惊呼：“哇，能认识不是‘真女孩’的女孩真好！”我们当然是“真女孩”，但在精神层面，我们已经将自己生活中那些“酷”的东西，像是音乐、派对或野外露营都归入“男人的玩意儿”的范畴里了。渐渐地，我们认为加入“男人帮”是一种特权。这样一来，我们不仅“与众不同”，甚至还设法在胜利的一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位置。不过在当时，这些道理在我们的头脑中显然还不太清晰。

即使我们自认为已经终结了这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等级制度，但实际上，在不知不觉中我们默认了一个我们甚至还没有想过的事实：当一个女孩冒险进入所谓的“男性化”领域时，她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晋级”；当一个男孩进入所谓的“女性化”领域时，恰恰相反，他自甘堕落了。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允许，甚至鼓励小女孩去参加所谓的“男性化”的活动，学习武术、维修家电或研究科学，随便什么都行，但同时，我们却会对那些想上现代爵士舞课或从事儿童保育工作的男孩投去奇怪的目光。

小女孩打扮成骑士？没问题！但是小男孩穿着公主裙？无法接受！

但凡事都有两面性。无疑，男孩们被分配到了最佳座位，但他们没有离席的权利。以平等的名义，我们鼓励女孩摆脱束缚，“追赶上”男孩—这很了不起！我们却不希望男孩向女孩看齐。2017年底，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研究调查了女孩和男孩在儿童活动中的差异[K.Parker, J.Menasce Horowitz et R.Stepler,“On Gender Differences, No Consensus on Nature vs.Nurture,” Pew Research Center, décembre 2017.]，其中，77%的受访者赞成鼓励女孩参与所谓“男孩子气”的活动，但有35%的人认为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是错误的（只统计男性受访者的话，这一比例上升到了43%）。

即使在今天，男孩们仍然被“监禁”在强大的教条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被困在了性别等级的顶端。我是在与法国儿童平等发展研究所（Egali Gone）的创始人维奥莱纳·迪特罗普−沃特西诺斯（Violaine Dutrop-Voutsinos）交谈时意识到这一点的。自2010年以来，她一直在罗纳河地区向公众宣传平等教育的重要性。这期间她发现，一旦话题涉及男孩，就会有很多保留意见出现。“男性气质是与女性气质相对立的，我们社会中所有被归为‘女性的’东西都必须被压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常在校园里听到的那些歧视性话语，比如‘你怎么像女孩一样玩’或‘不要像女孩一样哭’，并没有引起大人重视的原因。”她说。

问题是，性别规范不只支配着男女关系，它也存在于男孩之间。这一点从学校就开始了。在操场上，男孩们时刻注意着任何不够坚强、不够勇敢，甚至离女孩太近的男孩。这样的情况肯定发生过：那些霸占着沙坑的小霸王们会突然对某个男孩发号施令——“你来‘大姨妈’了吗？”“别像个娘们儿一样！”“基佬！”维奥莱纳·迪特罗普−沃特西诺斯继续说道：“虽说男孩们承受着非常强硬的教条禁令，但并非所有人都有相同的体验。有些人对此感到适应，有些人则完全不然。这造成了他们之间的等级分化，那些不符合性别规范的孩子会遭到歧视、骚扰，不受欢迎。”事实上，当你还是个小男孩时，你是很难违抗性别规范的。

成年人往往会带头嘲笑甚至羞辱那些敢于跨越这一禁令的人。一级方程式赛车明星刘易斯·汉密尔顿就是其中一员。2017年圣诞节那天，他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段视频：“我现在很伤心，来看看我的侄子吧。”大家都以为发生了充满戏剧性的，或者是后果严重的事，却发现并非如此。视频里是一个大约四岁的小男孩，他穿着公主裙，手里挥舞着魔杖，显然在为自己在树下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而高兴着。与他的喜悦背道而驰的是，他的冠军叔叔在570万个粉丝面前公开嘲笑了他。这可真是漂亮的圣诞精神啊！这位叔叔以嘲讽的语气告诉他：“男孩可不会穿公主裙。”嗯，是的，“公主”是女孩的玩意儿，也就意味着无用且须放在眼里，哪怕它是“基佬”的玩意儿，也还是一样的没用和低级。总之，肯定不是爷们儿的菜。

为什么男孩会看不起女孩？因为他们一直不被鼓励拥有所谓“女孩子气”的兴趣，他们被告知，这样的东西“不适合他们”“没劲透了”，他们“值得更好的”。如果我们想推动孩子之间的平等（和自由），就必须坚决反对这样的话语。

不要再说“某某东西是为女孩准备的”。这是因为，首先，这种表述表明了某些活动领域是为男孩保留的，另一些则只面向女孩。而这从根本上来说就是错的。每一个孩子都可以拥抱所有的人类活动，无须任何前提。其次，这种表述还含有女孩的活动不够好的意思（因此男孩尤其不应该参与）。这简直就是“双输”，因为它向男孩和女孩同时传递了负面信息：男孩由此知道了女孩的玩意儿很没用，而女孩也由此听到了别人评价她们所做的事情有多没劲。这种话语延续了两性之间的等级划分，并最终推动了性别歧视（和“恐同”）机制。

我们可以鼓励男孩们参与到所谓的“女性化”世界中。过家家、扮演公主和玩洋娃娃……这就是博客“妈咪短裤”（Mommy Shorts）的作者邀请我们做的。受到护舒宝广告活动及其口号“#像女孩一样”（#LikeAGirl[宝洁公司旗下的女性护理品牌护舒宝于2014年拍摄并投放了一系列以“像女孩一样”为题的短片，试图重新定义“像女孩一样”所代表的含义，并鼓励世界各地的女孩在青春期和青春期之后保持自信。短语“像女孩一样”由此成为一个话题，并引发了围绕该话题的一系列赋权运动。]）的启发，2014年，这位美国妈妈推出了话题标签“#像男孩一样”（#LikeABoy）。她开始着手拍摄男孩们玩粉色毛绒玩具、涂指甲油或戴项链的照片……真是一群心花怒放的男孩！这也是一种表达态度的方式。是的，是时候让男孩们玩他们想要的玩具了，别管社会怎么说。

不要让别人决定我们的孩子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面对一个穿公主裙的小男孩，多数人都会有和刘易斯·汉密尔顿同样的反应——他们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有权发表意见或是开开玩笑。但说真的，这能有多好笑呢？这种无聊的行为不但很招人烦，还会刺激和冒犯我们这些家长。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们选择禁止儿子穿他的亮片T恤（尽管那是他最喜欢的衣服）。但这真的是解决方案吗？我们是否可以时不时向这些“友善的”贬损者解释，我们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且不接受反驳？请记住，面对网友的批评声，即使是刘易斯·汉密尔顿这样的明星，最终也为取笑他侄子这件事道歉了。

武装孩子，也武装自己，以便更好地对付贬低言论。我们可以积累一些现成的话术，这样，自己就能立刻三言两语地（平静中带着一丝戏谑地）回击对方了。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父母来说，像“跳出思维圈”“回击”或“闺密们”这样的脸书小组可以成为他们很好的盟友。在这些小组里，我们能找到好答案的依据和灵感，比如：

· “这是男孩子的玩具！”

“你的意思是必须用‘下半身’[别忘了，并非所有男孩生下来都有阴茎。]来玩它？”（如果是的话，那它不适合给孩子玩！）

· “蓝色是男孩的颜色……”

“没错没错。不过，为什么圣母玛利亚、灰姑娘和纳芙蒂蒂的衣服都是蓝色的呢？直到20世纪初，我们还给女孩穿蓝色衣服呢！”

· “我儿子可不能玩洋娃娃！”

“为什么？你担心他会因此成为一位……（作严肃状）好父亲？！”

对孩子来说，可以参考的则有博客“妈妈，快点儿！”（Maman, rodarde!）[“rodarde”为自造词，因为博客中描写了一个口齿不清但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人儿，因此将这里的“rodarde”理解为孩子对“retard”（迟到）一词的错误发音。]提供的反性别歧视的超级小手册。在这个“给好奇孩子和父母准备的博客”[mamanrodarde.com.]上，这位妈妈决定对孩子们所遭受的性别歧视言论进行反击。“从很小开始，我儿子就喜欢隔三岔五地涂涂指甲油。但年纪越大，他对接收到的评论就越敏感。”她在2017年9月如此写道。为了帮助儿子更好地应对那些议论，她制作了数个反性别歧视的、自我防卫的长条折页，并把这些折页折叠、塑封成一个个小手册，放进她儿子的书包。每个手册的封面上都有一个问题：

· 男孩可以化妆吗？

· 男孩可以喜欢花吗？

· 男孩可以戴首饰吗？

……

这些手册一共有十六个主题（还包括是否可以照顾婴儿、是否可以喜欢粉红色等）。每个问题的后面，则是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运动员、政治家等的照片，甚至还有路易十四这样的历史人物。面对手册上的问题，这些男性都在异口同声地回答：“是的！男孩也可以做这一切！我们就是证据！”

快打印下来！这足以让凯文和达利亚这两个幼儿园大班的小恶霸闭嘴了，甚至对马塞尔叔叔也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