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就在圣诞节来临的前几天，一个事件在法国引起了轩然大波：U氏连锁超市在其玩具产品手册中让男孩玩起了洋娃娃，让女孩玩起了起重机。这太可怕了！保卫法兰西运动党的创始人菲利普·代·维利耶（Philippe de Villiers）鼓足勇气发了一条充满愤慨的推文：“U氏超市在儿童玩具的广告宣传中让性别倒置。我在此呼吁，让我们抵制U氏超市。”

在社交媒体上，就这一事件引发的争议迅速扩大化：一方面，在“为全民示威”[“为全民示威”（La Manif pour tous）是法国一个反同性婚姻的政治组织，法国大多数反对同性婚姻和同性伴侣收养法律的大型示威和行动都是由这个团体负责的。]组织的带动下，一向得理不饶人的激进分子们开始高呼“性别理论”和“否定差异”；另一方面，对此感到反感的网友们回击并抵制了这种强烈的抗议。简而言之，玩具的产品手册就是导火索。不过，这并不是该品牌第一次尝试做出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早在2012年，该品牌就已经取消了“女孩”和“男孩”的页面，推出了一个更加中性的产品手册（必须指出的是，当时还没有关于“人人都有婚姻权”的争论）。此后，其他经销商也做出了各自的努力。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可以向菲利普·代·维利耶保证：尽管性别革命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还远未席卷到玩具货架。

在玩具产品手册中，我们开始时不时能看到玩过家家的男孩或手握光剑的女孩。这当然不赖，但毕竟还是特例。无论是谁打开玩具手册都会先想到：粉红色的页面总是属于洋娃娃、儿童手推车或公主的，而蓝色页面上总是英雄和汽车。这些色彩就像巨型路标一样，非常清楚地给孩子们指出他们被分配到的位置。

什么样的位置呢？“我们发现，通常都是女孩在做家务、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婴儿，还有一切与魔法有关的事物也属于她们，例如闪闪的亮片和《冰雪奇缘》。相反，对男孩来说，他们必须通过战胜敌人以证明自己最强大，还需要超越自己，所以一切都与交通工具有关。”最近，在法兰西蓝色电台（France Bleu）的采访中，致力于通过玩具研究儿童性别社会化问题的社会学家莫娜·泽加伊（Mona Zegaï）证实了这一点。[“Jouets et stéréotypes de genre, (un peu) moins de clichés en 2017,” www.francebleu.fr, 24 novembre 2017.]

玩具世界（也）是一个性别歧视的加工厂，自“性别营销”的浪潮涌现后更是如此，而蓝、粉的概念正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们渐渐遗忘了，过去我们并没有去区分“女孩游戏”和“男孩游戏”。至少没有像今天这样偏执。我并不是要鼓吹从前的刻板印象，但值得了解的是，在20世纪30年代，乐蓬马歇百货公司的玩具产品手册里展示的是小女孩们像身旁的男孩一样驾驶汽车[“Jouets, la première initiation à l'égalité,” rapport d'informations du Sénat, 2014.]；在20世纪60年代，像“迷你高级定制”这样的缝制娃娃衣服的玩具，是明确说明同时面向女孩和男孩的[“À Noël, on peut lutter contre les jouets sexistes,” TV5 Monde, 2014.]；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我，曾经和兄弟共用一辆自行车，和堂兄弟们玩同样的乐高积木……这样的日子似乎已成过去。

后来，我们却看到了为女孩推出的乐高积木“好朋友系列”（整体配色以粉色和紫色为主，里面的人物要么在闲聊，要么就是在照顾动物），以及为男孩推出的乐高积木“科技系列”（整体配色基本以黑色和灰色为主，这个系列的主题就是要征服星球，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玩家必须完成非常非常复杂的操作和搭建）。玩具行业开始出现越来越明确的性别划分，早先曾是“中性”的玩具，后被划分到了或“女性”或“男性”的世界中。转折点出现在1990年代，用营销术语来说，就是玩具市场开始进行“细分”了。从那时起，制造商就在不断强调不同玩具的性别之分，其目的很简单——赚钱！不像二十年前，家里唯一一辆红色自行车会从一个孩子传给另一个孩子，现在，为女儿购买粉红色自行车的父母会觉得，有必要为儿子购买一辆符合男性气质颜色的自行车。这个策略简单但有效：通过根据小消费者的性别来细分市场，一个品牌的同一种产品可以销售两次，利润也成倍增加。

韩国艺术家尹丁美（JeongMee Yoon）的作品完美地诠释了这一全球性的现象。2005年，为了展示性别营销的影响，这位造型艺术家开始拍摄儿童的房间。其作品或许有艺术放大的成分，但不得不承认，还是很令人触目惊心的：一边的房间里，除了蓝色还是蓝色，目之所及全是蓝色；另一边的房间里，粉红之外还是粉红，粉红色堆成了山。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几年之内，糖果粉色就席卷了为女孩专设的产品，桌游、运动器材、书籍等都无一幸免。以至于在2015年，以严谨著称的英国工程技术学会（IET）对此进行了一项研究，结果显示，在英国，89%的“女性的”玩具是粉红色的。这并非因为这个颜色对女孩们有着与生俱来的吸引力，而是因为从她们的童年时代起（甚至更早），玩具商们就在不停地向她们输出为她们制定的粉红色纯商业营销策略。不可否认，这是非常有效的策略。玩具产业赌赢了：它设法让我们相信了粉红色是女孩的专属色。最糟糕的是，我们真的信了。

男孩很快就能学会：他们不应该穿粉红色。更直接地说：穿粉红色是不被允许的。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时尚或品味问题，而是一种非常强势的社会禁令。“你们真该看看当我给儿子穿上粉红色鞋子时，我家保姆的表情……她干脆地拒绝了带他散步。也就是说，他鞋子的颜色比什么都重要。都2018年了，人们还停留在这种观念里，这挺糟糕的。”三个孩子的母亲海伦这么说。她选择了不屈服于社会压力，坚持己见。但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许多父母宁愿他们的儿子不穿粉红色，即使孩子自己喜欢。

2013年，“女性网”（au féminin）就对1600名女性进行了一项问卷调查，了解她们如何看待小男孩穿粉红色。结果，61%的受访妈妈表示已经给儿子穿过粉色T恤，但只有5%的妈妈给儿子买过粉色裤子。为什么呢？因为她们害怕儿子会被嘲笑（84%），同时也担心会因此影响他的性取向（21%）。[“Mon fils, tu ne porteras pas de rose #infographie #halteauxstereotypes,” Womenology.fr, 3 mars 2014.]

所以，背粉红色的包和（或）穿粉红色的慢跑裤会让一个男孩变成同性恋吗？我要告诉你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不会！

打开孩子的衣柜不是在算命，我们在那找到的颜色与他们的性取向毫无关联，更不会改变他们的性取向。并不是说如今粉红色与女人味绑定在了一起，就意味着它会把我们的男孩变成女孩。粉红色不是某种会对我们的核心人格产生不可抵抗的影响的“氪星石”，它只是一种颜色，仅此而已。男人就算不柔弱，也可以爱粉红色；不是同性恋，也可以很柔弱。当然，男同性恋讨厌粉红色也是合理的。关键在于，粉红色不会让男人成为同性恋！要不是因为制造商让我们盲目相信了粉红色是女性气质的象征，人们会更容易发现，粉红色长期以来一直是一种属于男孩的颜色！

在2012年出版的一本书中[Jo B.Paoletti, Pink and Blue: Telling the Girls from the Boys in Americ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2).]，美国历史学家乔·B.保莱蒂回忆说，直到20世纪40年代，美国才出现了专门为女孩和男孩设计的服装。当时，孩子们（到大约六岁为止）都在穿的传统白色服装逐渐被有性别区分的服装所取代。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蓝和粉的性别之分开始成为常态。但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这两种19世纪中叶就出现在西方衣橱中的颜色都不属于某一单一性别。粉红色并不总是给女孩的，在中世纪的欧洲，它甚至是专属于男性的。粉红色被视为浅红色，在当时是力量和男子气概的代名词。

在12世纪，蓝色是圣母玛利亚的颜色，象征着温柔和纯洁。这就是为什么在20世纪上半叶，有那么多的公主角色都身着蓝色连衣裙（睡美人、灰姑娘……）。曾经，蓝色是一种“少女”的颜色！就像19世纪的男孩子们都留长发、穿裙子一样……

这种想要将男孩和女孩区分开的荒谬的意愿，滋养并强化了性别歧视的刻板印象。我们对此也有所察觉，因此近几十年来一直在推动女孩们摆脱这些刻板印象。但现在，我们必须试着再走走另外半边的路：鼓励男孩做自己，而不是被固化在墨守成规和性别歧视的世界观中。有时，一双普普通通的鞋就能体现出陈旧的观念和刻板印象！

让我们不要再像看到外星人那样看待喜欢粉红色的男孩了。爱一种颜色胜过另一种颜色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面对这种情况时，请审视一下自己的反应，不要感到惊讶，甚至发出嘲笑。

让我们不歧视那些穿“少女色”的男孩。他们这么做不是软弱或自卑的表现。正相反，在当下，一个男孩必须足够强大，才能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继续穿着粉红色的运动衫。

他想要拥有一件覆盆子红的T恤？他舍不得放下那把紫红色的雨伞？为什么不行呢？请允许男孩们穿上自己选择的颜色！或者做得更好一些，主动往他们的衣橱里添置一些。这就是博客“我儿子穿粉红色”[Monfilsenrose.com.]的博主查舒（Chachou）所做的事。在博客文章《你能接受我儿子穿粉红色吗？》中，她解释道：“看起来像个女孩并没有什么可耻的。如果说女孩不应该因为她是女孩而在所做的选择上受到阻碍，那么男孩也一样。所以我试着推动这件事，并且享受这一过程。我模糊了性别之间的界限：粉色短裤、蓝色紧身连体衣、绿松石色冒险家T恤、灰色连帽衫、灯芯绒发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