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一位朋友向我讲述了他儿子的情况，并表达了他作为一位父亲的担忧。他儿子还不到两岁，却哭闹着要一辆儿童手推车，因为他想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一样，带着“宝宝”去散步。尽管这位爸爸并非大男子主义者，但他一点儿都不想满足儿子的这个愿望。“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蠢，但我真不想给他买儿童手推车。”就在我们一起享用早茶时，他对我坦白道。为什么不想买呢？“手推车太‘女孩子气’了，不是说像女孩，你能理解吗？……”他一脸困惑地给吐司抹上黄油。我还真是无法理解，于是我选择装傻。我故作无知地问他：“你的内心深处是在害怕什么吗？怕你儿子会变成同性恋？”“这么说挺傻的，但是……是的，实际上可能就是怕这个。”他略带羞怯地向我承认了。

好消息是，这位父亲在反复斟酌后改变了主意，他的儿子终于得到了儿童手推车（顺带提一下，他特意买了粉红色的）。即便如此，他最初表现出的不情愿还是很典型的。

你们听说过纪尧姆·尚波的事迹吗？2016年12月，这位父亲在推特上说，他四岁的儿子在填写给圣诞老人的心愿单时，不敢写他梦寐以求的洋娃娃，因为洋娃娃在目录的“粉红色页面”中。“一天晚上放学后，我们正在吃饭，他很小声地问道：‘洋娃娃是给女孩玩的吗？’我意识到他想要一个洋娃娃，但他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拥有，因为他是个男孩。所以，我和妻子异口同声地告诉他：“不，任何人都可以拥有洋娃娃，想要就告诉圣诞老人吧！你喜欢哪个洋娃娃呢？’听到我们这么问他，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眼睛闪闪发光，随即开始谈论冰雪奇缘娃娃和彩虹芭比。”如果没有后续故事的话，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但纪尧姆·尚波在网上讲述了这件事后，却看到了一大堆针对他和他儿子的侮辱性言论。“你儿子是基佬吧。”“我为他感到羞耻。”“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位父亲说他最终收到了“数百条仇恨信息”。而这仅仅是因为一个小男孩想玩洋娃娃。

简而言之，这种非理性的恐惧（有时是仇恨）并不总会被记录下来，但它确实存在。即使没有被明确告知，许多男孩也被禁止参与所谓的“女性化”活动，理由就是他们可能会因此变得柔弱……甚至会成为同性恋。

让我们明确一点：我们不会因为小时候玩洋娃娃而“成为”同性恋。可以确凿地说，喜欢芭比娃娃对孩子未来的性取向绝对没有影响，另外，是同性恋也不意味着他就会喜欢推着儿童手推车散步。一致协会的贝内迪克特·菲凯证实了这一点：“这里存在一个容易混淆的关键问题。你必须搞清楚的是，社会性别不是性取向。（就我们的文化标准而言）即便有些男孩或男人不那么有‘男子气概’，也依然是异性恋。但我们能够看到，对同性恋的恐惧仍然非常强烈，而这与性别歧视统治机制直接相关。”[本书作者采访。]

你是否注意到，这种对同性恋的恐惧正深深植根于我们的社会中，可如果是一个女孩把自己打扮成骑士，却并不会引起这种“恐同”的情绪？这完全不是偶然的，而是我们所身处其中的性别歧视统治机制造成的直接后果。正是这种机制，赋予与男性相关的事物更高的价值，且贬低与女性有关的事物。

这种恐慌也充分揭示了我们的社会对男同性恋的普遍看法——男性喜欢男性仍被视为异常行为。这也是社会观念对与生理性别、社会性别和性取向相关的概念大量混淆和误解导致的结果。

· 生理性别：一个人的生理性别由其生物学特征定义（如男性或女性的生殖器，有的人两者兼有之）。除非做手术，否则一个人的生理性别是不可改变的。

· 社会性别：社会性别由社会构建，指社会认为适合男性或女性的角色、行为、活动和特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因文化和时代而异。不久前，法国人还认为穿裤子或从事医生职业是非女性化的！与作为生物学依据的生理性别不同，社会性别是一个文化过程，是一个等级分类系统，并且造就了男性相对于女性的优越性。

· 性取向：性取向对应的是我们的肉体以及性的欲望。它并不取决于我们的生理性别或社会性别。（你可以有男性生殖器，有被标记为“女性化”的品位，同时还是个彻底的异性恋。相反，你也可以在充满男子气概的同时，还是个同性恋者。）

已经是2018年了，我却还总是惊愕地看到，小男孩想玩洋娃娃会让大人紧张不安。这种没有任何理性支撑的恐惧是由性别歧视和“恐同”心理所导致的，更重要的是，男孩们其实已经玩了很久的娃娃了[Scarlett Beauvalet-Boutouyrie et Emmanuelle Berthiaud, Le Rose et le Bleu.La fabrique du masculin et du féminin (Belin, 2015).]！不然“特种部队”玩具算什么？难道不是给孩子们玩的微缩模型小人吗？它可能会被我们称为“人形模型”，但本质上它仍然是玩具娃娃！然而，对某些人来说，男孩玩这种玩具就不构成问题，令他们感到不安的是一个男孩正在玩一个婴儿模样的玩偶，或者说，一个迷你“宝宝”。

想要照顾比自己小的“人”有什么错？为什么照顾“宝宝”、爱抚它、喂它吃东西、带它散步会成为问题？这些行为难道不是父母们正对他们蹒跚学步的孩子做的吗？玩娃娃是一种模仿游戏，就像过家家、迷你厨房或迷你工作台一样。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父亲开始照料婴儿，他们的儿子试图效仿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把玩具娃娃放到儿子的手中！玩娃娃对孩子的健康（和平等）是有好处的。对于那些仍然心存疑虑的人，我的回应是：这么做不会让男孩的生殖器脱落，也不会让他们变成同性恋。唯一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就是在未来他们会成为很称职的父亲！在我对卡特琳·莫诺（Catherine Monnot）的电话采访中，她也向我证实了这一观点，她是一位教师，也是一位专门研究儿童性别社会化的人类学家。她强调道：“你的儿子总有一天会成为父亲、叔叔，他会有需要照顾孩子、为家人做饭、洗袜子的时候。你迟早要教会他这样做。正如教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使用电钻很重要一样，你必须教一个男孩做饭，让他在现实世界中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本书作者采访。]因此，我们有责任将玩具娃娃送进他们的房间……即使这意味着要走另一条教育路线。

许多父母原则上并不反对洋娃娃，他们只是害怕看到儿子在平安夜当着全家的面拆开一个娃娃礼包，或者为了避免他打开礼物时感到丢脸，而不敢给他买他梦寐以求的儿童手推车，仿佛这个玩娃娃的男孩立刻就会成为末世的预言。但是，我们也可以绕过社会压力来提供这些玩具，正如卡特琳·莫诺所做的那样：“我儿子既没有亲姐妹也没有堂姐妹，为了同时应对大人和其他小孩的目光，我不会大张旗鼓地去买这些礼物，比如说，我会在旧货市集上购买，不会在圣诞节或孩子的生日时送给他。”如此，这些玩具就在没有引起任何争论的情况下，悄悄地进了她儿子的房间。就这样，她的儿子渐渐习惯了玩这些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