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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男性气质 !

当我生的是男孩  作者:奥蕾莉亚·勃朗

被“凝视”的男性气质

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变化终于开始发生。当下,男性气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关注。关于男性气质的议题在公共辩论中越来越常见,讨论度越来越高;从无人问津到随处都能看到,再到被推上媒体头条。2017年秋,法国诞生了两档专门针对该议题的播客节目,这两档节目可以被看作划时代的标志。9月,记者维克图瓦·蒂阿永(Victoire Tuaillon)推出了(超级)播客《桌上的球》(Les couilles sur la table),每隔一星期的星期四,她都会巧妙地提出一些与(去)男性气质相关的问题。两个月后,“小姐”(MadmoiZelle)网站推出播客《男孩俱乐部》(The Boys Club)并发问:“作为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大约在同一时间,哲学家奥利维娅·加扎莱出版了《男子气概的神话》[同第8条,见Olivia Gazalé的著作。]一书,这本书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从那时起,几乎每个月都有以男性气质为主题的讲座、书籍或广播节目出现,男性气质被前所未有地质疑、诊断和剖析。

虽然到目前为止,看似只有学者们对这个问题充满热情。但实际上,学术界的研究者们已经关注这个问题很久了。这种对男性气质(日益增长)的兴趣是在女性研究(Women's Studies)诞生之后出现的。“女性研究”是一个专门关注女性和女性主义的跨学科研究领域,于1970年代出现在美国,如今在英美数百所大学中都设有此课程。虽然女性研究已经取得了许多成果,对女性和女性气质的社会文化问题的研究也有所扩充,但关于男性的研究依然相对较少——既然“第一性”代表了常态,为什么还要质疑它?长期以来,关于男性的研究都远离社会科学界的研究范围。但是,随着对一直以来施加在女性身上的统治机制的研究越来越深入,其研究方向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即转向了男性的那一边。

因此,在1980年代,(极少数的)一些研究员开始研究男性气质及其历史。此后,虽然他们一直处于性别研究领域的边缘地带,但现在男性研究的工作正在蓬勃发展。这一飞跃式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澳大利亚社会学家雷温·康奈尔(Raewyn Connell,就是她提出了“霸权男性气质”的概念)和她的美国同行迈克尔·基梅尔。迈克尔·基梅尔是一位备受尊敬的权威学者,同时也是公开的男性女性主义者,四十多年来他一直在抽丝剥茧地研究与男性气质相关的重要问题。基梅尔是畅销书《愤怒的白人男性》[Michael Kimmel, Angry White Men: American Masculinity at the End of an Era (Nation Books, 2015),为唐纳德·特朗普的当选鼓掌的也是这些愤怒的白人男性。]的作者,他于2013年在纽约石溪大学(即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创办了第一个男性和男性气质研究中心,并开设了第一个男性气质研究硕士学位,该硕士学位已在2019学年启动教学。

男性气质走出了曾经局限它的学术界,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社会议题。渐渐地,男性(和女性)开始对这个直到不久前似乎都还不可动摇的男性气质模式提出质疑。更棒的是,有些人已经在努力重塑它,为男性一词融合更多的可能。

男人向男人解释生活

塞德里克·勒梅雷尔(Cédric Le Merrer)是一位支持女性主义的男性,同时也是一个小男孩的父亲,他于2017年3月创办了“男性解释者”(Le Mecxpliqueur),“一个由男人向男人解释生活的博客”。他决定用自己幽默的漫画和真诚的文字,向男人发起质问,探讨他们与男性气质的关系。“在女性那边,人们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去解构‘作为女性’的含义。而在男性这边,我感觉我们依然在坚守唯一的定义。‘真正的男人’一直存在,我们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但在今天,很少有人敢说‘真正的女人’是什么。关于男性气质,我们还远没有完成该做的工作。”[本书作者采访。]这位三十多岁、一头粉红色头发的男人说道。

促使他开始这个项目的原因,正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在男性刻板印象中辨认出自己。直到现在,他仍在悲叹媒体或流行文化中展示的男性气质只能用单一的模式来概括:壮汉、帅小伙和潇洒的花花公子。因此,他在博客里努力拆解这种男子气概的原型,其中不乏幽默和自嘲。“男性气质是一种脆弱的东西。对着另一个男性摆了个不恰当的姿态,穿错衣服的颜色,笑声太尖……这些荒谬的小细节都有可能让别人或自己起疑心。”他在博客介绍中如此写道。

他在博客中指出了这种狭隘的男性观是如何释放“毒性”的:它让男人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种,就对他人和自己做出有问题的行为,并在厌女和“恐同”的路上越走越远。“‘如果你的朋友都从悬崖上跳下去,你也跟着跳吗?’妈妈们会这么问。她们不懂的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有时必须跳下悬崖,或者更甚——把别人也推下去。”塞德里克·勒梅雷尔以一种非常有说服力的方式说明了这一点。

男性童贞、调情、性同意、“好人综合征”……“男性解释者”以一种有趣且有教育意义的方式打破陈词滥调,但最重要的是,它邀请男性思考自己与他人相处的方式,尤其是与女性相处的方式。塞德里克·勒梅雷尔之所以这么做,是希望能让男性更多地参与到反对性别歧视和追求平等的进程中。随便提一句,他的博客名借用了女性主义研究提出的男性说教[男性说教(Mansplaining)一词是男人(man)和解释(explaining)的缩合词,其灵感来自丽贝卡·索尔尼特(Rebecca Solnit)的《爱说教的男人》(Men Explain Things To Me)一书。在这本2008年出版的散文集中,她讲述了她在参加关于一位著名英国摄影师的讨论时,一名男子迅速打断了她的发言,长篇大论地谈论起一本关于这个主题的迷人书籍。但如果他留给她说一句话的时间,他就会意识到,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本书的作者丽贝卡·索尔尼特本人!]概念,这个词特指男性倾向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对女性进行说教,向女性解释那些她们比自己更了解的问题。但这个博客除外。终于有一次,是人们开始向男人们解释一些事情了。

解释什么呢?比如,解释成为一个男人可以有很多种方法,解释男性气质可以是多样态的。“我们以为很多所谓的男性化的东西是天然的,但其实那完全是由社会建构的。对我来说,要解释的主要是这些男子气概的规则会导致对女性的暴力行为。这些规则也会给男人带来痛苦,而他们其实不必去遵守这些规则。”塞德里克·勒梅雷尔在电话中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庞大而令人兴奋的计划。所以你们应该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了:鼓励男士们,无论老少,去这个公益博客上转一圈吧!

一个解构男性气质的实验室

与塞德里克·勒梅雷尔站在一起的还有艺术家德德卡帕(D'de Kabal,他同时也是作家、说唱歌手、斗诗诗人和导演)。德德卡帕同样忙于揭穿这种有毒的男性气质,但与“男性解释者”不同的是,他选择从男性内部出发。2016年,已经四十多岁的他创办了“通过艺术和感性解构重新定义男性的实验室”。在这个吊人胃口的名称背后,是一个令人深思的工作坊。这个工作坊邀请男性“质疑生产男性的模式”,讨论他们的个人经历。毫无疑问,当我听到这件事时,只有一个愿望:我想了解更多!

这确实是一场冒险,起点是他生活和工作了很多年的博比尼(塞纳−圣但尼省)。最初,只有少数人愿意加入这场冒险。但两年过去了,项目还在继续。工作坊开到了维尔塔纳斯(塞纳−圣但尼省)、库鲁(法属圭亚那)和法兰西堡(马提尼克岛),吸引了大约四十名年龄在十九岁至七十岁之间的参与者。这些男性都对男子气概、男人味持有疑问,但一直没有找到适合谈论的场所。当我们在露天咖啡馆交谈时,德德卡帕告诉我:“在维尔塔纳斯,有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和一位七十岁的老先生进行了交谈,他们能够完全理解彼此。在博比尼,阿尔及利亚人、安的列斯人、来自法语区的人和来自东欧的法国人……都谈论着同样的事情,场面非常感人。”

无论年轻或年老,单身或已婚,他们都渴望着另一种男性气质:多一些感性,少一些暴力。“我们对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不感兴趣,因为真正的男人意味着必须去回应一个不平等制度的期望。”德德卡帕在电影《我们沉默的噪音》(Le Bruit de nos silences)中说道。这部电影由他与记者兼女性主义活动家埃洛伊斯·布顿(Éloïse Bouton)合作完成,讲述了他的“实验室”在马提尼克岛的经历。在参加工作坊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努力去解构“男性主导”下的反应和行为,重新参数化了他们所谓的“男性云”——一个被设置为默认格式化所有设备的软件。“这是胜利者的事,意味着你必须赢,必须碾压对方,必须挺起胸膛,必须大声说话,必须得到公认。而这一切都是我们想要摆脱的东西。”艺术家说道。

显然,他的工作坊已经使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身体的姿势,渴望,欲望,性同意,与他人的关系……实验室深刻地改变着这些男人与自己的关系。“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我就是我自己。”德德卡帕说。这种内省的经历也改变了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它强化了我们对统治模式的感知。两年前我们不会注意到的事情,在今天看来却是无法忍受的,一张广告海报,报纸上的报道……这种方式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男性统治的问题。”德德卡帕解释道。2017年10月韦恩斯坦事件爆发时,他和博比尼的伙伴们感到非常高兴。“不是为我们自己高兴,而是为正在改变的世界感到高兴。”这位有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的父亲强调说。

这不是德德卡帕第一次对性别问题表现出兴趣。2015年,他通过自编自演的舞台剧《雌雄同体/隐形机器》(L'Homme-femme/Les mécanismes invisibles)揭露了男性统治的运作方式,并审视自身的女性气质。实验室就是这一逻辑的延续。德德卡帕同时也承认:“如果对男性的解构落入了错误的人手里,可能会是一场灾难。”他指的就是男性主义者,这一男性群体同样也关心着男性状况。不同之处在于,他们讨厌女性主义者(甚至根本就是讨厌女性),对男性的去男性化感到遗憾,并呼吁男性夺回一种他们认为已经失去的力量。而这显然不是德德卡帕的菜,他的创作正是他支持女性主义的方法的一部分,同时他还力图解构男性统治机制。

德德卡帕坚信,如果要改变男女关系,消除这种伤害女性以及男性的有毒的男性气质,男人就必须进行革命——一场内部的、无声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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