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秋天，美国文学教授安德鲁·赖纳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名为《养儿子的恐惧》[Andrew Reiner,“The Fear of Having a Son,” in The New York Times daté du 14 octobre 2016.]的文章。作为一个五岁男孩的父亲，他表达了和我采访过的其他女性主义父母一样的恐惧。这份恐惧主要来自要如何在传统的男性气质规范之外抚养一个男孩。这并不是说他们对自己希望传递给儿子的价值观有所怀疑，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将会在一个由性别刻板印象塑造的世界中成长。“我们会教儿子如何感受和表达自己的脆弱。但在我们的文化中，脆弱是一种诅咒。”他边写边回顾了那些像他一样的父亲的痛苦，他们都拒绝按照一种霸权主义男性气质的标准去抚养儿子。

许多女性主义父母都怀有同样的担忧。通过教男孩们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并允许他们投身于公认的“女性化”领域，给予他们机会以成长为自由自在、充实开朗的男孩，而不是性别歧视者。但我们也意识到，在这个不断要求他们成为“真正的男人”的世界中，他们也承担着风险，且随时有可能发现自己与他人格格不入。就算在家里我们允许他们涂指甲油或穿公主裙，他们的朋友或老师却不一定会如此开明。正因如此，谈论到无性别歧视的教育时，经常会出现这些问题：如果我把孩子培养得与性别规范背道而驰，他会感到很困惑吗？当他发现自己身边有传统男子气概模式下长大的儿童（或成人）时，他会有何反应？我的儿子会因为他所受到的平权教育而被孤立吗？

在电话中，儿童发展心理学教授韦罗妮克·鲁耶（Véronique Rouyer）消除了我的疑虑：一个家庭永远不可能在完全脱离性别规范的情况下继续运转，即便看上去它已经摆脱了！这位在儿童性别认同教育领域工作了二十年的专家指出：“性别社会化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父母提议、允许或禁止孩子进行的活动，比如父母传达给孩子信息时的表述，再比如父母允许孩子进行的学习活动（学习踢球或玩娃娃）。还有一个事实是，父母自身就在树立男性或女性的榜样。”

鼓励男孩玩过家家并不意味着我们绝对没有向他们传递任何性别规范的观念。哪怕只是在家里总是妈妈进行采购，爸爸养护汽车，或者爸爸喜欢看足球，妈妈则定期去美容这样的事情，也会向他们传递性别规范的观念。韦罗妮克·鲁耶进一步阐释她的观点：“在同一个家庭中，知行彻底合一的情况非常罕见。”因此，孩子不会与支配我们社会的性别规范和规则彻底脱节。接受平权教育不会让男孩成为外星人，只会让他们更能够与这些规则保持距离，并大声反对性别歧视。

事实上，对孩子们来说，性别问题和其他问题一样：从很小的时候起，孩子们就面临着不同的、有时甚至是对立的社会规范，而他们早就学会了如何应对。因此，一个喜欢在家里涂指甲油或打扮成公主的小男孩很快就会明白，他在暑期活动中心或同学家里不一定也能这样做。孩子们不只是在观察这些差异，他们也在试图理解，最重要的是，他们学会了如何应对这些差异。韦罗妮克·鲁耶举例说：“在我的一个学生做过的某项研究中，一个小男孩告诉他，自己喜欢粉红色，而且他在家也总穿着一件这种颜色的T恤。但是，他并不打算穿这件T恤去上学，因为会被同学们嘲笑。”

当意识到因为社会环境的不同，其中所包含的期待和规则也有所不同时，孩子们就会根据环境采取不同的应对态度。请相信，孩子们有足够的社交智慧。“孩子不是根据性别而塑造的泥人：他自己会根据自己所面对的不同标准来构建表征、发展行为。出于某些原因，他会采取符合周围规范的行为，而在其他情况下，他又会选择不遵守这些规范。”就像小变色龙一样，孩子们会适应他们所处的环境。他们在家里接受的平等教育和在外面听到的性别歧视规则之间，有时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因此他们会周旋、试探和观察……同时锻炼自己的批判性思维和适应能力。所以说，这些差距也是有益的。当然，前提是我们要让他们有发言权。

倾听孩子们的心声，好好听听他们对我们说的话。如果他们表达了想要遵守性别规范的愿望，那可能是因为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要这样做。“在我开展的与儿童性别相关的表征和行为研究工作中，常常出现的一个情况是：孩子们很早就会敏锐察觉到别人看待他们的方式。”韦罗妮克·鲁耶继续解释。如果儿子告诉我们，他想穿淡紫色球鞋去上学，并且毫不在意别人对他评头论足，那自然是好事。但是如果儿子告诉我们他因为戴发夹被羞辱了，因此他再也不想戴发夹了，这就要引起我们的注意了！

尽管某些孩子有强大的意愿和性格去拥抱不符合性别规范的审美，但更多的孩子可能会发现，与社会主流规范脱节会让他们生活得更艰难。我们要根据他们的性格、弱点或他们可能遇到的困难（来自心理、身体、家庭、社会），对他们采取不同的态度。例如，对于一个交友困难的男孩，可能就要建议他将带有亮片的T恤和串珠手镯留在家里，因为这些东西会让别人嘲笑他。对于一个抱怨因为自己背“少女”书包而被同学欺负的男孩，可能需要建议他定制或更换其他书包。让我们拒绝教条主义，从实际情况出发。

当孩子们拥抱偏见时

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我们对刻板印象围追堵截，即使我们尽可能地教给他们平等观念，总有一天，男孩们还是会双脚跳入性别偏见的沼泽。就像他们的堂兄弟一样，他们也会盲目追捧《汽车总动员》和《蜘蛛侠》。就像他们的朋友一样，他们也可能想要练出肌肉，并循环播放硬核说唱。正是这些可能，让我们这些女性主义父母感到非常无助！

我们应该更加警惕吗？还是我们遗漏了什么？都不是，这是他们成长过程中非常正常的一个阶段。遵守性别规范不仅是受外部因素影响的结果，也受孩子们所处的发展阶段的影响。在大约五岁到七岁时，儿童会表现出对性别角色的强烈依恋，因为他们还没有形成所谓的“性别恒定”。例如，他们认为作为一个女孩与拥有长发有关。“由于他们认为自己及他人的生理性别均是由社会语境（如外表、玩具、活动等）决定的，他们会极为注意自己及他人对社会性别规范的遵守，以避免弄虚作假，真正地表现为其性别群体里的小孩的样子。”社会心理学博士安妮·达夫隆−诺韦列在她的《女孩，男孩：不同的社会化？》[Anne Dafflon-Novelle (dir.), Filles, garçons: socialisation différenciée ? (PUG, 2006).]一书中如此解释道。

在七岁到十二岁这一时期，孩子们会允许自己跳脱出女孩和男孩的社会角色框架，这更有利于他们与刻板印象保持距离。但在十二岁左右进入青春期后，孩子们在面对性别规范时又会重新变得有些“刻板”[Anne Dafflon-Novelle (dir.), Filles, garçons: socialisation différenciée ? (PUG, 2006).]。在这个经常与父母发生冲突的年纪，他们也更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看法。为了寻求别人的赞同，也渴望被同龄人接受和认可，青少年会让自己的行为更符合群体规则和被频繁提及的刻板印象。

的确，有时候孩子很让人头疼。在为人父母的我们看来，所有我们试图反对的，他们都要试一遍。当然，没有人强迫我们必须同意孩子的所有要求。但我们也要记住，以反对性别歧视的名义坚持一个死板严苛的立场是徒劳的。强迫儿子穿粉红色，或者等他更大一些时，只因为他最喜欢的歌手有着明显的厌女症，你就禁止他听这位歌手的歌……这些做法都可能会导致结果适得其反。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把反性别歧视的斗争变成引发日常紧张感的话题，我们要做的是尝试开启并维持在这一话题上的对话。韦罗妮克·鲁耶强调：“就这个问题来说，和其他许多问题一样，成年人希望给孩子解释清楚一些事情。但在开始之前，更重要的或许是询问孩子的意见，了解孩子看待事物的方式，而不是试图把自己‘现成’的想法和命令强加给他。”要记住，即便某个孩子试着去遵守性别刻板印象，他也很有可能会在之后摆脱它，尤其是在他接受过平等主义教育的情况下。问题不在于孩子们在某个特定时期遵守带有性别歧视的规则，而在于他们只有这一种规则可以用来参照。

从反性别歧视的角度教育男孩，能让他们有机会质疑并摆脱性别规范的支配。我们可以向他们展示另一个世界的可能，但不能代替他们思考：这些平等原则是否适用于自身更取决于他们自己的想法。作为父母，我们为真正的自由和可能的平等奠定了基础，播下了解放的种子，这就够了。之后，就交给他们自己去培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