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本丢·彼拉多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春月尼散,十四日晨[尼散月为犹太教历岁首,逢公历3-4月,故称春月尼散。该月十四日黄昏庆祝逾越节,以纪念摩西率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一袭血红衬里的白色披风,踏着骑兵特有的步伐,向大希律王[大希律王(前73—前4),即希律一世,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任命的代理王。据《圣经·新约》,当他得知伯利恒将有“犹太人的王”诞生之后,便下令杀光该地区两岁以下婴儿。但据史实,大希律王尽管残酷杀伐,却凭借强硬的治国手腕打造了强大、富庶、开明的犹太国家。]行宫两翼间的柱廊走来。此人便是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本丢·彼拉多(?—41),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第五任总督(26-36在任)。据《圣经·新约》,本丢·彼拉多是迫于犹太宗教领袖施压,才下令处死了耶稣。而据史载,本丢·彼拉多贪污腐化,专横残暴,经常虐待犹太人,破坏其宗教传统,曾多次引发犹太人暴动。后因屠杀罪被流放,于公元41年放火自焚。]。

今日注定是不祥的一天,玫瑰精油的气味——总督在这个世上最深恶痛绝的东西——从黎明起便来纠缠总督。总督感觉,就连花园里的柏树和棕榈树都散发出玫瑰精油的气味,就连护卫队的皮甲味和汗臭味里也混杂着该死的玫瑰气息。总督带来耶路撒冷的第十二雷电军团第一步兵大队[依古罗马军队建制,每个军团下设十个大队,每个大队下设三个中队,每个中队下设两个百人队(不同历史时期60-100人不等)。第十二雷电军团由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公元前100—前44)组建于公元前58年,曾先后参与法萨卢斯战役、犹太战争等著名军事行动。]驻扎在宫殿后方,此刻,各百人队的伙夫们正在造饭,阵阵炊烟越过花园顶层平台,直飘到柱廊里来。但就连这微苦的炊烟里,同样有股腻人的玫瑰精油味!

“哦,诸神,诸神,你们因何惩罚我?……对,毫无疑问,是它,又是它,无可战胜的、可怕的病魔……偏头痛,半个脑袋都在痛……无药可治,无医可救……只好尽量别晃动脑袋吧……”

喷泉旁的马赛克地板上已为总督设好座位。总督目不斜视地坐到扶手椅上,一手向旁摊开。书记官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张羊皮纸。总督强忍痛苦之色,乜斜着眼睛,草草看过呈文,将羊皮纸递还书记官,艰难地开口道:“案犯来自加利利?区长官看过了吗?”

“看过了,大人。”书记官回道。

“他怎么说?”

大师和玛格丽特

“他对此案未予定论,特将犹太公会的死刑判决转呈大人核准。”

总督面颊一抽,低声道:“带人犯。”

两名士兵立刻将人犯从柱廊下的花园里带到了总督面前。此人约莫二十七岁年纪,身穿浅蓝色破旧长袍,头上蒙着一块白帕,额头束着一圈细皮绳,左眼下方有一大块淤青,嘴角的伤口凝着血污。人犯双臂反剪,好奇而不安地望着总督。

总督沉默片刻,以阿拉米语[阿拉米语是耶稣基督时代犹太人的日常用语,有学者认为耶稣基督正是以这种语言传道的。]低声问:“教唆民众捣毁耶路撒冷圣殿的,就是你吗?”

总督问话时只有嘴唇微微翕动,身子犹如一尊石像,不敢稍动,唯恐晃动如地狱般灼痛的脑袋。

双臂反剪的人犯向前挪动半步,开口道:“善人!相信我——”

“你竟称本督为善人?”总督打断人犯道,身子依旧纹丝不动,也丝毫没有提高音量,“你错了。耶路撒冷到处都在私议,说本督是个残暴的恶魔,而这完全正确。”随即干巴巴地命令道:“传百夫长耗子王[耗子王(Kрысобой),据传是一种经过残酷训练(将一群耗子放在笼中互相撕咬,弱肉强食),专门用于捕食同类的耗子。]来。”

当绰号为耗子王的百夫长马克站到凉台上时,众人顿觉眼前一暗。耗子王比全军团最高的士兵还要高出一头,初升的太阳竟被他的宽厚肩膀完全遮住了。

总督以拉丁语对百夫长道:“人犯称我为‘善人’。你带他下去,教教他该如何与本督说话。但不要致残。”

耗子王马克朝人犯一挥手,示意他跟自己来。除了木然不动的总督之外,在场众人的目光无不随之移动。

的确,耗子王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惹人注目,首先便是因为他的块头。而对于第一次见到他的人,还因为他那张可怖的脸:他的鼻子被当年日耳曼人的战槌砸扁了。

耗子王的沉重战靴敲击着马赛克地板,被缚者无声地跟在他身后,柱廊内一片沉寂,只有一群鸽子在凉台旁的花园平台上咕咕叫着,喷泉的流水唱着奇奥悦耳的歌。

总督很想站起身来,将灼热的太阳穴伸到清凉的水流下,就那样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即便如此也无济于事。

耗子王将被缚者带入花园,从一名站在青铜雕像基座旁的士兵手中抽出皮鞭,轻轻一扬,打在被缚者肩头。百夫长的动作漫不经心,被缚者却应声瘫倒,仿佛被人砍断了双腿。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面无血色,目光涣散。

马克左手探出,像提一只空口袋似的,毫不费力地将倒地者提起来,让他站好,带着浓重的鼻音,以不标准的阿拉米语道:“对总督大人要尊称伊格蒙[伊格蒙,希腊语hegemon的音译,意为“霸主”。]。不许乱叫。立正站好。听懂了吗?还要挨打吗?”

被缚者晃了两晃,总算稳住了身形,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他喘了口气,嘶哑地回答:“我懂了。别打了。”

片刻之后,被缚者重新站在了总督面前。

“姓名?”总督的声音喑哑而痛苦。

“我的吗?”被缚者连忙回话,竭力表现出完全配合的态度,以免再惹总督发怒。

“我自己的我知道,”总督沉声道,“休要装傻。你的姓名。”

“耶舒阿[耶舒阿(Иешуа),在阿拉米语中意为“上帝——救赎”。]。”被缚者忙道。

“可有别号?”

“拿撒勒人。”

“原籍何处?”

“迦玛拉城。[迦玛拉城,位于加利利湖东北约六公里处,法国作家亨利·巴比塞(1873-1935)在《耶稣而非基督》(Jesus contre le Christ)(1927)一书中将此地作为耶稣故乡。而据福音书,耶稣的故乡为加利利的拿撒勒。]”被缚者朝右侧扬了扬下巴,表示迦玛拉城在遥远的北方。

“血统?”

“我也不清楚,”被缚者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谁。听人说,家父是叙利亚人……”

“定居何处?”

“我没有固定的居所,”被缚者赧然道,“我从这一城到那一城。”

“简单说就是流浪汉。”总督不屑道,又问:“可有亲人?”

“没有。世上只我一个。”

“识字吗?”

“识。”

“除阿拉米语之外,还懂其他语言吗?”

“懂。希腊语。”

总督抬起一张浮肿的眼皮,用一只被病痛迷蒙的眼睛盯住被缚者,另一只眼睛仍然闭着。

总督以希腊语问:“那么,就是你教唆民众,企图捣毁圣殿的?”

被缚者精神一振,眼神不再恐惧,也用希腊语道:“善……”他险些又说错了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改口道:“伊格蒙,我从未想过捣毁圣殿,也从未怂恿过任何人做此等无谓之举。”

一直伏案记录的书记官不禁抬起头,一脸惊愕,旋即埋下头去。

“节日在即,各色人等纷纷涌入城中:术士、占星师、预言师、凶手,”总督声调单一地道,“偶尔还有骗子手,比如你。这里明明记着,你教唆捣毁圣殿,且有众多人证。”

“那些善人们,”被缚者道,忙又补上“回伊格蒙”,这才继续道,“他们什么也没学会,把我的话全理解错了。事实上,我已经开始担心,这种误解将延续很久。这全是因为那个跟着我的人做了不实的记录。”

一阵沉默。两只病痛的眼睛一齐套牢了被缚者。

“再说一遍,最后一遍:休要装傻,暴徒,”总督平淡地道,“你的罪状不多,但也足够判处极刑的了。”

“不、不,伊格蒙,”被缚者神色紧张,竭力辩解,“有一个人一直跟着我,拿着羊皮纸,记个不停。有一回,我拿过羊皮纸看了两眼,吓坏了。那上面记的话我一句都不曾讲过。我恳求他,看在上帝的分上,把这羊皮纸烧了吧!他却从我手中抢过羊皮纸,跑掉了。”

“他是谁?”彼拉多一手按住太阳穴,嫌恶地问。

“利未·马太,”被缚者欣然解释,“他以前是名税吏,是我在前往伯法其的路上遇到的,那里还有一片无花果园。我跟他聊了聊。起初他对我并不友善,还羞辱我——我是说,他自以为羞辱了我——他说我是狗,”被缚者微微一笑,“但我个人并不觉得这种动物有什么不好,所以就没在意……”

书记官停下笔,偷偷抛出一个惊骇的眼神,但不是向人犯,而是向总督。

“……不过,在听了我的一番话之后,他的态度便缓和了,”耶舒阿继续道,“最后他把税钱扔在地上,说要跟从我……”

彼拉多龇着黄牙,半边脸冷笑了一下,整个上半身转向书记官,道:“哼,耶路撒冷!真是无奇不有!您听到了么,一名税吏,居然将税钱扔在地上!”

书记官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得重复了总督的冷笑。

“因为他说,金钱开始令他痛恨,”耶舒阿对利未·马太的奇怪举动做出了解释,又道,“从那以后,他便成了我的同道。”

总督仍龇着牙,盯着被缚者,又望望太阳。不断爬升的太阳已经越过了远远的右下方跑马场上的群马雕像。总督忽觉一阵恶心,心想,最简单的莫过于吐出三个字:“处死他”,将这个古怪的暴徒赶下凉台。然后再赶走卫队,穿过柱廊,回到寝宫,命人拉上窗帘,瘫倒在床上,要一杯凉水,轻声唤来爱犬班加,向它诉诉偏头痛的痛苦。这时,总督疼痛欲裂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服毒。

他目光浑浊地望着被缚者,沉默良久,痛苦地回想:自己因何顶着耶路撒冷炙热的朝阳,面对一个满脸伤痕的人犯?还需向他提出哪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利未·马太?”病人嗓音嘶哑地问,闭上了双眼。

“是的,利未·马太。”病人听到一个响亮的、折磨人的声音。

“关于圣殿,你在集市上都跟人们说了些什么?”

人犯的声音似欲将彼拉多的太阳穴刺穿,痛得他难以名状。那个声音道:“回伊格蒙,我说:旧信仰的圣殿将要坍塌,新真理的圣殿将要建成。我这样说,是为了便于理解。”

“你一个流浪汉,为何在集市上妖言惑众,妄议真理?你对真理一无所知。何为真理?”

总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哦,诸神!我为何要问他这些与审案无关的话……我的头脑已不再为我所用……”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酒碗里晃动着的黑色液体——“毒药,给我毒药……”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真理首先在于,你正在患头痛,而且疼得那么厉害,让你怯懦地想到了死。你非但没有力气同我讲话,甚至连看我一眼都很困难。我无意中成了你的迫害者,这令我难过。你甚至无法思考,只希望能立刻见到你的狗,显然,那是你唯一依恋的生物。不过,痛苦就要结束了,你的头不会再痛了。”

书记官目瞪口呆地望着人犯,忘了记录。

彼拉多抬起痛苦的双眼望向人犯,发现太阳已经高悬在跑马场上空,阳光溜进柱廊,爬上了耶舒阿脚上的破烂凉鞋。耶舒阿往旁边躲了躲。

突然,总督倏地站起身来,用手掌去按压脑袋,蜡黄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但他旋即控制住情绪,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与此同时,被缚者的讲述兀自继续,书记官却停下了笔,像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唯恐漏听一个字。

“瞧,结束了。”被缚者友善地望着彼拉多,“对此我极为开心。伊格蒙,我建议你暂时离开宫殿,到城郊去散散步,哪怕只到橄榄山的园子里走一走也好。会有一场大雷雨,”被缚者扭过头,眯眼望望太阳,“晚些时候,傍晚。散步将带给你极大益处,而我也乐于奉陪。我又有了一些新想法,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而我也乐意与你分享它们,何况你看上去是个很聪明的人。”

书记官面如死灰,连羊皮纸都掉在了地上。

“不幸在于,”一发而不可收的被缚者继续道,“你太过孤僻,对人们彻底失去了信心。但你不得不承认,人总不能把自己的依恋全部放在一只狗身上吧。你的生活太贫乏了,伊格蒙。”说到这儿,被缚者居然笑了笑。

书记官眼下只有一个念头:该不该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由不得他不信。于是他又竭力设想,面对如此胆大包天的人犯,狂暴的总督将以何种形式发泄他的震怒。但书记官想象不出,无论他对总督多么了解。

终于响起了总督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他用拉丁语道:“给他松绑。”

一名士兵将矛杆在地上一顿,递给同伴,上前给人犯松了绑。书记官捡起羊皮纸,决定暂且停止记录,不再大惊小怪。

“承认吧,”彼拉多以希腊语平静地问,“你是一名神医?”

“不,总督,我并非医者。”人犯惬意地揉着被勒出血痕的肿痛的手腕。

彼拉多眉头紧蹙,死死地盯着人犯,但双目已不再浑浊,而是迸出了众人所熟悉的火星。

“忘记问了,”彼拉多道,“拉丁语,你也懂的吧?”

“是的。”人犯回答。

彼拉多的蜡黄面皮微微泛红,改用拉丁语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唤狗来?”

“这很简单,”人犯用拉丁语答道,“你的手在半空中抚过,”他模仿着彼拉多的动作,“好像要抚摸什么,嘴唇也——”

“不错。”彼拉多打断人犯道。

沉默片刻,彼拉多又用希腊语问:“总之,你是一名医者?”

“不、不,”人犯立刻回道,“相信我,我不是医者。”

“好吧。你若想保密,那也随你。这与本案并无直接关联。依你所说,你从未怂恿民众捣毁,焚烧,或以其他任何方式毁坏圣殿?”

“伊格蒙,我再次重申,我从未怂恿任何人干这种事。难道我像个傻子吗?”

“不错,你的确不像个傻子,”总督淡然道,随即露出一个可怕的微笑,“那你便来起个誓吧!”

人犯精神大振:“你想让我以何起誓?”

“不妨就以你的身家性命吧,”总督道,“何况,以它起誓正当其时,眼下它正悬在一根头发丝上呢!”

“你该不会以为,是你把它悬在头发丝上的吧,伊格蒙?”人犯问,“若是这样,那你可大错特错了。”

彼拉多身子一震,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但我可以将这根头发丝斩断。”

人犯粲然一笑,以手遮住阳光,反驳道:“这你就又错了。能够斩断头发丝的,想必只有系住头发丝的人,不是吗?”

“好,好,”彼拉多笑了笑,道,“如今我总算明白,耶路撒冷的闲汉们为何会跟在你身后了。我不知道你这条舌头是谁给你系上去的,但系得委实灵巧。对了,据说你骑驴从苏兹门进入耶路撒冷时,有一众庶民簇拥着你,向你欢呼,如同欢迎一位先知,可有此事?”总督说着,指了指羊皮纸。

人犯困惑地瞅了瞅总督,道:“我根本无驴可骑,伊格蒙。我的确是从苏兹门进入耶路撒冷的,但却是步行,和我一起的只有一个利未·马太,也无人向我欢呼,那时的耶路撒冷还没有人认识我。”

彼拉多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犯,道:“这几个人你认识吗?——迪斯马斯,格斯塔斯,还有巴拉巴?”

“这几位善人我不认识。”

“真的?”

“真的。”

“请告诉我,你为何一口一个‘善人’?难不成你管所有人都叫善人?”

“所有人。世上没有恶人。”

“这话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彼拉多冷笑道,“不过,许是本督对生活了解太少吧!……下面的话不必记了,”总督对书记官吩咐道(其实后者早就没在记了),又继续对人犯道:“这些都是你从哪本希腊语著作中读到的吗?”

“不,是我用自己的头脑想到的。”

“而你在宣扬这些?”

“是的。”

“就拿百夫长马克来说吧,人称‘耗子王’,他也是善人么?”

“是的,”人犯答道,“当然,他是不幸的。自从他被那些善人们伤害之后,就变得冷酷无情了。我很想知道,是谁弄伤他的?”

“我倒是乐意奉告,”彼拉多道,“此事是我亲眼所见。那群‘善人们’扑向他,像一群狗扑向一头熊。日耳曼人纷纷抱住了他的脖子、胳膊和大腿。步兵中队陷入了合围,若非本督率领骑兵队从侧翼杀入重围,你这位哲人今日就没机会同他说话了。那是在伊狄斯多维索,圣女谷一战。”

“若是我能跟他聊聊,”人犯突然遐想道,“我相信,他一定会脱胎换骨的。”

彼拉多道:“我想,倘若你妄想与军团将士攀谈,军团长想必会不大高兴。所幸,这种事不会发生,因为头一个设法提防此事的人便是本督。”

这时,一只燕子迅疾飞入柱廊,在鎏金顶棚下兜了个圈子,俯冲而下,削尖的翅膀紧擦着壁龛中铜像的脸,钻到了柱冠后面。它大概是想在那里筑巢吧!

就在燕子飞翔的同时,总督早已清醒而松快的头脑里已经拟好了判决,内容如下:流浪哲人耶舒阿(别号“拿撒勒人”)一案,经本督审理,未发现犯罪事实。尤其未发现其言行与耶路撒冷近日之骚乱有何关联。流浪哲人系精神异常。有鉴于此,对于犹太公会做出的死刑判决,本督不予核准。然其疯言妄语或恐在耶路撒冷引发风潮,故本督决定将其逐出耶路撒冷,囚于地中海沿岸该撒利亚(即总督府驻地)。

接下来,只需向书记官口述即可。

燕子扑闪着翅膀,从伊格蒙头顶掠过,一头扎向喷泉池,飞向自由。总督抬眼看向人犯,只见后者身侧正腾起一股烟柱。

“他的事完了?”彼拉多问书记官。

“很遗憾,还没有。”书记官出乎意料地回答,向总督呈上另一张羊皮纸。

“这又是什么?”彼拉多皱着眉头问。

看罢呈文,总督的脸色愈发难看。许是暗红色的血液涌上了颈项,抑或发生了别的什么,总之,他的脸色不再蜡黄,而变成了褐色,两眼似乎凹陷了。

或许仍是血液作怪,涌上了太阳穴,在里面擂鼓,令总督的眼睛出了问题。他恍惚看到,人犯的脑袋漂走了,换成了另一个脑袋:秃顶上压着一顶稀齿金冠,脑门上有一块圆形溃疡,溃烂的皮肉上涂抹着药膏,没牙的嘴瘪瘪着,下唇乖戾地耷拉着。彼拉多感觉,凉台上的玫瑰色圆柱及下方远处的屋顶通通消失了,全部淹没在了卡普里岛御花园的浓荫中。总督的听觉也出现了怪事:远处依稀传来低沉可怖的号角声,一个发齉的声音傲慢地一字字道:“亵渎陛下,按律……”

一连串短促、杂乱、奇异的想法交替闪过:“死了!……”“都死了!……”最荒唐的是,在这一连串“死”中间,还夹杂着谁的“不死”,而恰恰是这个“不死”令总督惆怅莫名。

彼拉多强打精神,驱散幻象,将视线拽回凉台,眼前再次出现了人犯的双眼。

“听着,拿撒勒人,”总督开口道,他看向耶舒阿的眼神有些怪异——面孔严厉地板着,目光却焦灼不安,“关于皇帝陛下,你可曾说过什么?从实招来!说过吗?……还是没——说过?”彼拉多刻意将“没”字拉得极长,完全超出了审案所需,同时还以目示意,似乎在向耶舒阿暗示什么。

“讲真话是轻松而愉快的。”人犯道。

“我不想知道你讲真话是否愉快,”彼拉多的声音喑哑而怨毒,“但你必须讲真话。不过,在讲话之前,你最好掂量掂量,否则你不但难逃一死,还会死得很痛苦。”

谁也不知道犹太总督究竟是怎么了,他居然手搭凉棚,假意遮挡阳光,实则以手为盾,偷偷向人犯使了个眼色。

“那么,”总督道,“回答我,你是否认识一个叫犹大的加略人?关于皇帝陛下,你对他都说过些什么?——还是‘没’说过?”

“事情是这样的,”人犯欣然开口道,“前日傍晚,我在圣殿附近结识了一位年轻人。他自称加略人犹大,家住下城区。他邀我去他家中做客,招待我……”

“他也是个善人?”彼拉多眼中闪动着恶魔般的火焰。

“他是个非常善良、非常好学的年轻人,”人犯肯定地说,“他对我的道理表现出了极大兴趣,非常热情地招待了我……”

“还点燃了油灯……”彼拉多学着人犯的腔调,咬牙切齿道,目光闪烁不已。

“是的,”总督的知情令耶舒阿颇为惊讶,“他请我就国家政权发表观点。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那你都说了些什么?——也许你会说: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说的了?”彼拉多道,但声调中已流露出绝望。

“我尤其提到,”人犯道,“任何政权都是针对人的暴力,总有一天,无论是恺撒的政权,还是别的什么政权,都将不复存在。人类将进入真理和正义的王国,那里将不再需要任何政权。”

“说下去!”

“下面就没有了,”人犯道,“一群人闯了进来,将我绑住,下在监牢里了。”

书记官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唯恐漏记一个字。

“世上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政权,能比提比略皇帝[提比略皇帝,全名提比略·恺撒·奥古斯都,罗马帝国第二位皇帝,公元14-37年在位。]的政权更伟大、更美好!”总督原本嘶哑而病痛的声音高亢起来。

不知为何,总督狠狠地瞪了书记官和卫队一眼。

“还轮不到你这个疯犯来评判它!卫队,退下!”彼拉多咆哮道,又对书记官道:“事关国政,本督要单独审问人犯。”

卫队扛起长矛,整齐地跺着钉了铁掌的战靴,撤下凉台,步入花园。书记官也随之退下。

凉台上沉默良久,打破寂静的唯有喷泉的歌唱。彼拉多久久地凝视着喷嘴上空如何绽放出一只巨大水盘,水盘边缘又如何折断,化成股股细流坠落。

人犯率先开口道:“看来,我与那名加略年轻人的谈话,酿成了某些灾祸。伊格蒙,我有预感,他将遭遇不幸,我对他深感怜悯。”

总督古怪地冷笑一声,道:“我想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比加略人犹大更值得你怜悯,下场也比犹大更惨!……那么,耗子王马克,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还有因你传道而毒打你的那些人,”总督指指耶舒阿脸上的伤痕,“以及纠集同伙,杀害四名士兵的强盗迪斯马斯、格斯塔斯,甚至是肮脏的出卖者犹大——所有这些人都是善人?”

“是的。”人犯答道。

“真理的王国终将降临?”

“是的,伊格蒙。”耶舒阿语气坚定。

“它永远不会降临!”彼拉多突然大吼,声音之可怖令耶舒阿不禁倒退半步。很多年前,在圣女谷,彼拉多正是这样冲自己的骑兵们大吼的:“砍死他们!砍死他们!巨人耗子王被困住了!”他再度提高了当年被喊破的嗓音,好让御花园里也能听见他的喊声:“罪犯!罪犯!罪犯!”

随后,他又降低音量,问:“拿撒勒人耶舒阿,你可信仰哪些神明么?”

“神只有一个,”耶舒阿答道,“我信他。”

“那你就向他祈祷吧!好好地祈祷吧!不过……”彼拉多的声音委顿了,“这没用的。你可有妻室?”彼拉多莫名地有些忧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没有,世上只我一人。”

“可恶的城市……”彼拉多突然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打寒战似的抖了抖肩膀,又像洗手似的搓了搓手[据《马太福音》27:24,彼拉多被迫同意处死耶稣之后,“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说实话,倘若你在遇见加略人犹大之前被人杀死,反倒会更好些。”

“你何不将我放了呢,伊格蒙,”人犯出人意料地请求,声音变得慌乱,“我知道,有人想杀了我。”

彼拉多的脸抽搐得变了形,他用布满血丝的红肿眼睛盯住耶舒阿,道:“不幸的人,你以为,就凭你说的那些话,本督会放了你?哦,诸神,诸神!还是你以为,本督也想落得你的下场?你的道理我不认同!听好了:从此刻起,倘若你再多说一个字,再同一人攀谈,本督决不轻饶!再说一遍:决不轻饶!”

“伊格蒙……”

“住口!”彼拉多斥道,疯狂的目光锁住了翩翩飞回凉台的燕子。

“来人!”彼拉多高喊。

当书记官和卫队回到原位时,彼拉多宣布:核准犹太公会对拿撒勒人耶舒阿做出的死刑判决。书记官将总督口谕记录在案。

一分钟后,耗子王马克站到了总督面前。总督命其将人犯转交给秘密卫队长,并叮嘱后者对其单独关押,不得令其与其余犯人接触;秘密卫队全体成员严禁与其交谈或回答其任何问题,违者严惩不贷。

马克一挥手,卫兵一拥而上,将耶舒阿带下了凉台。

接着,一名英姿勃发的黄须男子来到总督面前。此人盔戴鹰翎,胸前覆着金灿灿的狮面护甲,佩剑带上镶嵌黄金搭扣,脚蹬齐膝高的三层底系带战靴,左肩斜披一领猩红披风。此人便是军团长。

总督向其询问赛巴斯蒂亚大队所在。军团长回禀,该大队正在即将当众宣布判决的跑马场前广场警戒。

总督便命军团长从罗马大队抽调两支百人队,一队由耗子王率领,负责押送犯人、行刑人及载有刑具的马车前往秃山[秃山(Лысая гора,第25章又作Лысый череп),意为“形似秃头的山坡”。据福音书,耶稣受刑地为各各他,意为“形似骷髅的山坡”,中译“髑髅地”。],抵达后在山顶布防;另一队即刻开赴秃山,迅速围住山脚。为确保秃山安全,总督还命军团长调派叙利亚人骑兵队前往协防。

待军团长退下凉台,总督命书记官请犹太公会主席、两名公会议员及耶路撒冷圣殿卫队长进宫议事,同时特别吩咐,在与全体人员会面之前,先安排他与公会主席单独晤谈片刻。

总督的命令得到了迅速而准确的执行。连日来异常毒辣地炙烤着耶路撒冷的太阳还未升至顶点,总督便在御花园顶层露台,在守卫台阶的两尊白色大理石狮子旁,会见了犹太公会代主席、犹太大祭司约瑟夫·该亚法[约瑟夫·该亚法,公元18-37年任犹太大祭司兼犹太公会主席,集宗教及政治权力于一身。据福音书,此人老谋深算,是杀害耶稣的主谋。]。

顶层露台上铺满了阳光,一株株棕榈树如象腿般粗壮;从露台俯瞰,总督所痛恨的整座耶路撒冷城一览无余:一座座吊桥、堡垒,还有那头非言语所能形容的、以金色龙鳞代替屋瓦的大理石巨兽——耶路撒冷圣殿。御花园内很静,但总督刚从柱廊步入顶层露台,便以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一股低沉的咆哮声,自下方极远处依稀传来。咆哮声之上还不时泛起阵阵微弱而尖细的声音,说不清是呻吟,还是嘶喊。

总督知道,御花园石墙外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计其数的耶路撒冷民众,他们都被近来的骚乱搅得躁动不安,此刻正迫不及待地等待宣判。不安分的水贩们在人群中可劲地叫卖。

总督本想请大祭司移步凉台,以躲避酷暑,却被后者婉拒了,推说节日前夕不可如此。彼拉多将风帽罩在微秃的头顶,以希腊语同大祭司开始了交谈。

彼拉多说,他审理了拿撒勒人耶舒阿一案,并核准了死刑判决。

如此一来,今日将被处决的罪犯共计四人,包括三名强盗——迪斯马斯、格斯塔斯、巴拉巴,以及这位拿撒勒人耶舒阿。前两名强盗企图教唆民众造反,被罗马当局擒获,由总督全权处置,无需在此商议。后两名罪犯,即巴拉巴和拿撒勒人,系由地方当局抓获,并由犹太公会判决。依据律法和习俗,后两名罪犯中将有一人得到释放,以庆祝将于今日开启的伟大逾越节。

因此,总督想知道,犹太公会打算释放哪一名罪犯:巴拉巴,还是拿撒勒人?

该亚法略一颔首,表示听清楚了问题,回答道:“犹太公会请求释放巴拉巴。”

对于大祭司的这一回答,总督早有预料,但他仍要表现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总督表现得极其逼真。他神情倨傲,眉毛高挑,诧异地直视着大祭司的眼睛。

“老实说,这个回答令我吃惊,”总督温和地开口道,“此间怕是有什么差错。”

彼拉多解释说,罗马当局丝毫无意干涉犹太公会行使职权,大祭司对此心知肚明;但就此一案,差错是明摆着的,而罗马当局当然希望能够纠正差错。

很明显,巴拉巴和拿撒勒人的罪行轻重不可同日而语。后者无非是个疯子,说了些荒诞不经的疯话,在耶路撒冷和其余几个地区扰乱了民心;而前者的罪行则严重得多,他非但直接煽动暴乱,还打死了抓捕他的差役。较之于拿撒勒人,巴拉巴要危险得多。

有鉴于此,总督请求大祭司重新考虑,释放两名罪犯中危害较小的一个,而这个人毫无疑问是拿撒勒人。不是么?……

该亚法平静而坚定地说:犹太公会认真复核了案件,再次告知,决定释放巴拉巴。

“怎么?连本督的申诉都无效吗?要知道,本督代表的可是罗马当局?大祭司,请重复第三遍。”

“我第三遍告知:我们决定释放巴拉巴。”该亚法平静地道。

一切都完了,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拿撒勒人要永远离去了,总督那可怕而恶毒的偏头痛将无人能医、无药可治,除了死亡。但眼下令他痛苦的,并非这一想法。刺穿他整个身心的,仍是方才在凉台上造访他的那种莫名的惆怅。他当即试着解释这一惆怅,可得到的解释却很奇怪: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话没对拿撒勒人讲,又或者,他还没听拿撒勒人把话讲完。

彼拉多有意驱赶这个念头,它便和来时一样突然飞走了。而惆怅依旧无从解释。另一个短促的念头同样如闪电般一闪即逝:“不死……不死来了。”谁的不死来了?总督搞不懂,但这个关于不死的神秘念头却令他在烈日下感到发冷。

“好,”彼拉多道,“那便如此吧!”

这时,他环顾四周,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玫瑰累累的花丛不见了,露台四周的柏树不见了,那棵石榴树不见了,绿荫中的白色塑像也不见了,连绿荫本身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泛起的血红色沉渣,无数水草从中漂荡,不知漂向何处,连他自己也随之漂浮起来。裹挟他的、灼烧他的、令他窒息的,是最最可怕的愤怒——无力的愤怒。

“好闷啊,好闷!”彼拉多咕哝道。

他抬起被冷汗打湿的手,朝披风领口一扯,扣环便掉落在沙地上。

“的确很闷,有地方在下雷雨。”该亚法接口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总督涨红的脸,预感到无尽的痛苦还在前头,“哦,今年的尼散月真是可怕!”

“不,”彼拉多道,“不是天气闷,该亚法,让我闷的人是你。”彼拉多眯起眼睛,又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大祭司!”

大祭司的黑色眸子寒光一闪,脸上和总督一样演技高超地表现出惊讶。

“我听到了什么,总督?”该亚法傲慢而平静地道,“你自己核准了判决,现在却来威胁我吗?岂有此理?在我们的印象中,罗马任命的总督向来是谨慎择言的。我们的谈话不会有人听到吧,伊格蒙?”

彼拉多以死亡的眼神盯住大祭司,龇着牙笑了笑:“这是什么话,大祭司!此时此地,还能有人偷听不成?难道本督像那个即将被处决的傻乎乎的年轻流浪汉吗?难道本督是个小孩子吗,该亚法?本督知道自己在哪儿,在说什么。御花园、王宫,处处戒备森严,连只老鼠也钻不进来!莫说老鼠,就连那个,他叫什么来着……连那个加略人都钻不进来。那个人你认识的吧,大祭司?是啊……若是那种人钻了进来,本督定叫他噬脐莫及,这点你自然相信的吧?那就记住,大祭司,从今往后你将永无宁日!无论是你,还是你的族人,”彼拉多指向右侧远处那高高闪耀的圣殿,“这是本督对你说的,本督——金矛骑士本丢·彼拉多!”

“知道,知道!”黑胡子的该亚法毫不畏惧,目光灼灼。他一手举向天空,继续道:“犹太族人知道你对他们恨之入骨,将带给他们无尽的痛苦,但你根本无法毁灭他们!上帝保佑我族!万能的恺撒将听到我们的呼唤,庇护我族免遭彼拉多的残害!”

“你休想!”彼拉多喊道。他越说越觉得痛快,如今再不必装腔作势,挑拣字眼了。“你在恺撒面前告我的刁状已经够多的了,如今该轮到我了,该亚法!本督即刻上书,既不发往安提阿,也不送往罗马,而是直接递交卡普列岛,呈陛下御览。我要参你公然赦免耶路撒冷臭名昭著的暴徒!到时候,本督用来浇灌耶路撒冷的,将不再是好心预备的所罗门王池水!不是!想想吧,本督为了你们,不得不从城墙上取下刻有恺撒圣号的盾牌,亲率大军,远途劳顿,来为你们平复骚乱!记住我的话,大祭司:届时你在耶路撒冷所看到的,将不再是区区一个步兵大队,不是!整个雷电军团将兵临城下,还有阿拉伯骑兵团,你将听到痛哭与哀号!到那时,你自会想起被你赦免的暴徒巴拉巴,会后悔错杀了和平布道的哲人!”

大祭司面上蒙了一层黑影,眼里喷出火来。他也像总督那样龇着牙笑了笑,反唇相讥道:“总督,方才你说的这番话,你自己信么?不,你不信!那个蛊惑人心者带给耶路撒冷的不是和平,不是!而你,骑士,对此心知肚明。你想把他放出去,好让他惑乱民心,亵渎宗教,将犹太族人引向罗马的刀兵!身为犹太大祭司,只要我还活着,就决不允许有人玷污信仰,残害我族!你听见了么,彼拉多?”该亚法威严地举起一只手,“你听吧,总督!”

该亚法不作声了,总督又听到了类似海浪的咆哮声,向着大希律王行宫御花园的围墙奔涌而来。咆哮声越涨越高,没过总督的双腿,涌上他的脸颊。而在他身后,自宫殿两翼后方,传来令人不安的号角声,无数战靴的橐橐声和铁器的铮铮声。总督知道,那是罗马士兵遵照自己的命令开拔了,赶赴令暴徒和强盗胆寒的死前游行。

“你听到了,总督?”大祭司平静地道,“难不成你想告诉我,所有这一切,”大祭司高举双臂,黑色风帽自头顶滑落,“都是巴拉巴那个小小的蟊贼引发的吗?”

总督用手背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看地面,又眯眼望望天空,只见炽热的火球高悬于头顶,而该亚法的影子完全缩到了狮尾旁,便平静而冷漠地道:“快晌午了。你我光顾着说话,正事还没办呢。”

总督向大祭司道声失陪,请他在木兰树荫下的长椅上稍坐片刻,待他召来其余人员,最后碰个面,再发布行刑指令。

该亚法以手抚胸,恭施一礼,留在御花园内,彼拉多则返回了凉台。他吩咐待命的书记官将军团长、步兵大队长传至御花园,并请已经候在喷泉旁的圆亭内的两名犹太公会议员和圣殿卫队长移步御花园。总督说他本人也很快就来,随后走进了宫殿。

在书记官召集与会者的同时,总督在被深色窗帘遮挡得密不透光的房间内,密晤了一个人。虽然似乎并无必要,但神秘人的面孔仍大半罩在风帽之下。密晤极其短暂。总督低声对神秘人吩咐了几句,后者便退出了房间,总督则沿着柱廊步入御花园。

当着所有与会者的面,总督公事公办地宣布,他核准了对拿撒勒人耶舒阿的死刑判决,并正式向公会议员询问,哪位罪犯将被赦免。在得到“巴拉巴”这一答案之后,总督道了声“很好”,吩咐书记官将此记录在案。他手里攥着被书记官从沙地上捡起的那枚扣环,威严宣布:“时辰已到!”

在场众人纷纷起身,沿着宽阔的大理石台阶,伴着两侧玫瑰花墙的醉人芬芳,逐渐下到山底,向开在石墙上的宫门走去。宫门外是一片开阔平展的广场,广场尽头是耶路撒冷竞技场上的一排圆柱和雕塑。

一行人刚从御花园步入广场,登上耸立于广场之上的宽阔石台,彼拉多便眯缝着眼,察看了周遭的形势。他方才走过的那段路程(从宫墙到石台)还是空旷的,而面前的广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整个被人潮淹没了。若非总督左右两侧各有赛巴斯蒂亚士兵及以土利亚协防大队筑起了三道人墙,恐怕连高台和总督身后的空间也会被人潮淹没。

登上石台时,彼拉多手中一直机械地攥着那枚无用的扣环,眯缝着眼。他之所以眯眼,并非被阳光刺痛了眼睛,不是的!他只是不知为何不愿看见那群罪犯,他很清楚,他们马上就会被押上石台了。

血红衬里的白色披风刚一出现在人海岸边的峭壁之上,失明的总督的耳膜便遭到了声浪的冲击:“啊——啊——啊……”它似从远处的跑马场涌起,起初不大,渐渐有如雷鸣,持续数秒之后,方才缓缓消退。“人们看见我了。”总督心想。声浪未及降至谷底,突然再次上涨,势头汹涌,盖过了第一波声浪,而且,正如海浪之上时常翻滚着泡沫,第二波声浪中还夹杂着呼哨声和个别妇女的呻吟声,后者在一片闷雷声中清晰可辨。“犯人们被押上来了,”彼拉多心想,“呻吟声想必是人群拥挤,踩伤了妇人。”

总督等待了片刻。他知道,在人群吐尽胸中郁积、主动闭嘴之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迫使他们噤声。

待时机一到,总督高高扬起右手,人群中最后的喧嚣便也随风而散。

彼拉多吸进满满一腔灼热的空气,扯着嗓子呼喊,嘶哑的声音在数千民众头顶回荡:“以恺撒皇帝之名!……”

钢刀般的呐喊声顿时砍向总督耳膜——士兵们高高举起长矛和旗帜,一字一顿地发出可怕的呼喊:“恺——撒——万——岁——!!”

彼拉多头向后仰,直面太阳。他的眼睑下方蹿起绿色火苗,引燃了他的头脑。嘶哑的阿拉米语在人群头顶回荡:“四名罪犯,因犯杀人害命、教唆叛乱、破坏法律、玷污信仰等罪,在耶路撒冷被捕,并被判处可耻的极刑——吊死在木桩上!死刑将即刻于秃山执行!四名罪犯的名字分别是——迪斯马斯,格斯塔斯,巴拉巴和拿撒勒人。他们,就在你们面前!”

彼拉多伸手向右一指。他并未看见任何一名罪犯,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人群报以长久的嗡嗡声,既像惊讶,又像释然。待声音息止后,彼拉多继续道:“但其中只有三人将被处决:遵照律法和习俗,为庆祝逾越节,其中一名罪犯,经犹太公会挑选并由罗马当局核准,仁慈的恺撒皇帝将赐还他的贱命!”

彼拉多喊出这番话后,耳畔的嗡嗡声立刻为一片肃静所取代。连呼吸声和窸窣声都捕捉不到了,甚至有那么一瞬,彼拉多感觉周遭的一切通通消失了。他所痛恶的城市死了,只有他独自一人站在这里,仰面朝天,被直射的阳光灼烧。彼拉多让寂静持续了片刻,才继续喊道:“这名即将被当众释放的罪犯是……”

在喊出名字之前,他又停顿了一下,确认该说的是否都已说完,因为他知道,一旦喊出这个幸运儿的名字,死掉的城市将立刻复活,吞没他接下来的一切呼喊。

“都说完了?”彼拉多自问,“都说完了。公布吧!”于是,他拖着长音,冲着沉默的城市大声呼喊:“巴——拉——巴——!”

这时他感觉,头顶的太阳轰的一声炸裂了,熊熊的火焰灌进了他的耳朵。在那火焰中裹挟着狂喊,尖叫,呻吟,大笑和呼哨。

彼拉多转过身,朝石台背面的阶梯走去。他目不旁视,只盯着脚下的方石,以免一脚踩空。他知道,在他身后,铜币、海枣将像冰雹一样飞上高台;在呼号的人群中,人们将相互推搡,爬上别人的肩头,好亲眼见证奇迹——一个被死亡抓在手心里的人,居然挣脱了出来!士兵们正在给幸运儿松绑,不小心弄疼了犯人在审讯时脱臼的胳膊,而犯人则一面皱眉哼哼,一面露出疯癫的傻笑。

总督知道,与此同时,押解队正将其余三名被缚的罪犯从侧面押下高台,准备押解上路,向城郊以西的秃山进发。直至走下高台,绕到背面,彼拉多这才睁开双眼,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他不会再看见罪犯了。

渐渐消退的人声中掺杂着几名宣令官清晰而刺耳的呼喊,他们一人用阿拉米语,其余人用希腊语,正在重复总督在高台上的喊话。除此之外,总督还听到一阵细碎而密集的马蹄声迅速接近,一只号角短促而欢快地吹奏着。与之相呼应的是顽童们尖利的口哨声(他们正攀在从集市通往赛马场前广场的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和提醒避让的呼喊。

警戒区内孤零零站着一名士兵,手中小旗急急一挥,总督、军团长、书记官和卫队便都停了下来。

骑兵队快马加鞭闯入广场,打算绕开人群,从广场边上穿过去,然后取道爬满葡萄藤的石墙下的巷子,抄近路赶往秃山。

纵马疾驰的骑兵队长是个叙利亚人,矮小如半大孩子,黝黑如黑人后裔,从总督身旁经过时,队长轻呼一声,拔刀出鞘。大汗淋漓的乌黑烈马猛然一惊,人立而起。队长收刀入鞘,照着马脖子抽了一鞭,待坐骑平复之后,重新加速,朝巷子驰去。在他身后,骑兵们三人一排,卷起乌云般的尘土,颤动着轻巧的竹制矛杆,从总督身旁疾驰而过。他们快活地龇着一口口白牙,黑脸膛在白头巾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黝黑。

骑兵队扬起漫天的尘土,陆续闯入巷子。最后一个从彼拉多身旁掠过的是名司号兵,背后的号角在阳光下闪耀着。

总督不满地皱起眉头,一手捂住口鼻,继续朝宫门走去。军团长、书记官和卫队紧随其后。

彼时大约上午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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