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九章 玛格丽特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随我来,读者!谁跟你说,世间没有真正的忠贞的永恒的爱情?撒这种谎的人,真该割掉他的烂舌头!

随我来,我的读者,尽管随我来,我带你去见证这样的爱情!

不,大师错了!那晚,当夜翻过午夜时,精神病院里的大师苦涩地告诉我们的伊万,说她已经把他忘了。这是不可能的。她当然没有忘了他。

让我们先来揭开大师不愿透露给伊万的那个秘密吧。大师的爱人名叫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大师对可怜的伊万所说的关于她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如实地描述了自己的爱人。她漂亮,聪明。除此之外,还应当补充一点:可以肯定地说,很多女人都会情愿献出自己的一切,以换取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的生活。玛格丽特年方三十,无儿无女,她的丈夫是一位顶级专家,曾经做出过一项国家级重大发明。她的丈夫年轻、英俊、善良、正直,对玛格丽特奉若女神。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夫妇二人独自占据了一栋漂亮别墅的整个顶层。别墅坐落于阿尔巴特街附近某条巷子里的一座花园内。那可真是个迷人的所在!任何人都会确信这一点,只要他愿意亲眼去看看。尽管让他来找我,我来告诉他地址,为他指路——那座别墅至今还在。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从不缺钱花。她可以购买她所喜欢的一切。在丈夫的朋友们中间,常能遇见极其有趣的人。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从来没有碰过煤油炉。她从未体验过公共住宅的种种糟糕。总之……但她幸福吗?一分钟都没有过!自从十九岁出嫁,住进这栋别墅以来,她从未品尝过幸福的滋味。诸神,我的诸神!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这个眼睛里永远燃烧着令人不解的小火苗的女人,她究竟需要什么?这个长着一只吊梢眼的,用初春的金合欢装扮自己的巫女,她究竟需要什么?我不知道,也无从得知。显然,她说的是实话,她说她需要的是他——大师,而绝非什么哥特式别墅、私人花园,更不是钱。她爱他,她说的都是实话。

就连我这个客观的讲述者,就连我这个局外人,一想到玛格丽特第二天来到地下室,发现大师已经不见了时的痛楚,也会不由得感到揪心。玛格丽特想方设法打探关于大师的任何消息,结果当然一无所获。所幸,她的丈夫当晚没能按时回家,她还没有来得及跟丈夫摊牌。于是,她只得回到别墅,重新过起了从前的生活。

然而,人行道和马路上的脏雪刚一消融,气窗内刚一吹进微腐的躁动的春风,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就变得比冬天更加忧郁。她时常偷偷地长久地恸哭。她不知道自己所爱的人是生是死。绝望的日子过去得愈久,她就愈爱胡思乱想,尤其是在黄昏,疑心自己的爱人已经死了。

必须要么忘记他,要么自己也去死。总这么熬下去是不行的。不行!忘记他,无论如何都要忘记!可她就是忘不掉啊——这才是痛苦所在。

“是的,是的,我犯了同样的错误!”玛格丽特坐在壁炉前,由眼前的炉火想到了大师创作本丢·彼拉多时曾经燃烧过的炉火,“那天晚上我为何要离开他呢?为什么?我真傻!第二天,我如约赶到,但已经迟了。是的,我和那个不幸的利未·马太一样,来得太迟了!”

这些话当然没有道理,因为,说实在的,就算她当晚守在大师身边,又能如何呢?难道她就能救他吗?可笑!——我们也许会这样喊,可面对这样一个陷入绝望的女人,我们又怎么忍心呢?

那一天,也就是魔法师一行将莫斯科搅得鸡犬不宁,柏辽兹的姑父被逐回基辅,会计员被当场逮捕,各种稀奇古怪的荒唐事接踵而至的黑色星期五,玛格丽特于中午时分,在天窗朝向别墅塔楼的卧室中醒来。

醒来之后,玛格丽特并未像往常一样开始哭泣,因为她醒来时便有一种预感——今天终于要出现转机了。她感受着这一预感,不断地在心里给它加温,让它生长,唯恐它会离自己而去。

“我相信!”玛格丽特郑重地低声说,“我相信!就要有转机了!不可能没有,说到底,凭什么要我承受这终生的痛苦呢?我承认,我撒过谎,欺骗过,有过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活,但如此残酷的惩罚未免太过了。一定会有事情发生的,没有什么会永远持续下去。再说,我的梦一向是很灵验的,我敢保证。”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望着灌满阳光的绯红窗帘,一面喃喃自语,一面不安地穿起衣服,对着三扇镜梳理鬈曲的短发。

玛格丽特昨晚的梦的确非同寻常。煎熬了一整个冬天,她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大师。大师只在白天折磨她,一到夜里便会离她而去。而昨晚她却梦见了。

玛格丽特梦见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那里无望而凄凉,笼罩在早春的阴郁天空下。她梦见一绺一绺奔跑着的灰色天空,天空下飞着一群无声的白嘴鸦。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桥,桥下有一条浑浊的、刚解冻的小溪。周围是惨淡的贫瘠的半裸的树木。一棵孤零零的白杨,一个菜园,远处林子里有一个原木搭建的小屋,不知是厨房,还是澡堂,又或是鬼才知道的什么所在。周围死气沉沉,抑郁至极,真让人恨不得吊死在小桥旁的白杨树上。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云动,没有一个活物:好一座活人的地狱!

可万万没想到,小屋的门居然开了,大师出现了。他离得很远,但清晰可见。他的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他的目光病态而慌乱。他冲她招手,叫她过去。无生命的空气令玛格丽特窒息,她跌跌撞撞朝大师跑去,跑着跑着就醒了。

“这个梦只能有两种解释,”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自言自语,“假如他死了,又冲我招手,那就是说,他就要来接我了,我自己也快要死了。这很好,这样一来,我的痛苦就结束了。要么就是他还活着,那他就一定是在提醒我!他想告诉我,我们还会重逢的。是的,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伴随着这种激动的情绪,玛格丽特穿好衣服,心里告诉自己,情况的确十分有利,这样的好机会必须牢牢抓住,好好利用。丈夫出差去了,要三天后才能回。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她完全属于自己,没有人会来妨碍她,她爱想什么就想什么,想做什么梦就做什么梦。独栋别墅的整个顶层,全部的五个房间——大概会有成千上万的莫斯科人对此垂涎不已——完全由她支配。

然而,获得了整整三天三夜自由的玛格丽特,却从整栋豪宅里挑选了一个远非最好的所在。喝完茶,她来到一个没有窗子的幽暗房间,里面堆放着几只行李箱和两大衣柜旧衣服。玛格丽特蹲下来,打开头一个衣柜的底层抽屉,从一堆绸布片下面掏出她生命中唯一的珍宝。那是一个棕色皮革的老相册,里面有一张大师的照片,一本大师名下的一万卢布存折,几片压在卷烟纸中间的干玫瑰花瓣儿,还有一沓机打的残稿,约莫十几页,底部边缘都被烧焦了。

抱着这个宝贝回到自己卧室,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将大师的照片卡在三扇镜上,将被焚的残稿放在膝头,一页一页翻着,一遍一遍读着,足足读了一个钟头。残稿上的文字既无开头,亦无结尾:“……黑暗,自地中海袭来,笼罩了这座为总督所痛恨的城市。连接圣殿与可怖的安东尼亚堡的座座吊桥不见了,从天而降的深渊淹没了跑马场上空带翼的诸神、射孔密布的哈斯摩尼宫、市场、大车店、巷道、池塘……耶路撒冷,这座伟大的城市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玛格丽特很想继续读下去,但接下来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参差不齐的焦糊流苏。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放下残稿,双肘撑在梳妆台上,泪眼婆娑地凝望着镜子上的大师,坐了很久很久,直至眼泪流干。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宝贝一样一样收好,将它重新埋藏在幽暗房间的绸布片深处,上好了锁。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在前厅穿好大衣,准备出去走走。娜塔莎,玛格丽特的漂亮女仆,前来向女主人请示,主菜做什么。玛格丽特说无所谓。娜塔莎为了找个乐子,便跟女主人闲聊起来,说了些只有上帝才知道的话,说昨晚有个魔术师在剧院里大变戏法,每一位观众都免费领了两瓶进口香水、一双丝袜,等散场之后,观众刚走到街上,哎呀,所有人都成了光屁股啦!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笑得瘫倒在了前厅镜子前的椅子上。

“娜塔莎!您真不知羞,”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说,“您是个有文化的聪明姑娘,大街上的人胡说八道,您也跟着乱说!”

娜塔莎满脸飞红,激动地辩白说才不是胡说八道呢,说她今天在阿尔巴特街食品店,亲眼看见一位女公民,穿着高跟鞋走进店里,等到付钱的时候,脚上的高跟鞋忽然不见了,只剩下一双丝袜,脚后跟上还破了一个洞,女公民登时傻了眼。那双高跟鞋就是昨晚变戏法变出来的。

“她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娜塔莎见女主人不信,愈加面红耳赤,“昨天晚上,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民警带走了一百来号人哪。看完表演的女人们,全穿着衬裤在特维尔大街上乱跑!”

“哼,肯定是达里娅讲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说,“我早就发现她是个谎话精。”

滑稽的谈话以娜塔莎的惊喜作为收场。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去了一趟卧室,回来之后对娜塔莎说,她也要变个戏法,随即送给娜塔莎一双丝袜,一瓶古龙水,又说她只拜托娜塔莎一件事:别只穿着丝袜在特维尔大街上乱跑,还有,别听达里娅乱讲。娜塔莎抱着女主人亲了好一阵儿,这才放她出了门。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仰靠在无轨电车柔软舒适的座椅靠背上,行驶在阿尔巴特街,一会儿想着自己的心事,一会儿听着坐在自己前面的两位男公民窃窃私语。

两位男公民正小声议论着一件荒唐事,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唯恐有人偷听。靠窗的男公民高大壮硕,长着一对机敏的猪眼睛,对身旁的小个子男公民耳语说:“只好在棺材上蒙了一块黑布……”

“不可能吧!”小个子一脸惊讶地低声说,“这可真是闻所未闻……那热尔德宾是咋处理的?”

无轨电车均匀的嗡鸣声中,隐约听到靠窗的大块头说:“刑事侦查……丑闻……总之吧,真是见鬼了!”

凭借这些零言碎语,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大致串起了一些。两人在说,一个躺在棺材里的死人——具体是谁没说——今天早上被人偷去了脑袋!那个叫热尔德宾的人眼下正为这事急得不行。而这两位嘀嘀咕咕的男乘客,跟头颅被盗的死者似乎也有些关系。

“现在买花还来得及吗?”小个子焦急地说,“你说火化是两点?”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听着两人神秘兮兮地谈论失窃的死人头,终于不耐烦了,庆幸自己马上就到站了。

几分钟后,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已然坐在了克里姆林宫城墙下的一张长椅上,从这里她能够看到练马场。

玛格丽特眯眼望着明亮的太阳,回想着昨夜做过的梦,想起整整一年前的今时今日,就在这张长椅上,她与大师并肩而坐,身旁同样放着她的黑色皮包。虽然眼下大师并不在她身边,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仍在心里对他说话:“假如你被流放了,为何不给我来个音信?其他人都会有音信的啊。难道你不爱我了么?不,我反正不信。这么说,你在流放中死了……若真是这样,那就请你放过我,让我自由地生活,自由地呼吸!”“你本就是自由的……难道我有抓着你不放吗?”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代替他回答自己,然后又反驳他说:“不,这算什么回答?不,我要你离开我的记忆,只有这样我才能自由。”

过往行人络绎不绝。一名男子瞟了一眼衣着华贵的玛格丽特,被她的美貌与孤独所吸引。他干咳一声,拘谨地坐在长椅末端,鼓足了勇气,开口道:“今儿个这天儿可真不赖……”

但玛格丽特向他投去如此阴沉的一瞥,吓得他赶紧起身走掉了。

“看吧,这就是例子,”玛格丽特在心里对那个支配她的人说,“其实,我何必要赶他走呢?我很寂寞,而这个爱搭讪的家伙并没有什么不好,无非是谈吐俗气些罢了。我干吗要像个夜猫子似的,独自坐在墙根下呢?我何苦要自绝于生活呢?”

她怅惘不已,垂头丧气。就在这时,先前那股期待与兴奋的浪潮突然撞上了她的胸口。“是的,会发生的!”浪潮又撞了她一次,她这才意识到,那是声音的浪潮。透过城市的喧嚣,阵阵鼓声和略微走音的号声愈来愈近。

首先出现的是一名骑警,骑马缓缓经过花园栅栏;骑警后面跟着三名步警。接着是一辆缓慢行驶的卡车,车上载着乐队。再后面是一辆崭新的灵车,棺材上摆满了花圈,车厢四角各站着一人,三男一女。

尽管相隔很远,但玛格丽特仍清楚地看到,扶灵的四人脸上都莫名地有些恐慌。最明显的是车厢左后角那位女公民。她的本就鼓胀的脸颊仿佛被某个骇人听闻的秘密撑得更鼓了,被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捉摸不定的火星。看样子,只消再过片刻,女公民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会挤咕着眼儿对躺在棺材里的死者说:“您见过这种事吗?真是见了鬼了!”灵车后面慢吞吞地跟着三百来人的送葬队伍,同样一个个面露惊惶。

玛格丽特目送着冗长的送葬队伍,听着沉闷而单调的、只会“嘭嘭嘭”的土耳其鼓渐行渐远,心想:“多么奇怪的葬礼……多么烦人的鼓声!啊,真的,我情愿把我的灵魂抵押给魔鬼,只求知道他是否还活着……真奇怪,这些表情怪异的人究竟是在给谁送葬呢?”

“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柏辽兹,马索利特主席。”玛格丽特身旁响起一个鼻音很重的男声。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吃惊地回过头,发现长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男公民,显然是趁她看得出神时悄悄坐下来的,而且想必是听见她无意中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送葬队伍在前面停了下来,大概是遇见了红灯。

“是啊,”陌生人继续说,“他们的心情的确很奇特。一面送葬,一面却在想,他的头跑哪儿去了!”

“谁的头?”玛格丽特问,一面端详着不期而遇的人。他个头不高,赤发如火,嘴角龇着一颗獠牙,身穿浆硬的衬衣、质地优良的条纹西装,扎着鲜艳的领带,脚蹬漆皮鞋,头戴圆顶礼帽。最奇怪的是他的胸前口袋,一般男士通常会放块手帕或者插支自来水笔,这人却插着一根啃光的鸡腿骨。

“是这么回事,”赤发人解释说,“今天早上,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大厅,死者的头被人从棺材里偷走了。”

“这怎么可能?”玛格丽特脱口而出,随即想起了无轨电车上的窃窃私语。

“鬼才知道!”赤发人大大咧咧地说,“我琢磨着吧,这事儿最好问问河马。这偷儿也忒利索了!这娄子捅的!关键是我想不通,谁要它有什么用呢,一颗死人头!”

饶是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心事重重,还是被陌生公民的奇谈怪论震惊了。

“等等!”她突然喊,“哪个柏辽兹?该不会是今天报纸上说的那个……”

“正是,正是……”

“这么说,跟在棺材后面的都是文学家了?”玛格丽特突然龇起了牙。

“当然是他们喽!”

“您认得他们谁是谁吗?”

“一个不差。”

“告诉我,”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阴沉,“这里头有批评家拉通斯基吗?”

“怎么能少得了他呢?”赤发人说,“第四排最边上那个。”

“浅黄色头发那个?”玛格丽特眯着眼问。

“浅灰色那个……瞧,他正抬眼看天呢。”

“像天主教牧师的那个?”

“对对!”

玛格丽特死死地盯着拉通斯基,再不发问。

“看得出来,”赤发人笑道,“您很恨这个拉通斯基。”

“我恨的人还不止他呢,”玛格丽特咬牙切齿地说,“但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送葬队伍重新开动,跟在步行者后面的大多是些空车。

“就是说嘛,那能有啥意思,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

玛格丽特讶然道:“您认识我?”

赤发人没有回答,将礼帽抓在手上,胳膊伸直。

玛格丽特看着痞里痞气的对话者,心想:“好一副强盗嘴脸!”

“可我并不认识您。”玛格丽特冷冰冰地说。

“您上哪儿认识我去?话说,我来找您是有事儿的。”

玛格丽特脸色一白,身子往后一缩。

“您早就该开门见山的,”玛格丽特说,“用不着胡扯些鬼才知道的死人头!您想抓我?”

“没有的事儿,”赤发人叫道,“这叫什么话!一开口就非得抓人不可么!我找您有别的事儿。”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什么事儿?”

赤发人四下望望,神秘地说:“有人派我来,邀请您今晚去做客。”

“您胡说什么,做什么客?”

“去见一位无比尊贵的外宾。”赤发人眼睛微眯,意味深长地说。

玛格丽特勃然大怒:“真是无奇不有,大街上拉皮条!”说罢,起身便走。

“真是一份好差事!”赤发人屈辱地大叫,冲着玛格丽特离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傻瓜!”

“恶棍!”玛格丽特扭头回敬了一句,随即听到赤发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黑暗,自地中海袭来,笼罩了这座为总督所痛恨的城市。连接圣殿与可怖的安东尼亚堡的座座吊桥不见了……耶路撒冷,这座伟大的城市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您也消失去吧,连同您那本被焚的残稿和那些干枯的玫瑰!您就独自坐在这长椅上,恳求他放您自由,让您自由地呼吸,求他离开您的记忆去吧!”

脸色煞白的玛格丽特走回到长椅前。赤发人觑眼瞧着她。

“我完全不明白,”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低声说,“文稿倒还有可能……潜入房间偷看……您买通了娜塔莎,是不是?可我的心思,您是怎么知道的?”她痛苦地皱着眉,又说,“告诉我,您是什么人?是哪个部门的?”

“真是烦人,”赤发人嘟囔了一句,提高嗓门说,“拜托,我不是都跟您说了吗,我哪个部门的也不是!坐下吧。”

玛格丽特顺从地坐下了,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您到底是什么人?”

“好吧好吧,我叫阿扎泽洛,可这还不跟没说一样嘛!”

“您能否告诉我,您是从哪儿知道那些文稿和我的心思的?”

“不能。”阿扎泽洛干巴巴地说。

“那您有他的消息吗?”玛格丽特祈求地低声说。

“嗯,就算有吧。”

“求求您,就告诉我一句话:他还活着吗?求您了!”

“嗐,活着呢,活着呢。”阿扎泽洛不情愿地说。

“哦,上帝!”

“别这么激动,别嚷。”阿扎泽洛阴沉着脸说。

“对不起,对不起,”玛格丽特温顺地呢喃道,“我刚才对您发了火。不过,您也得承认,倘若有人在大街上邀请女士去做客……我并无偏见,请相信我,”玛格丽特苦笑了一下,“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国人,也完全没兴趣跟他们打交道……除此之外,我丈夫……我的悲剧在于,我和一个我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却又不忍心毁掉他的生活。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全是善意……”

阿扎泽洛不耐烦地听着这语无伦次的独白,板起脸道:“请您先闭嘴一分钟。”

玛格丽特顺从地闭上了嘴。

“我请您去见的外国人是绝对安全的。这事儿没有人会知道。我向您保证。”

“我对他能有什么用呢?”玛格丽特讨好地问。

“晚点您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我要委身于他。”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地说。

阿扎泽洛闻言,傲慢地冷哼了一声,说:“相信我,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女人恐怕都对此求之不得呢,”嘲笑扭曲了阿扎泽洛的面孔,“但我要令您失望了,没这回事。”

“这究竟是个什么外国人?!”玛格丽特惊叫失声,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我去见他有什么好处?”

阿扎泽洛凑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耳语道:“这个嘛,好处大得很……您可以借此机会……”

“什么?”玛格丽特瞪大了眼睛,“要是我理解得没错,您是说,我可以打听到他的情况?”

阿扎泽洛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去!”玛格丽特大叫,紧紧地抓住阿扎泽洛的胳膊,“要我去哪儿都成!”

阿扎泽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身子向后一靠,挡住了椅背上刻着的两个大字“纽拉”[纽拉(Нюра)和安努什卡(Аннушка)均为同一个名字(安娜,Анна)的小名。],冷嘲热讽地说:“这些女人,可真难对付!”他两腿伸直,双手插进裤兜,“说真的,这种事儿干吗非要派我来呢?让河马来多好,他那么有魅力……”

玛格丽特撇嘴苦笑:“您别再故弄玄虚,打哑谜折磨我了……要知道,我是个不幸的人,而您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我正在卷进一桩怪事里,但我发誓,这完全是因为您用他引诱了我!这一切太过蹊跷,我的头都晕了……”

“得了得了,”阿扎泽洛扮了一个鬼脸,“您也得体谅我。将管理处主任胖揍一顿,把姑父赶出家门,冲谁开上一枪,或者诸如此类的小事儿,这才是我的本职工作,可跟恋爱中的女人谈事情——还是饶了我吧!我都劝了您半个钟头啦。您到底去不去?”

“去!”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干脆地说。

“那就烦请收下。”阿扎泽洛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金色圆盒,递给玛格丽特,说,“快收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它对您有用,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这半年您愁得明显见老了。”玛格丽特涨红了脸,但没有吭声,阿扎泽洛继续说:“今晚九点半整,麻烦您脱光衣服,脸上、身上全抹上油膏。之后您想干啥都行,就是别离开电话。十点钟我给您打电话,告诉您该怎么做。您什么都不用操心,自会有人将您送到地方,绝不会惊扰到您。明白了?”

玛格丽特沉默半晌,说:“明白了。这个盒子是纯金的,掂重量就知道。好吧,我很清楚,你们想收买我,将我卷进一桩黑暗事件里,而我会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这叫什么话!”阿扎泽洛几乎发起狠来,“您又来?……”

“不,等等!”

“把油膏还我!”

玛格丽特死死地攥住金盒,继续说:“不,等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因为除了他,我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任何希望。但我要告诉您,若是您毁了我,您会感到愧疚的!是的,愧疚!我是为爱而死!”玛格丽特捶了一下胸口,望向太阳。

“给我,”阿扎泽洛恨恨地说,“还给我,我不管了,见鬼去吧!让河马来吧!”

“哦,不!”玛格丽特的叫声吓到了过往行人,“我什么都肯答应,我可以涂油膏、扮小丑,我可以见魔鬼、下地狱!不给!”

“嚯!”阿扎泽洛突然瞪着眼睛大叫一声,伸手指向花园栅栏方向。

玛格丽特扭头望去,但什么特别的也没发现。等她再回过头,想向阿扎泽洛问个清楚时,却发现已经无人可问了:神秘的对话者消失不见了。

玛格丽特急忙将手伸进提包,确认刚才放进去的金盒还在,也来不及细想,便匆匆地离开了亚历山大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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